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伪君子剑君攻9 ...
-
他不知道如今过去了多长时间,不晓得是怎样深刻的执念,叫已经被他的披星剑杀死的奚闻柯生生剥离魂魄附着在他扇上沉睡五年,或许在邱谪来到天衍宗,藏在桃花树上的那一刻起,奚闻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无可奈何地跌入一个骗局而无能为力。
符云不知道,他不知道当奚闻柯保护他的执念再起意识清醒的那一刻,看着杀阵内外对峙的两个弟弟,究竟是怀了这样痛苦的心情。
师兄弟两个人,丢人的事都做尽了。
他们都败在自己最擅长的那部分。
修罗境中四季混乱交杂,漂浮的雪屑和四月粉嫩桃花一同落下来,奚闻柯伸出指尖,将一朵鲜艳的花呈到伞下,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腻人的纵容:“小云儿。”
符云的魂魄脱离尸身后缩水大半,他抱着膝盖藏在伞下,曾经那把为他遮风挡雨隔绝霜雪的黑金长伞,如今在眼前变得无比巨大,厚重的阴影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听见这道冷冰冰却刻意柔和的声音,蓦然恐惧,对着那张熟悉的脸居然喊不出一声师兄。
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鬼修,但这种阴森森冷冰冰叫人不寒而栗的物种实在是太好分辨了,这只鬼修只是抬起眼睛,伸过来一只手,符云就已经感觉到了那种仿佛刚从冰棺里出来的腐朽气息。
但他就是奚闻柯啊。
就是那个背着他走过千万程风雪,永远为他遮风挡雨,捂着他的耳朵隔绝雷鸣,给他辫头发,永远挡在他前方,在夜晚默默守护他的师兄啊,就算他被邱谪欺骗,被邱谪引入杀阵身死,可最终守护魂魄的还是奚闻柯啊。
千错万错都不会是他的错。
“怎么了?”
奚闻柯将伞彻底拨开,天空中的彩色灿阳迎着风坠落下来,眼前小师弟那团魂魄更加晶莹剔透,像一只白玉瓷娃娃,他低头看着伞下的符云:“师兄猜错了么?你没有在想我,而是在想……奚听谪吗?”
符云注意力点到了别的地方,他挪动灵魂顺着伞面爬过去,轻轻地靠在了青年手臂间,冰冷的气息依旧骇人,奚闻柯黑漆漆的眸望过来,像是打定在他身上的锁链,他别开目光,道:“原来师兄的弟弟叫奚听谪,他与我说他姓邱,骗子。”
那个混账……
奚闻柯沉默半晌,道:“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不论你做什么,师兄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转移话题:“云儿冷不冷?”
符云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道:“冷,师兄身上好冷,你就不知道要像从前一样抱着我。”
奚闻柯笑道:“你被我抱着会更冷。”
符云只是想撒句娇,他这么大了自然不再需要长辈来抱着哄着逗弄,他已经是天衍宗的长辈了,那些师兄弟其乐融融的日子早已经过去很久,他也没有再怀念……时过境迁,物非人非。
可是,真的没有再怀念吗?
“到这里来吧,乖云儿。”
刀刃剥离胸膛,红色血肉规整切割出形状,闻柯所受杀阵那一击并非是轻而易举,他的黑袍被污血染脏,胸口处是一道几乎剥开血肉的伤疤,隐约可见其中雾蒙蒙的灰色鬼气,奚闻柯屈指在自己胸口间点了一下,那些雾气便全然散去。
只留下一具干净的空壳。
符云愣住,灵魂颤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被吓成了一只Q弹的果冻,在阳光下呈现透明的颜色,如果有人路过想尝一口,便要拿只勺子从他的脑袋上挖一下——救命,不能再想了。
他的灵魂是只果冻。
不不不,不要再搞抽象了。
果冻,嗯……相比于想象自己是一只果冻,其实还是奚闻柯剥开胸口叫他的灵魂钻进去这件事更加叫人不寒而栗,如果他现在还有身体,大概会寒毛直竖认为奚闻柯疯了。
“到这里来吧云儿,暖和一点。”
“况且我要出去为你寻找□□的。”
符云问:“你要让我在你的,身体里?”
奚闻柯哄道:“进来吧。”
符云道:“我进去就是在你的□□里了,我要是在里头乱动,师兄不会不舒服吗?”
