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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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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爱吃不吃”,会会扬起锅铲对久问不应的老公指点着,残余的油花随着她的动作抖来抖去。会会最后还是一个人端起了那盘有些凉的面糊。这时候,有四五只乌鸦从她家楼上略过,远远地传来一阵“呱呱”声。
      会会家紧邻着一座很大的植物园,那是她工作的地方。园中依傍而生的有许多鸟类和走兽,有时候它们无视钢铁森林与真实森林的边界,跌跌撞撞地进入这里。或许它们新奇地发现,脚下的“泥土”并不柔软,身体穿行而过的洞口变得十分规则,可以用来止痒的沙土像沙漠中的水洼一样稀少。最重要的是,一切富含生命的馥郁芳香消散,冷冰冰的城市只有生涩如血的味道。

      蕙蕙今年二十一岁,在大果乡中心学校任数学兼物理老师。夏末的一场大水冲毁了大沙河的堤坝,秋天的时候娘托人捎信让她有空回家一趟。这时离那场大水不过两月。当初上游河道壅塞,大沙河河底被上游的泥沙淤高,河床扩宽,细如白粉的河沙被冲到很远的河岸上。蕙蕙打着赤脚趟着水,脚底踩着白沙。她抬眼望去,远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辨认不出回家的路,原本是干土地的地方冒出一簇簇细细芦苇,像鸟的羽毛。
      蕙蕙凭借着记忆向前走,却是越走越慢,越走脚下越不坚定,浑水下的尖石子硌痛了脚心,蕙蕙弯腰低头抬起脚看看。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远处正有一个戴着草帽的老爷子挽着裤脚推船,他不小心没能分辨船下的深浅,让船带到了河道冲溃边界。
      “大伯,大伯”,蕙蕙喊着,“我来帮你。”蕙蕙跑过去,踩出一朵朵大水花。老爷子看见她跑下来连忙摆了摆手,兀自一用力船又重新飘回了水里。“大伯,我问一问,沙白村往哪里走哇。”老爷子说,姑娘走错了,该是往西北边。说着指了指太阳映在西北边的影子。水面上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树。
      老爷子又说,今天天晚了,我带着你回去吧,我就住在你们隔壁沙坝村。蕙蕙道了谢,背起包袱上了船。
      “斗转星移,天地运行,流年不利,祸水东流,沙江瑟瑟,沙河浊浊”,老爷子一边摇着桨一边像自言自语地说着。“大沙河每二十年就有一场大水,四十年前是最厉害的一次。”
      “我们村外有一棵大槐树,树心已死,树皮仍活,都说里面住满了黑乌鸦。每到傍晚的时候,乌鸦聚集在一起像乌云一样,赶着在日落之前还巢。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它们一只一只,大头朝外,扑棱棱飞进田野里。”
      “那功夫闹水灾,一觉醒来发现床已经被冲进地里,水都没到了膝盖。我们用水盆、铁锅捞住孩子和碗筷锅铲,水退了一些,我们就拖家带口回去找房子,谁知道房子早被冲垮了。那会我们群聚在玉米地里绕圈子,看到傍晚乌鸦成群成对,这才辨出方位。”
      老爷子停下手里的活,小船一叶飘在水面上,他遥遥指着树枝上的一只乌鸦。“傍晚乌鸦纷纷向西北飞,你看着它们就知道回家的方向了。”

      2
      会会和老公的蜜月旅行去了心心念念的澳洲。偶然在路旁咖啡店休息,会会仍是闲不下来,一只眼眯着,一只眼看着相机的取景框。
      街对面落下几只像小狗那么大的澳洲渡鸦,嘴巴像镰刀一样坚韧,羽毛散发着丝绢光泽。会会一只手在老公眼前招了招,并没有转过头来:“看呀看呀,多大的乌鸦。” 它们的趾爪像捕猎的钩子一般大,走在地上碰碰作响。
      会会好奇地对那渡鸦拍来拍去,甚至放大了仔细观察着,而老公只顾和同行的男士比比划划,侃侃而谈。

