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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熟悉 怎么感觉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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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算不上好,雾蒙蒙的小雨飘洒着,可街上依然挤满了人,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高楼雅间内,一个少年凭窗而立,望着底下的街景出神。他身边还站着一人,正不住地叨念:
“林暮,你说柳溪怎么不理我了?”
“许怀,”窗边的林暮头也不回,“你能不能闭嘴,这话你已经说了九遍了。”
许怀讪讪地住口。林暮刚松了口气,却听见他小心翼翼地问:“林暮,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林暮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我现在只想打你一顿。”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正是柳溪。
许怀眼睛一亮,几乎是跳着迎上去:“哎,柳溪!你怎么过来了?”
“找你们好久了,”柳溪笑盈盈地说,“听说楼下新来个画师,摆摊画画呢,去看看吧?”
“好啊好啊!”许怀立刻应声,又拽林暮的袖子,“走,一起去!”
林暮心想,只要别再听许怀那些没完没了的疑问和抱怨,去哪儿都行。
街上细雨如丝,落在青石路面、枯枝与新绽的娇花上,溅起细碎轻响,竟也杂糅成一片和谐的淅沥。
一个画摊前围了不少人,都在低声议论摊上的画。柳溪挤到前面,左看右看,忽然轻呼:“林暮,许怀!你们看,这玉堂春画得真好。”
林暮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洁白玉瓣层层舒展,深紫掺黄的花蕊纤毫毕现,仿佛能嗅到隐约的香气。
许怀一听柳溪夸赞,立刻开口:“那我买下这幅吧!就当咱们六年友情的纪念,玉堂春不正是寓意友谊长存吗?”
林暮听得心里直摇头。许怀那点心思他还能不清楚?无非是柳溪随口一赞,他便迫不及待要买下来,还搬出“友谊长久”这么个牵强的借口。罢了,倒也像是许怀会做的事。
柳溪想了想,却说:“那不如请画师再画两幅,咱们一人一幅,才算真正都有纪念。”
许怀连忙朝画摊后低头调色的人道:“画师,同样的再画两幅,我们要三幅!”
林暮这时才仔细看向那位画师——一身素青布衣,低头专注地蘸着颜料,侧脸被斗笠遮去大半,却隐约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正思忖间,画师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撞,又迅速错开,快得像是不曾发生过。
林暮心头那点模糊的印象,也随着这匆匆一瞥消散了。
“林暮,柳溪,”许怀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提议,“晚上我们去曦燕楼吧!听说那儿新来了一位很厉害的乐师,今晚首演,去听听看怎么样?”
柳溪眼睛一亮:“莫非是…她?”
“正是!”许怀得意地扬起嘴角,“咱们这儿的第一乐师,好不容易才请来的。”
柳溪想了想,转身对画师说:“劳烦您,画好后我们再来取——请问大概需要多久?”
趁她问话的功夫,林暮微微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思绪有些飘远。许怀一扭头,看见自家好兄弟竟在细雨里仰脸发呆,忍不住把手搭上他的肩:
“兄弟,我知道你无聊,可也不必无聊到淋雨吧?”
林暮转脸看他,几乎是咬着牙回:“你要不要动动脑子想想——是谁为了和柳溪同撑一把伞,硬说自己没带伞?你现在打的这把,还是我的。”
许怀干笑两声,又问:“那你仰着头看天是在……”
“想事情。”
“什么事能让你主动去想?”
“觉得那画师,好像在哪里见过。”林暮话音未落,柳溪已走了回来。
“你们在说什么呢?”她笑着问。
许怀想起刚才的对话,自觉有些丢脸,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柳溪也不深究,只道:“画师说了,三幅画大概两周后可取。”
林暮点了点头,再看向天空时,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却依旧朦胧如纱。
许怀一手拉一人:“走走走,去曦燕楼!”
三人快到曦燕楼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抬眼望去,人群如潮水般往一个方向涌去——这般热闹景象,上次见到还是元宵灯会的时候。
许怀见状,得意地笑了:“告诉你们,我早就订好了位置——曦燕楼二楼雅座,看演出的绝佳地方。”
他们挤过人群,刚到曦燕楼门前,却见一位管事模样的人急急迎出来,对着许怀作揖:
“许公子,实在对不住!您订的那间雅座…方才被赵家公子强行要去了,我们拦也拦不住……”
许怀脸色一变:“赵允?他凭什么?”
