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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五十 主审 ...


  •   秦灼从没大白天登过陈子元的门,更别说还大招大摇拖着人。

      他到底没彻底失掉分寸,还知道走角门。可巧阿双正在角门边做浆洗,见秦灼半挟半拖着人来,忙喊陈子元帮忙。

      陈子元甫一见秦灼便大惊失色,刚要开口,便听秦灼道:“他的血,我没事。”

      于是陈子元第一句话变成:“又换一张脸啊。”

      “废什么话!”秦灼低声喝道,“清场,救人!”

      陈子元分得清轻重缓急,叫阿双去前头关门打烊,自己开了后厢房门和秦灼一块将人抬到榻上,把人卸下时吁口气:“娘的,看着瘦,还真有斤两。”

      “血色带黑,像是中毒。”秦灼沿榻坐下,迅速将阮道生上衣褪去,翻了个身也没见新伤。

      陈子元也拧眉,“没有伤口……那是陈毒。”

      他二人只懂粗略包扎,皆不通医术。秦灼听他气若游丝,身体更是冷如寒铁,忙道:“去请郎中。”

      “殿下你三思,现在不比初入长安,你这张脸大半京城都认识!现在还拖着个半死不活的,再暴露行踪……”

      “人命关天。”秦灼道,“先救人。”

      陈子元急声叫他:“殿下!”

      秦灼轻轻喘了口气,覆在阮道生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缓了一会,还是说:“……先煮甘草来,金银花绿豆汤有什么拿什么,快!”

      陈子元急忙奔去厨房,阿双也赶紧拢了盆炭过来。阮道生体温太低,棉被盖着也毫无用处,秦灼便烤热手巾给他暖手脚。

      刚揭开被子要给他敷背,秦灼手却微微一顿。

      他一身冷汗,后背已然浸湿。从脊柱直到腰窝处,开胶般微微脱皮。

      他不只戴了面具,背部也做了掩饰。

      之前秦灼给他上药看过他的后背,瞧着并没有破绽。想必是一番打斗后体温升高,如今又发一身冷汗,一冷一热交激,这才露了马脚。

      他到底要藏什么?

      热手巾敷上背心时,一只手突然捉住秦灼手腕。

      阮道生微微侧身避开,仍气息微弱,缓了好一会才道:“带扣。”

      秦灼忙将解下的腰带拿起,取下铜带扣,双手轻轻一掰,里头掉出颗乌黑药丸。秦灼会意,将药丸合在他口中,接过水碗喂他咽下,一只手托在他颈侧,将他缓缓扶到枕上。

      过了片刻,阮道生似乎缓过气,气息渐渐平稳,但脸色依旧难看得像死人。这时陈子元也煮了艾草汤进来,没忍住哟了一声:“活着呢。”

      秦灼坐着没说话,阮道生哑声道:“多谢。”

      阿双将甘草汤接过来放在桌上,推着陈子元一块出门了。

      秦灼已换成一副审视姿态,看着阮道生的脸,根本不是疑问:“不想说。”

      阮道生默了片刻,说:“你问吧。”

      “早中了毒。”

      “是。”

      “这个,”秦灼手指拨了下带扣,“不是解药。”

      “不是解药。”阮道生缓了缓,“自己配的,勉强能遏制毒发。”

      “你通药理?”

      “药毒是一家。”

      那就是会用毒。

      这么小的年纪,这样的身手,还能配毒,究竟是什么人?

      秦灼遏住这个疑问。这问题阮道生绝不会回答,问要问有价值的,要循序渐进。他打定主意,再次开口:“多久发作一次?”

      “每月。”阮道生说,“今年频繁了,就是每旬。”

      秦灼点点头,“挺能忍。”

      阮道生没接话。

      秦灼端起那碗甘草,突然醒转:我问他干什么,和我又没相干。便将碗往前递了递,问:“甘草能用吗?”

      阮道生颔首,“能。”

      秦灼看他恢复了些气力,也不再喂他,将碗交给他自己喝。一碗甘草汤将见底时,秦灼突然道:“是刺杀李四郎的那个人?”

      “是。”

      秦灼若有所思,道:“淮南侯也是他杀的。”

      阮道生将空碗放下,不置可否。

      “要杀李寒——他是卞秀京的人?”

