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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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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毓芳嫁给穆昭丹是二婚。
她的前夫是豪门里的败家纨绔,婚后艳情不断,每个月只给她固定的生活费,出门加个油还得拿发票报销。
后来她实在忍受不了寄人篱下的屈辱,放弃了人人羡慕的“阔太太”身份,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穆昭丹有了一段姻缘。
穆昭丹在家庭里是个淳朴耐心的好丈夫和好父亲,没有她前夫身上的那些坏毛病,孕期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平时也包揽了大半家务。
可惜他早期当特勤的时候太拼,身上还有刀枪留下的疤痕和一大堆腰疼腿疼关节疼的后遗症。
郑毓芳时常会觉得把过去受到伤害的应激反应加诸到一个无辜之人头上很愧疚,却免不了用“天下乌鸦一般黑”来防备男人,直到她看到穆昭丹疼得汗流浃背也不让她伺候,躲着她,强颜欢笑,才真正受到触动,放下戒心。
夫妻俩不离不弃,相依为命,有来有往,相濡以沫,堪称人们讴歌的爱情典范。
她好像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过上了普普通通的生活,成为了苦尽甘来的过来人,就想让自己的幸福传递下去。
他理解郑毓芳的想法,但站在他的视角也有一段故事。
这段故事里几乎没有穆昭丹的存在。
他从小跟着母亲颠沛流离,学习成绩虽然优异,却毫无理由地频繁转学,而母亲从不告诉自己转学的原因。
母亲并没有光鲜体面的工作,最早是小学语文老师,不知为何到后来沦落到,到一个地方,就在一个地方的兴趣班或者辅导机构打短工,根本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母子俩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常被好攀比的同学笑话拮据,每当这时总有佩服自己的同学帮自己说话,自那时起他就知道成绩优异的好处,从不落下功课。
他凭借自己的聪明伶俐搞好了邻里关系,让邻居们都乐意帮衬着他们“孤儿寡母”一二。
所以邻居们都夸他母亲有个懂事的儿子,他母亲也引以为豪。
忽然有一天,他那消失已久的父亲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一度以为他的父亲早就死了,可那天他的母亲却指着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男人说他是他的父亲,并且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名缉毒警,在边境做了二十多年卧底。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很难说是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糟。
原本郑毓芳将他视为主心骨,但穆昭丹回来以后,她便不再询问他的意见,对穆昭丹言听计从,凡事都帮着穆昭丹说话。
一个他素未谋面的男人开始入侵他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从前倚仗自己的母亲也偏袒起了别人,他是个什么滋味?
可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穆昭丹大概是做久了卧底,身上多多少少沾染了许多不良习气,看自己的一身臭毛病不满意,看他更不顺眼,挑剔他的站姿坐姿以及生活习惯,要求他跟着自己一起改变。
他心想他就是这样野草一样随心所欲地长大的,此前并无不妥,穆昭丹一来却打断了他习以为常的生活节奏。
分明自己都混得不人不鬼,又凭什么约束他?
他恨呐。
是穆昭丹让他们娘俩东躲西藏不得安生,是穆昭丹在他幼年时期最渴望父爱的时候人间蒸发。
穆昭丹分明欠他那么多,却一回来就教训他,有什么资格。
但他心疼穆昭丹身为英雄却籍籍无名,心疼穆昭丹鞠躬尽瘁落下一身伤病却不能以警察自居。
后来他们家中失窃,辖区的警察把穆昭丹叫去做了一堆笔录,到头来却没能帮忙追回财物。
他自己沿着线索追查,倒是顺藤摸瓜找到了贼窝。
只因他不是警察,势单力薄,反被贼打得鼻青脸肿,进了医院。
警察的儿子被贼揍了,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因此日后在缉凶时他再也没不管不顾的单枪匹马追上去过。
那次是他的老父亲为他交的医药费。
他跟穆昭丹说他想当警察。
穆昭丹沉默良久,问他想好了吗?
他说想好了,他的能力就该用在正道上。
穆昭丹便让他考到大城市去,别走自己的老路留在村里。
他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那儿的小地方埋了太多烈士,从来没能触及到黑暗的源头,想活着将日月换新天,只有拼了命的往上爬。
他现在连自己的理想和使命都没有完成,怎好分心顾及儿女情长?
他们一家人走到哪里,就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但他们并非灾厄本身。
这么多年他们都被笼罩在阴影里未曾走出去,危险说不定也从未离去,连想帮助被自己连累的人都不敢再走近,因此早失了联系,免得又为对方招来杀身之祸。
时间隔得久了,伤疤淡了,就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已经回归了正常生活。
自己的生死都没着落,哪有心思去谈哪一类群体获益更多。
郑毓芳半天都没再出声,穆扶奚不忍让母亲继续难过,在郑毓芳失落的沉默下无奈妥协,安慰道:“看情况吧,如果遇见合适的对象,肯定带回家给你们看。”
郑毓芳这才又重新恢复和蔼愉悦的慈母模样:“你离家远,我自然是牵挂你的,我倒是有点想搬到冀安去陪你了。冀安的治安还可以吧?那边物价怎么样?交通便利吗?你通勤一般要多久?”