“说是…说是今日刺史大人也在,赵公子要陪侍左右,所以……”管事额上沁出汗来。
柳溪轻轻拉许怀的衣袖:“算了,许怀,我们换个地方听也一样。”
“不行!”许怀性子一起,转身就往里走,“我订的位置,凭什么让给他?”
林暮皱眉跟上。他知道许怀平日里虽嘻嘻哈哈,可骨子里最恨这般仗势欺人之事,今日怕是不肯轻易罢休。
二楼走廊尽头的雅间门开着,里面传来丝竹之声与谈笑声。许怀径直走到门前,果然看见赵允正与几位锦衣华服的男子饮酒作乐,旁边还有乐伎弹奏。
“赵允,”许怀立在门口,“这间雅座是我三日前订下的。”
赵允抬眼,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我当是谁,原来是许公子。今日刺史大人赏光,这雅座自然该让出来以待贵客——你说是不是?”
他身旁一位中年男子微微颔首,神色矜持,想必便是那位刺史。
许怀还要开口,林暮却按住了他的肩。
“赵公子,”林暮声音平稳,“曦燕楼雅座向来依订约次序而定,与身份无关。若刺史大人需上座,掌柜的自会安排最好的‘天字间’,何必强占他人已订之位?”
赵允脸色一沉:“林暮,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一直静立一旁的柳溪忽然轻声开口:“赵公子,我们并非要争执,只是讲个先来后到的道理。既然刺史大人在此,更该遵规矩、明事理才是。”
她语气柔和,话却清楚。那位刺史大人听了,抬眼看了看柳溪,又瞥向赵允,神情似有斟酌。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琴音。
那琴声如山泉初融,泠泠彻彻,瞬间压过了楼中一切嘈杂。所有人都怔了怔,不自觉循声望去。
只见一楼正中的台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位白衣乐师。面前一具古琴,纤指轻抚,弦动音起,竟是方才那美妙琴声的源头。
她微微垂首,面覆轻纱,只露出饱满的额头与一双低敛的眉目。可即便看不清面容,那通身的气度也足以令人屏息——仿佛不是曦燕楼的乐师,而是从某幅古画中走出的仙人。
“是她……”柳溪轻声呢喃。
琴声渐转,如春雨润物,又似夏夜流萤,每一个音符都恰落在人心最静处。原本剑拔弩张的二楼雅间,在这琴音中竟不知不觉缓和了气氛。
赵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那位刺史却抬手止住了他。
“罢了,”刺史起身,“本是来听琴的,何必为一座位扰了雅兴。赵允,你去另安排一处吧。”
赵允脸色青白交替,却不敢违逆,只得狠狠瞪了许怀一眼,悻悻然跟着刺史一行人离去。
许怀长舒一口气,转身对林暮、柳溪咧嘴一笑:“总算清静了!”
三人落座,正好对着楼下琴台。此刻那白衣乐师正奏到一曲将尽,余音袅袅,绕梁不绝。待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楼中寂静片刻,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乐师起身,微微欠身行礼。抬首时,轻纱拂动,她的目光似乎朝二楼这个方向轻轻一掠。
林暮心中蓦地一动。
那眼神……太过熟悉。
可不及细想,乐师已翩然退入幕后。台下掌声久久不歇,许多人还在高声叫好,盼她再奏一曲。
“不愧是第一乐师,”柳溪赞叹,“琴技出神入化不说,连气度都这般不凡。”
许怀点头如捣蒜:“是吧是吧!我就说值得一来!”
林暮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望向乐师消失的帘幕,又想起日间画摊前那惊鸿一瞥的目光。
画师与乐师……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人,为何都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恍惚?
窗外,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曦燕楼灯火通明,街上却渐渐安静,只余三两行人步履匆匆。
“对了,”柳溪忽然想起,“画师说两周后取画——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自然!”许怀应得爽快。
林暮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雾蒙蒙的春雨,神秘的画师,惊艳的乐师,还有许怀那些永远说不完的傻话、柳溪温和坚定的笑容……
这个春天,似乎有什么故事,正悄悄铺展而开。
他望向楼外朦胧的夜色,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