49、江湖客 ...
-
他的悲伤如此沉重，以至于周围的污染血肉都仿佛在应和着微微抽搐。
摧毁他，或许就能瓦解这片污染地的根基。
乐晴举起了枪，对准了那个男人的头部。指尖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那男人仿佛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缓缓抬起了头。
乐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盛满了无边无际的悲伤，还有一丝濒临彻底湮灭前的奇异的清明。就在这一瞬间，一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回响，顺着精神冲击的余波，猛地撞入乐晴的脑海。
不是这个男人的记忆。
是另一个视角。
极高，极冷，如同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俯瞰着下方沸腾的、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挣扎、熄灭。
然后，是火焰，吞噬一切的火焰……
“乐晴！”李茉子的厉喝将乐晴猛地拉回现实。她浑身一颤，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扳机，枪口微微下垂。而那个男人的残影，正伸出半透明的手，似乎想触碰她，眼中悲伤更浓。
刚才那是什么？是谁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俯瞰世界被火焰吞噬？是时弦，还是贺以辛？是过去，还是未来？
无数疑问炸开，但乐晴没有时间细想。李茉子的防护光晕正在变暗，姚芸方的白噪音开始断续，阿波罗争取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通道深处，陨春的狙击枪声也变得更加密集急促，显然外面的压力在增大。
乐晴眼神一凛，所有杂念被强行压下。不管那是什么，眼前的威胁必须清除。
她将枪口下移，对准他怀中那本虚幻的笔记本。那很可能是他所有执念的具象化核心。
“抱歉。”乐晴低声说。
扣动扳机。
这一次的枪声格外沉闷而悠长，仿佛击碎了某种玻璃般脆弱又顽固的东西。
子弹没入笔记本的封面。
男人的残影陡然僵住。怀中的笔记本从弹孔处开始，迅速龟裂、消散，化为无数光点。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怀抱，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竟是一丝解脱般的茫然。接着，他的整个身形也开始变淡，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融入周围闪烁的混乱光影中。
在他彻底消失的刹那，整个圆形空间剧烈震动起来。
中央的巨大肉瘤发出刺耳的哀鸣，所有粗壮的主触手剧烈痉挛，表面的孔洞喷溅出粘稠的、散发恶臭的黑色浆液。四周墙壁上重叠的破碎幻象开始加速闪烁，然后像断电的显示屏一样，一片接一片地熄灭、消失。那面暗色薄膜墙壁，也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核心锚点已摧毁，污染结构开始崩溃！”姚芸方看着探测仪上狂跌的读数，大声喊道，“但崩塌不稳定，可能引发能量乱流或塌方！快撤！”
“走！”李茉子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还有些恍惚的乐晴，转身就向来的通道冲去，喊姚芸方紧随其后。
三人沿着来路狂奔，身后是山崩地裂般的声响。肉瘤在坍塌，触手在朽烂，整个地下空间仿佛要自我湮灭。通道也开始震颤，不断有碎石和粘稠的污染物碎块从头顶落下。
当他们终于冲出通道口，重新回到被阿波罗力场半凝固的触手丛林边缘时，身后的废墟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地随之剧烈一颤，随即，那股令人窒息的污染压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阿波罗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焦黑树枝。前方，那一片疯狂蠕动的黑暗触手丛林，如同失去支撑的烂泥，迅速地瘫软、溶解，化为满地冒着青烟、迅速失去活性的黑色粘稠物质，最终只留下一个冒着缕缕黑气、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和空气中弥漫的、渐渐被夜风吹散的焦臭与悲伤混合的气味。
陨春收起了她那把夸张的狙击枪，看向略显狼狈的三人，目光尤其在乐晴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解决了，比预计快。”
李茉子喘着气，点了点头，看向阿波罗和陨春：“多谢……合作。”
阿波罗只是微微颔首，碧蓝的眼眸望向那深坑，又似乎透过深坑，看向更遥远的地方，眼神依旧是那种亘古的疲惫与疏离。
乐晴站在原地，望着那残留着污染余烬的坑洞。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地面的灰烬。
陨春对乐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有缘再见。”
姚芸方刚要和陨春道别，乐晴打断：“等等。”
乐晴看着陨春，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还有——”乐晴看向陨春旁边的男人，“还有你，阿波罗。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阿波罗微微低头，眼中带着悲悯看着乐晴，嘴唇颤了颤，被陨春拉到身后。
“他是我的朋友，不爱说话。”陨春向前一步，挡住乐晴的视线，“我叫陨春，只是个普通人。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江湖客。”
“江湖客？”乐晴忍不住皱眉。
陨春点头：“是啊。光凭你们金字塔里的几个人，可没办法清除那么多污染物。世界，是我们所有人的。”
“我和阿波罗自由惯了，不喜欢你们那套行事作风，就不留联系方式了，江湖有缘再见。”陨春拉着阿波罗要离开，忽然停住脚步，又转回身，对乐晴道，“对了，转告你一句话，不要像你们贺队一样，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走了。”
难道，陨春也认识贺以辛？
“等等！”
乐晴忙着叫住陨春，但这次陨春并没有停留，而是和阿波罗迅速消失在漫天灰烬中。
乐晴看着空无一人的废墟，哑口无言。
李茉子上前：“他们已经离开了，我们也回去吧。”
乐晴深吸了一口带着焦臭和凉意的空气，强行将翻腾的思绪压回心底。
“好。”
三人简单检查了一下自身装备和状态，确认没有残留污染，便开始向撤离点行进。身后，那个巨大的坑洞如同大地的一道丑陋伤疤，仍在微微蒸腾着稀薄的黑气，但那股扭曲的执念，已然消散。夜风更疾了些，卷走最后一点异味，只剩下废墟固有的尘土与荒凉。
返程的车内气氛沉默。
姚芸方在快速整理数据，李茉子闭目养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她也在思考。乐晴靠坐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夜色笼罩的残破城市轮廓。