      “不清楚。”阮道生说,“但他是影子的人。”

      秦灼已经许久没听见“影子”这个词。他突然想起一桩旧事,在去年金吾卫登台试炼时隐约听虞山铭夫妇提过,他问:“白龙山那夜追杀你的,确是影子?”

      阮道生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

      秦灼心中明了,准备再问,却听那人极低、极轻地说:“是。”

      语气郑重,似乎剖开自己的一部分。

      这一声叫得秦灼心中古怪。秦灼有些怔然,拿捏了半天语气,才开口问道:“影子,真的是效忠公子檀和建安侯的暗卫吗?他们还活着?”

      “名义上的确如此。”阮道生道,“下一个不清楚。”

      “你为什么救李寒?”

      阮道生抬头看他,“只有他,能审并州案。”

      “并州案背后到底是什么?”

      “甘郎。”阮道生看着他眼睛,眼神沉静,认真道,“我比你更想知道。”

      他真的是并州屠城的幸存者。

      一种巨大的悲怆骤然没顶,秦灼有一瞬窒息。

      也是,能变成这样的人、这样不像人不像鬼更像刀剑的人,多半都是从地狱缝隙里爬出来的。但如果没有那场灾厄,这个人会是什么样?

      秦灼没发觉自己在悲悯,他只以为这种情绪是某类震撼。拒绝自省让他把对感情的解读推向自己“想要”的方向,这也叫他在知觉敏锐的同时感情迟钝,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薄情人。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但当时,秦灼只半晌没有开口,再开口一时不知道问什么,便把问题丢还阮道生。

      他轻声问:“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吗?”

      “有。”阮道生说。

      “这个影子,是个女人。”

      ***

      阮道生又躺了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行动如常,压根看不出鬼门关走一遭。

      秦灼也没有出门相送,突然叫一声:“阿双。”

      阿双忙迎上来,听秦灼吩咐道:“拿一只鸽子给他。”

      角门口阮道生住足转身。

      “阮郎所查之事我也有些兴趣,有什么进展的,拿它递个信。”秦灼声音从屋中传来,依旧没看见人。

      阮道生接了鸽子在怀里,却对阿双道:“多谢。”

      秦灼要他送信,他却在道谢。

      等阮道生离去阿双才醒过神。有一层意思秦灼并没说出口:你有什么事,可以用信鸽找我。

      陈子元一回院中便见笼中鸽子少了一只,他走进厢房,见秦灼已换了外衣,正盯着之前那件上的血迹出神。陈子元放重脚步走到他身边,支支吾吾半天,终于问:“殿下,你对他……”

      “放屁。”秦灼迅速打断,语气冰冷。

      陈子元忙道:“属下失言。”

      “子元。”秦灼自觉失态,握了握他手臂,“我不喜欢……”

      他措辞半天,终于道:“你知道,我膈应得很。”

      陈子元自悔失言,低低叫一声:“殿下。”

      “并州案一潭浑水啊。”秦灼不愿多说,直接拉回正题,“永王、阿耶,现在影子也搅和进来,那就是前朝。方寸之地牵动全身,并州到底藏了什么?”

      陈子元更不知道,没有轻易答话,又听秦灼问:“小秦淮那边有消息了吗?”

      说到这里陈子元一脸挫败,道:“毫无踪迹,连根人毛都没剩。殿下,不会彻底跑路、再不回来了吧?”

      “不可能。”秦灼说,“小秦淮既然是灯山联络之处,便要扎根长安再探消息。再者,长安秦人不可能尽数撤离,灯山为了他们也必须回来。”

      “要是他们舍弃这些人呢?”

      “当年阿耶身死,那才是真正的生死攸关之时。那时候没有走,现在真相渐出水面,更不可能。”

      陈子元焦急道:“那现在咱们怎么办?”

      “等。”

      “等红珠回来?”陈子元唉声叹气,“这么久了殿下,还等?”

      “等李寒,等并州案。”秦灼端起那只空碗,像端了一面铜镜,“有人比我们更想知道真相,沉住气。”

      ***

      秦灼回公主府复命时,长乐正坐在榻边看曲谱,祝蓬莱坐在她对面杌子上,抱着她那把琵琶校音。

      “去了这么久。”长乐瞧着谱子没看他。

      一旁炉子上炖着神仙养颜膏,火候正到了,秦灼便执一只小玉盏,将白滑膏体舀出来凉着,边笑道:“追了一路。”

      “什么人?”