提到地方治安,穆扶奚的思绪陡然回笼。
今天之前,他还能斩钉截铁地说冀安的治安放眼全国都没得说,可今天接连曝出两起恶性案件,迷雾重重,扑朔迷离,他现在也不好和郑毓芳说这里太平了。
他不想让郑毓芳过来成为他的牵绊,又不想让郑毓芳觉得他过得不好,于是他只说:“这边宜居是宜居,但是我警察出警,你们过来反而会让我担心没有把你们招待好,一天也见不到几面。”
郑毓芳远在天边,也就随口一提,车轱辘话来回说:“一个人在外面,是要适当对自己好点,不能光让自己受委屈。你那边还缺什么记得跟家里说,我和你爸从这边给你寄过去。”
说多了矫情,穆扶奚以要睡觉为借口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他拿过笔记本电脑,把今晚在烧烤店里的遭遇通过书面描述的方式梳理一遍。
关于案情他有几处疑点没想通。
第一。
上烧烤店闹事的混混们应该是第一次来踢馆,否则在见到他们的一刻,店里的伙计就已经害怕得腿软了,才不会硬气地拒绝对方的白嫖,不以为意地等着对方带更多人来。
可他看找茬的人也不像是酒后神志不清的样子,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敢明目张胆地出来耍横的?
关键是,挑事的无赖一个人不讲理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叫来那么多没脑子的“小弟”来给他撑场面。
可见这帮人作恶已久,只不过从前没被发现。
他们的胆大包天很有可能就是在天扬戒网瘾中心培养起来的,可以想见这个养蛊场必然是灭绝人性的人间地狱。
这个非法机构是怎样运作的,又是如何做到让掌权者一次次冒着风险保下它的?
第二。
假警察冒充国家公职人员四处招摇撞骗的底气是哪里来的?
辖区派出所可是每天都会安排人手站岗和巡逻,他们难道不怕遇到真警察被揭穿吗?
即便是他身为身份清白的警察,去敌方卧底都还要提心吊胆,小心行事。
他们可是用假身份混进四处都是警察的环境里的,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翻车被抓吗?
第三。
天扬戒网瘾中心和这些假警察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是两伙人合作分赃,还是由某一方主导?
穆扶奚修长手指噼里啪啦在笔记本自带的键盘上跃动,越敲越快。
屏幕上幽微的荧光照在他白皙清俊的脸上,在黑暗夜幕的森森鬼气中生出了浩然正气。
穆扶奚连夜写了两万字的书面报告打印出来,连同拷贝到U盘里的证据一起装进文件袋里。
忙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五点,天都蒙蒙亮了,他甚至透过干净的窗户看到了拂晓的朝霞和日出。
还有两个小时才上班,穆扶奚抓紧着两个小时的时间上床打了个盹。
天光大亮后,他便驱车前往刑警队,敲响了队长办公室的门,把呕心沥血整理出来的劳动成果提交了上去。
他们刑警队的队长蒋宇凡今年三十七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两个孩子都不满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蒋宇凡昨晚也是被老二的哭声吵得一宿没睡,两只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这会儿看着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不禁脑仁疼,对上穆扶奚同样憔悴的面容时一怔,随即拍着穆扶奚的肩,让他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穆扶奚话不多说,直接把U盘插进了蒋宇凡的电脑里,点开硬盘里原有的播放器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才放了十秒,蒋宇凡的脸色就变了,指着电脑问:“你这录音哪来的?”
穆扶奚一五一十地说:“昨晚在烧烤店现场录的。”
蒋宇凡叉着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明眼人都能看出,视频里的人执法态度是有问题的,被群众投诉也无可厚非。可辖区派出所是他们刑警队常打交道的兄弟单位,他和派出所的所长还有相当密切的私交。
大家都是在一片区域当差的,要么就大义灭亲秉公上报,要么就仗义说情承担一部分连带责任,最不可行的就是落井下石推诿塞责。
有关部门的主管领导不好当啊。
世情和人情跟鱼和熊掌一样不可兼得。
正当蒋宇凡犯愁之际,穆扶奚又点开视频拉着蒋宇凡看,手指伸到屏幕前,指着对方胸口贴着警号的地方说:“仔细看警服上的数字,每一位的大小都比我们胸前的要小,就算是被执法记录仪遮挡了几位也看得出一共八位数。”
蒋宇凡一脸不可思议,随即眼中一亮,连忙凑近一看。
嘿,还真是八位数。
见鬼了。
在他们公安系统内,警号通常为六位数,只有极个别的司法警察的警号是七位数,视频里的警察胸前的八位数警号跟过家家似的,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蒋宇凡气得手抖却强作镇定,指着电脑屏幕,掷地有声地说:“查,务必严查!这样损毁我们公安干警的形象,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