奚闻柯笑了笑:“你进来吧。”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单手撩起了黑色长衣,勾起唇角淡淡笑着,黑漆漆的无神瞳孔微微颤动,符云犹豫了片刻,他的魂魄从奚闻柯手臂上化作一道流光,顺着青年胸口敞开的血□□隙钻了进去,立时便感受到了一阵带着桃花香的暖意。
奚闻柯黑瞳颤抖,长呼一口气。
吃进去了……
他把心爱的小师弟吃进去了。
奚闻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眉目间有些餍足,他轻声道:“云儿,闷了要与我说,可以出来透口气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云朵快跑有男鬼啊!这家伙把你吃进肚子里了!快跑啊宝宝!你太单纯了!】
【宝宝我让你小心坏男人,不能为坏男人动心,不是让你钻进老公的胸膛里头撒娇取暖啊!】
【还我温柔肆意的二师兄!】
【原来奚闻柯说的没错啊,鬼修都吃人,不过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小师弟的灵魂在你的身体里给你爽翻了?】
【宝宝就是一只Q弹的果冻,果冻就是要被男鬼吸溜一下吃进肚子里保护起来的。】
【妹宝和他的男鬼老公】
【到时候找到□□,攻妹“唰”地一下从老公胸口钻出来探脑袋:“这个就是我了吗?”(已被萌吐血)】
“我知道,师兄。”
符云拨开鬼修的胸口探出一颗头,仰起脸来道:“我会乖乖待着等师兄给我寻找肉身的。”
奚闻柯眯起眸子笑,他用手指戳了戳小师弟的脑袋,音色更加低哑。
“乖云儿。”
……
……
人间百年,从此以后邱谪再也没有再看到过那个符云存在的人间,当那盏飘忽在微风中的命灯熄灭,他矗立在那里,心跳蓦然漏了一拍,师尊——不,现在回忆起来大概也只能说是任仙尊了,任秋风的长剑迎面袭来,少年抬手握住剑尖。
“修罗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小师弟会忽然身死道消?
锋利刀刃割破皮肤,血洒了一地。
邱谪撒了谎,他说:“小师叔是为保护我而死的。”看吧,符云的确教会了他很多,就连谎言他都能与师叔的借口完全符合,他的卑贱和小师叔一同埋葬在修罗境中了,没有人会再知道那一对师兄弟死亡的真正缘由。
奚闻柯死了,符云也死了。
邱谪因此事被赶出了天衍宗。
任秋风说:“你若再敢踏入天衍宗一步,我便不顾师徒情念,叫你尸骨无存!”
他以为自己会不在意,任秋风不想要他再做弟子,天衍宗不认他,他大可以回风息城继续做他万人之上的城主,但每每午夜梦回,邱谪都能恍惚看见符云霜雪白衣染尽艳红,青年握着逐龙鞭,脸上是释然的笑。
他是为奚闻柯而释然。
“天穹之下,皆是人间。”
邱谪听见自己问:“哪里是有你的人间?”
符云说:“已经没有我了。”
“阿谪,你忘记了么?”
邱谪瞳孔骤缩恍然惊醒,他在床榻上痛得发抖,浑身大汗淋漓,带着桃花香的那只青竹扇似乎打过来一阵叫他清醒的微风,邱谪惊喜地抬眸去看,却只看见了被夜风吹开的竹窗,窗外月圆似雪色,正如符云一身皎皎白衣。
此时距符云身死不过才半年而已。
不过才半年……
他逐渐开始疯魔了,邱谪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人是他亲手杀的,兄长之仇是他要去报的,符云就那么死在了他面前——那是他干的啊!他亲手做的他亲眼看见的,就算曾经他对兄长信中那个小师弟有过那么一些希冀,就算是他最先看见了符云的虚伪卑劣,但是……
但是我爱他。
邱谪覆上自己跳动不止的心脏,在夜风中逐渐低低地笑起来:“多可笑啊,我害死了他,却又真心爱他。”
但是凭什么?
凭什么兄长看见的是一个光风霁月灿若星辰的小师弟?凭什么奚闻柯可以看见符云的温柔善良,看见他的小脾气?看见他用得最漂亮的双剑?而他只能在那些呵护的温柔中心惊胆战地琢磨那么一丝丝虚伪的低贱卑劣?
凭什么他最先看见的,就是符云的不好?凭什么他要噤若寒蝉恐惧地在杀兄仇人身边做那一番计划?
他开始有点儿恨奚闻柯。
当初那个被迫离开风息城的,怎么就不是他呢?怎么就不是他先遇见符云呢?
“蠢货,没有谁对不起你。”
符云的声音也在说:“阿谪,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你吧?你若是为兄长报仇,我无话可说,若是别的缘由,便是你没道理。”
恨你自己,恨你自己去吧!
“滚!”
邱谪愤而起身,将那些兄长写过来介绍小师弟的信收拾起来,他起了一盆碳火,盯着那团烧灼的火焰看了一会儿,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些皱巴巴泛黄的信纸扔进去,火焰烧得更加厉害,跳动的火星子一点一点地敲打在邱谪的心脏处。
“不要!”
邱谪掀翻碳火,攀爬在地上拨开那些滚烫的灰烬,不顾被烧灼的手指将那些还未完全烧毁的信纸拾出来:“还给我!”
滚烫的烟灰烧破了他的手指,邱谪没有用灵力去治愈,他双手捧着那些烧了半片的信纸,心底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未升起来,就立刻狠狠地坠下去了,信纸上字迹泛黄,所留存的那部分,再也没有了“小云儿”三个字。
邱谪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