      蕙蕙今年六岁,跟着娘第一次到烈士公墓纪念爹。公墓在村外二里地。墓园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上挂着一口铸铁大钟。纪念碑很高很大,蕙蕙问娘,这是爹的墓碑吗。娘说,不仅是你爹的,还是好多人的墓碑,娘不识字,你看看,上面到底有没有你爹的名字。娘支着一双小脚,抱起蕙蕙,蕙蕙趴在冰凉洁白的石头上,短小的指头把一个个字识着。
      小姑姑和长大的蕙蕙说她曾经亲眼看见自己亲戚叔姨被残害的景象。不论过了多少年,她总是会想起那一天。尸首堆放在一起,每个人脸上和身上都有伤口。虽然都是自己村里的熟人,可她有些却认不出谁是谁。伤口肿胀溃烂,脸和身体都变了形,他们眼睛闭合着,往常散发着不同于他人神采的眸子全都失去了光泽。
      姑姑和奶奶拼命跑着,挥舞双臂驱赶落在人身上的乌鸦,乌鸦发出愤愤的叫声。当她们跑去那边,乌鸦们又落回这边。乌鸦喜吃腐肉,三五只正伏在人身上啄咬撕拉,暗红的血肉翻开,粉的、白的、乌黑的碎沫散落在外面。姑姑跑累了,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奶奶从河滩上捡来树枝,继续扫打着乌鸦的脚和翅膀。没人敢拉走他们的尸体入殓,夜里,不知道谁放了一把火,这些曾经活生生的人都变成了一地飞灰。

      3
      会会在今年的最后一天梦见去世的外公。在梦里,很久没见面的亲戚朋友和自己同乘一辆旅游大巴,终点是外公的老家。听说那里按照古镇的规模修建了旅游景区。略发白的石板铺成的地面一尘不染,显得格外新。大概因为是最早的一班车,路上没有一个人,街边店铺门户紧闭。会会觉得很特别是,每家店门前都立有一个石质的牌坊,站在车里看,正巧挡住招牌,看不见名字。
      会会站在车门口问芳芳姨,外公小时候就有这样好的房子吗,芳芳姨解释说,如果条件好的话是可以的。
      会会在元旦这天去了外婆家,下午她紧随着舅舅的车,穿过几处绿树围障的隧道,她从河滩上的大桥驶过,又洞入河对岸的山头。他们为外公选的墓地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会会和老公分居许久,从一次没有发送的节日祝福开始,他们就再没说过一句话。自此老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也许是他工作性质的缘故吧,会会想。对方用了十年的号码拨过去里面只剩下忙音,会会也不愿再多探寻。
      蕙蕙六十八岁的时候,前一天晚上丈夫在身边和平时一样睡下,第二天再也没有起来。蕙蕙大脑一片空白。蕙蕙想起这么多年经历的一切,丈夫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未管过家里任何事。后来蕙蕙生了一场大病,家务就这样落在了丈夫身上,尽管不情不愿,人家还是干了。蕙蕙时常想,这样生活下去也算不错,可是天不遂人愿,谁也没有办法。
      会会穿过这个小山,又绕过那个小山,远处一座大些的山坳环抱着的就是外公的墓地所在。这里曾是附近乡村的公墓,他们祖祖辈辈长眠于此。石碑不如说是种在草坪上,那天天气很好,小草在阳光下看起来毛茸茸的。
      会会下车去搀外婆,和外婆慢慢走到墓碑跟前。外婆很满意这个地方,山环水绕的,她说未来老了之后也来这里安家,这样升天的时候也会觉得幸福。
      墓园一进门有一棵大树,树皮已经发黑,枝条上不再生长叶子,枝丫上缀着一口红黑的铁钟。钟壳单薄如纸,早已不能再敲,钟口边缘已经酥脆得风一吹就散落着残渣。更高的树杈上落着一只黑色的鸟,外婆说这一定是乌鸦,小时候她常听说乌鸦喜欢聚在义堂和墓地的传说。

      4
      对于会会来说,她更想知道的是山的对面是什么样子。偶然间萌生出来的好奇令她执着地想一探究竟。在假期结束的前一天,会会开车再次来到外公的墓地,她远远看了看外公的墓碑。
      自从这里开始,会会按照车载导航绕过这座山和它连接着的另一座更大的山峰。从中午开到傍晚,还剩下一半的路程,会会停到休息站小憩了一会,又继续她的驾驶。
      晚上夜露深重,润湿了柏油路面,会会担心车轮打滑,逐渐放缓了车速。开着开着,天逐渐蒙蒙亮,会会看着路旁熟悉的花草,索性拐到小路上。半人多高的大米草间,一辆银色小车倏忽而过。
      会会看见那一棵巨大的榕树,几十只乌鸦栖息其间。它们呱呱嘎嘎乱叫着,上下翻飞,绕着树冠盘旋几圈,又四散飞出,开始新的寻觅。
      会会想起以前和老公就是相识在植物园。植物园很大,背靠一座山峰,开放给游客的部分只有大约三分之一。在他们还没结婚的时候,会会说以后有机会想开车去山的背面看一看。说着容易,山的那一边是另一个省份,他们都还没去过。当时老公说,山的背面估计也很不错的,如果有开发旅游景区就更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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