      “臣技不如人,没追着人。”

      长乐将谱卷放下,目光刮鳞般将他徐徐剔了一遍,忽然展颜一笑,对他一抬手,款声说:“你过来。”

      秦灼依言上前,长乐执他的手翻覆看着,赞叹道:“保养得这样好,不挨个摸茧子,还真看不出是个舞刀弄剑的。”

      她笑吟吟问:“剑呢?”

      秦灼后心凉了一片,强作镇定,从右靴边拔出匕首,双手呈送给她。好在此物虽贵重,却并非独一无二,不会直接暴露身份。秦灼垂首等候,听长乐赞道:“是好家伙。”

      “只是瞧甘郎品貌,绝不会想到还有功夫在身上。”

      “娘娘谬赞了。微末伎俩,不敢在娘娘驾前献丑。”秦灼回答得愈发恭敬。

      长乐似乎也不懒得和他互相敷衍,道:“得了,你也辛苦,回去歇着吧。”

      秦灼躬身退下,掌心捏了一层冷汗。

      帘中珠帘轻轻摇动,长乐将谱子又翻一页,问:“记下了么?”

      祝蓬莱看她,“大差不差。”

      “记下了,一会就画下来。”

      长乐将白玉盏端起来,里头养颜膏已经冷好,她指甲长,便取玉杵蘸了些,在脸上轻轻滚动,闭目道:“叫驸马着人打探,好好看看这把剑,源头究竟是何方神圣。”

      ***

      杜筠闻讯赶到时,青府依旧一片祥和。

      书房中,李寒在临青不悔的帖子,正欲抬腕落笔,听见脚步声对他笑道:“傲节君来得巧,我新煮了酒,尝尝?”

      杜筠瞧他神色便心中明了:街头遇刺一事,他没有告知青不悔。

      不管杜筠答不答应,李寒自己撂下笔,拿了两只酒盏去斟酒。

      杜筠目光追着他去,看他挽好袖口,露出一双腕骨突兀,手背俱是冻疮裂口,想必是发配途中留下的。杜筠涩声道:“你同陛下认罪的事,京里已经传遍了。”

      李寒意料之中,倒酒的手依旧很稳,“那说明我很快就能走马上任了。不过如今情形,马是走不了了。”

      “李渡白。”杜筠声音有些焦急,“你知道如今在京士子都怎么骂你吗?”

      “前倨后恭,阿谀奉承,尽扫天下读书人之颜面,助长九州士大夫之奴气。”李寒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不择手段,以邀直名。”

      他递了杯酒给杜筠,杜筠接过,一时说不出话。

      半晌,杜筠才道:“何苦折节至此。”

      “李寒的气节,从来不在这双膝盖窝里。”李寒自己倒很无所谓,对他一举酒杯,“世人怎么说,全去他令堂的。”

      尊严并非不重,但青天在上,人命关天。

      如果践踏尊严就能求公道,那太值过了。

      杜筠沉默良久,还是问:“并州一案,你果真要查?”

      “要查。”

      “要查到什么地步?”

      “彻查到底。”

      杜筠轻声说:“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何故自寻死路。”

      李寒定定看他,说:“不,我要活。我死了,这件事就没人去做。”

      如果黑夜要被照彻,我就是那火。

      他长出一口气,捧酒笑道:“江不言清,河不言浊。安顾毁誉,我自做我。”

      “好。”杜筠下定决心般,亦对他举盏,“我陪你。”

      酒盏相撞里,君子成诺,重如千金。

      二人相对一饮而尽,李寒放下酒盏,从袖中摸出一枚飞刀。

      杜筠皱眉问:“这是凶器?”

      李寒颔首道:“既然韩天理已死、线索已断,那我们就得换个想法,跳出并州案。”

      “你想从这凶器下手。”

      “不止。”李寒目光锐利,缓声道,“既然国舅出手干涉,如何也脱不干净。”

      “暂放并州案,先查卞秀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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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想了想,奉皇系列结局预警写非典型结局更确切一点 非he非be非oe,因为非典型,如果您感觉是其中任何一项,那也对 总之感谢大家喜欢,并祝您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