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18点掉落一篇寒哥小郑番外~
注:
[1]作者自作,词牌《水调歌头》。“夜半负舟去”句:《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舟于山中,“夜半有力者”偷走但众人不知道。成玄英疏:此造化也。
[2]桴罢响腾:鼓槌停下鼓仍有声。喻李寒虽死,其政不息。
[3]引自张居正。
[4]吹笙鼓簧喻礼贤、灵修美人喻君王、宓妃佚女喻贤臣。
[5]即四直和寒士。
[6]语见陈寿《三国志》。
寒哥遗书译:
陛下仲秋之际讨伐齐国,将国事托付我代为料理。我谨奉陛下之命,效仿商鞅申生,推行新律,削弱门阀势力,择选良才,肃清朝野来助陛下实现大业。等陛下帅军凯旋,希望我能以一个新气象的朝廷等候您。陛下的隐隐嘱托犹在耳畔。十七日夜,陛下祭祀完毕,我也拜访甘露殿,与陛下饮酒诀别。当时细雨微微,道旁宫柳披拂,灯笼刚刚挂上,照见飞扬的瓦甍直上云霄,精雕细刻的门户掩闭流云。陛下穿戴好甲胄在西殿与我共饮,告诉我:“西殿风吹竹叶的声音正好。”当时酒意正酣,人也混混沌沌,没有真的感觉到,深以为憾。如今正值诸公祸乱京城,臣百死,僭越地暂住在这里。臣并不是怕死,实在是有遗言未尽,不敢不苟活以告陛下。夜晚我听到风声吹过竹叶,止息的时候像秋天的波涛,刚吹起的时候像射出的箭镞。我举起蜡烛细细观看,看到竹影落到墙上,像明灭的藻荇的影子,又像舞动的龙蛇,叶影层叠成此景象,我十分赞叹。于是我知道陛下虽然有调侃之意,但绝非随便说说。陛下出征前夜,我们遣散了仆侍,分好了酒肉,壶中有好酒,耳边却没有乐器之声。陛下亲自擂鼓,我为陛下作赋,作千字《鸿鹄篇》和一首《满庭芳》。现在我自己独饮追忆,有些难以自已,又重新拿起鼓槌,自己敲响鼓声。等我力气耗尽放下鼓槌,鼓面仍有震荡的余音。
我早丧父母,忝立朝堂之上,早年在肃帝时期做官,受诲青公门下。后来我与青公难以同道,曾上奏弹劾,以仇报德,被同学所不齿。而且我言辞锋利,性情急躁,很容易得罪人,后来因矫诏之罪处死,再后罪刑减等,放我去做西夔营的监军。我这样的鄙陋之人,又是一介书生,将那里看作埋骨之地,就没想过活着回来。我并不吝惜一身,但知交断绝,自己茕茕孑立独自伤怀,哪怕我不齿作儿女之态,多少也心有戚戚。陛下礼贤下士,与我同食同卧,在我困苦之时与我相交,结为知己,并以国士规格对待我。我没有什么功绩,收到陛下这样特别恩遇,万分惭愧地接受相印,领监国之事,这是我尽忠职守来报答陛下的恩德。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但既然遇到明主,我当尽心辅佐和引导。当初,元和年的侍御史杜筠曾与我交好,我们两个意气相投,言论必须评点当世人物,少年轻狂且心知肚明。我曾和杜筠一起畅游郊外,在马背上谈论古今成败。杜筠问我:“你要做谏官?”我回答说:“我要做宰相。”后来王朝倾覆,乱事初平,诸侯四立,群雄争锋。日月明朗于是禽兽出动,陛下立业于是我才入世。这算是我韬光养晦来等候陛下了。
如今尘埃纷扬,乱象未定,大厦将倾,其罪在我。我上对不起陛下的恩遇,下对不起裴兰桥的知己之情,但陛下将大事交付给我,我昼夜思索,不敢有一天忘怀。我恭谨地把我的策论写在左边:
我听闻帝王之治,攘外必先安内。前朝以来,国家有很长时间的内病,最重要的病症有两处:门阀根系牢固,诸侯地位尊崇。朝中八公八姓,可以分开分析:有四个正直者,杨氏、夏氏、郑氏、许氏;有四个位高权重者,汤氏、王氏、邓氏、崔氏。如今汤氏已拔除,这四个里还剩下两个。前四者的年轻人眼界广阔,是国家的人才;后四者的子孙大多不堪用,是国家之贼。但凡重视贤才之人,是重视这些才人能为自己所用。陛下可以起用四直来制衡四贵,用贤才来讨伐贼子,就像用利刃砍断枯朽生虫的木头、用良弓击碎强弩之末,这是破竹之势,任何人都无法左右,这样以来腐朽必然失败、陛下必然胜利。这四直之人皆是凤毛麟角,如果要打动他们,唯有大雅之乐吹奏、仙人下降、宓妃神女纷至沓来。夏秋声可以用恩义收服,杨峥可以用志向打动,至于郑素和许家长子,若非千金买马骨、三顾茅庐的诚意而不能得。陛下应当因势利导,让他们合于我们的道路。三个权贵虽然位高权重,但用忠志之士和寒门之人与之相抗,犹有盘旋之力,再慢慢浸透,终能收复。而这四个正直者有一个就能成事,如果都收于囊中,进能够开疆拓土缔造盛世,实现大同世界之愿,退能够安置百姓,按住诸侯。诸侯是国家的痼疾,远一些的兵强马壮,近一些的没有掣肘,只有下猛药强力压制,压制不能,就要除掉。曾有贤人说:扬起汤水来阻止水沸,不如釜底抽薪;刺破痈疮虽然疼痛,总比留它在身滋养毒素要好。当今之计,只有推举秦大君的威势来联合九州,使诸侯安心来平息灾祸。再过几年,朝中贤才已然收拢,社稷也稳固,则缓缓弹压门阀、迅速削弱诸侯。这是我为陛下的谋划。
我听闻管仲、乐毅受到赏识的故事,非常向往,但没有人值得我为之效忠,所以一直没有投效,来等候识货的人来找我。等遇到陛下,我只叹息管仲乐毅生在古时候,没有生到现在能遇到陛下这样的贤明之主。这是把陛下当作我的钟子期和周文王,把我当作陛下的俞伯牙和姜尚。陛下曾经将身后之事托付给我,我答应了。现在我食言欺君,马上就要死了。我如今背弃诺言,不是我不想履行承诺,时也命也,这是我最大的遗憾。陛下的周公之托,我终于无法担负了。贼人说着清君侧,其实是要拿我的首级。我认为我的大限已至,所以拿我这条命来为陛下做商公做过的事。如果陛下回来后,诸公的愤怒仍无法平息,请陛下分割我的尸体来安抚他们。如何斡旋应对,陛下按照局势定夺。等到秦大君的兵马一到,我的绝境就是新律实行的场所。但律法不能偏废,公理不能动摇,只有陛下的计划成功,天下为公,所有人都能畅所欲言的那一天,我就能瞑目了。
当年我收殓青公,在桂野监造坟茔,向南来望楚州。我回忆青公当年,容貌声音极好,性格温厚,才德举世罕见,又对我有很好的照顾,有如再造之恩。等我离开青门,和青公政见不同,多番为难,青公也没有怨怪我。我年纪越大越知道青公的血泪,半夜想起来,常落泪叹息。我恳请陛下垂怜体恤,修缮青公的坟墓,让他年年有些香火供奉,不要坟墓荒芜。我无法承受陛下的恩德而感激涕零。青公前车之鉴犹在,虽然这样,我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酒喝完了,灯也快熄了,太阳升起来了,露水也要干了。到了我放下笔墨赶赴当场,咱们的事业要开启的时候了。希望陛下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为我伤心,收到我的讣闻也不要为我悲伤。这是我私心的愿望,不是陛下的过错。求仁得仁,我九死不悔。李寒向陛下磕头告别。
是我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