金字塔的顶端……火焰……
那究竟是某个存在记忆的碎片，还是一种预兆？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乐晴感到一阵疲惫，忍不住打瞌睡，大脑一阵一阵地眩晕。
“乐晴？”察觉到乐晴的异常，姚芸方推了推她的肩膀，担忧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乐晴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只是有点累，不用担心。”
姚芸方安慰：“回去好好休息，先不要多想了。”
“嗯。”乐晴点点头，继续靠着闭目养神。
渐渐地，她的意识变得模糊，耳边仿佛有风在呼啸，又似乎是谁在低语。那低语声很轻，起初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含混不清。她试图忽略。
但声音越来越清晰。
“你也站在高处看过，对不对？”
“你也看到火焰了，对不对？”
脑海里响起她自己的声音。
她想睁开眼睛，但无能为力。
幻觉像猛烈的巨浪，朝她席卷而来，而她不过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无法沉溺，无法转向，只能随着汹涌的海浪浮沉。
燃烧的街道扭曲成痛苦的尖叫，辉煌的高塔在橙红色的火焰中如同蜡一样融化倾倒，人群的影子在强光中化为飞散的灰烬，连绝望的表情都来不及凝固，天空不是天空，是翻涌的、病态的火烧云，云层后面有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阴影轮廓一闪而逝……
每一个画面都伴随着尖锐的高频噪音和灼热的感官冲击。
她似乎听到李茉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她无法回应，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远离，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摇晃的水波纹样的滤镜，唯有脑内的声音和火焰景象越发真实。
“站在顶端……看得清每一个光点的熄灭……”
“这是代价……也是必经……”
声音时而像那个悲伤的男人，时而像冰冷的俯瞰者，时而……竟然有点像贺以辛的低语，又有点像她自己在说什么。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拧成一股冰冷滑腻的细流，试图钻进她意识的更深处。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试图覆盖、修改她对某些事物的基本理解和感受。
“乐晴？乐晴！”
乐晴听到模糊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是她听不真切，反而是视线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了金字塔。
金字塔正在燃烧。
巨石缝隙里涌出橙红的火焰，火焰舔舐着金字塔，将宏伟的轮廓烧得透明。她能看到塔身内部，无数层层叠叠、如同蜂巢的狭小空间，每个里面都囚禁着一个蜷缩、颤动的影子，发出尖啸。
然后，塔顶。
四个人站在那里，站在燃烧崩塌的边缘，身后是沸腾扭曲的天空。
她们同时向前倾斜，跃入火海。
乐晴想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坠落的过程被无限延长，粗暴地塞满她的意识。第一个人影触及火焰时，没有声音，但乐晴感到自己大脑中掌管方向的区域消失了，上下左右瞬间失去意义，世界开始疯狂旋转。
第二个人影消融，她对自己身体轮廓的感知开始模糊、渗漏。
第三个人影被火焰吞噬的瞬间，所有事物的意义像沙堡般垮塌。
当最后一个人影也化为火焰中的一捧灰烬时，乐晴感到一阵虚无，仿佛她的一切认知、记忆、情感，都被短暂地抽空、格式化。
紧接着，火焰坍缩的中心爆发一阵乱流，所有的光、热、混乱，疯狂涌向一点。
一个人，从熊熊火焰中站了起来。
“乐晴！”
乐晴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意识迅速从这些可怖的景象中抽离，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刺眼的白光，随后逐渐聚焦成一方墨绿色的黑板。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光柱里缓缓沉浮，空气中有灰尘、旧书本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困了就去教室后面站着，别影响其他人。所以，这道题的解析式应该这样写……”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书写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偶尔有人轻轻咳嗽。
乐晴僵在座位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着残留的灼痛和坠落感。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有些磨白了。桌上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字迹工整，旁边放着一支中性笔，笔帽还没盖上。
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乐晴？”旁边传来担忧的声音。
乐晴缓慢地转过头。姚芸方穿着同样的校服，扎着马尾，正皱着眉看她：“乐晴，你没事吧？”
姚芸方。
是姚芸方。
乐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她环顾四周，六十多张年轻的面孔，大多数都低着头，专注地记笔记或做题，教室后排有几个男生在偷偷传递纸条。窗外是熟悉的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红色跑道，绿色草坪，一切正常得令人窒息。
【欢迎进入迷雾之镜】
原来……又进来了。不过，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乐晴同学，姚芸方同学，有问题吗？”数学老师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来。
“没有，老师。”姚芸方立刻坐直，小声对乐晴说，“下课再说。”
乐晴强迫自己转回头，看向黑板。她努力呼吸，试图压下脑海里翻腾的火焰、崩塌的金字塔，以及最后那个从火焰中站起的人影。
太真实了。粉笔灰的味道，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同桌胳膊蹭到桌面的温度，甚至指尖按压笔杆的触感。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还在血管里缓缓流动。
下课铃骤然响起。
学生们像按下了启动键，瞬间活络起来。收拾书本的，讨论题目的，结伴去厕所的，喧闹声灌满教室。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江湖客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