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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第10章 ...

  •   有了这坦诚的开端,他多日里有着的无奈与忐忑也才是有了着落。
      他知道自己的感情,当然也知道自己得怎样才能对得住这份感情。
      她不在的时候。
      他会看着靠在墙边充着电的腿上亮着的微弱的指示灯。他开始会暗地里想着万一哪一天走半路上电不够用了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与此同时,他自然每天没忘记矜矜业业的给腿充电,将擦净的硅胶套挂在一边阴干,再仔细把残端护理好。
      用一只手来做这些,需要的时间会多一些,但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了他生活里最寻常的一部分。
      他自然没对她表露过太多负面情绪,哪怕他知道彼此之间拥有足够的坦诚。即使他在人情世故上再笨拙,也知道这世界上不会有人喜欢去听一个人无休止埋怨。
      他会偶尔提及,在没那么沉闷的时候,提两句困扰了他半宿的幻肢痛或者变天时难得能暖起来的伤处和疯狂作痒的疤痕。
      他无法抹去残疾这个永远无法再改变的事实,他没有避讳,在他们的未来里,这些也不只是他独自需要面对的。
      他时间比之前宽裕了很多,他不怎么习惯这样的空闲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也没那么笃定了。
      他发现他甚至到现在还没能确定自己以后能具体到做什么。
      他试着让自己再找回原有的冷静。
      不曾想他的好记性让他想起来更久远的事,想起来刚认识不久还不算熟悉的她,人在足够闲暇的时候总会想起很多本来不相干的事情,他自然也没有例外。
      他想起来好多年前还在上学的时候。
      某天在自习室的时候,刚因为共同的社团交换联系方式的她给他发来的消息,应当是斟酌了很久的措辞,试着问他知不知道更多的兼职的途径。
      他那时候认识的是要稚嫩得多的她,那时候她没有现在这样明亮的目光,那时她的眼中有着不属于哪个年龄该有的疲惫。
      他对她还不熟悉,他也只比她年长了一岁多,没有成熟到去问清为什么在已经很忙碌的情况下还是在找更多的机会,但迟钝如他是能感知到她的疲惫的源头或许是没那么美好的。
      彼时的他没有特别的关注到她。
      开始是从他下晚自习的路上接到的电话开始,他能听出她的愤怒和委屈,他只是很寻常的问,“怎么了?”她在短短的几句里说清了原委,那为数不多的可以表达为脆弱的情绪也消失不见。
      他找到了她,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的打量她,很安静地站在那个小区的大门外,原来亮化很好的大门也有可以让人不易察觉的暗处。她穿着很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帽子扣着,背个灰色的书包,暗红色的毛线围巾。
      很奇怪,不算是特别熟悉,他在到时竟然能一眼把她找到。
      靠近时他叫了她。
      她抬了头,从暗处走近,他第一次留意到她是好看的,饱满的鹅蛋脸,眼睛尤其的好看。只是这时的好看里多了太多的疲惫,像她这个节奏的兼职的确是不会轻松。
      “走吧。”他没有多问,只是跟着她往前走。
      她也没有停顿,只是又敲开了那扇门。他也不是很擅长沟通,所幸成年男性在面对女性时总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性,加上他神态冷漠,他帮她幸运的要到了一周的家教费。
      那时候还是用现金的多,像是故意一般一叠皱巴巴的零钱被甩在楼道的地上,他们也顺手被推了出来。她弯腰一一捡起来塞进包里,没有数,楼道的感应灯灭时他似乎看到了她眼角有一点泪光。
      他跟着她下的楼。
      同学之间,他与她也没有十分熟悉,怎样的安慰他都不知道拿捏的。
      到了楼下他才干巴巴的来了一句,“拿到了就行。我们早点回学校。”
      他没有问原委,没有问经过,只是在她求助后直接赶了过去。
      她停了下来,他也停在了她的身后。
      她转身道了谢,他的肩膀宽,即使并不壮实在同龄人中看起来也要可靠不少。
      片刻后她道,“学长。能陪我走回学校去吗?不远。”
      的确不算远,见时间还早他就答应了。
      骑来的自行车是他推着走的。
      半路上,她给他讲了自己怯懦的母亲和先天不足的弟弟。弟弟孱弱的身体成了那些年里全家的负累。
      她表达得很平淡,应该是从没有遇到一个称职的倾听者,也许是早就已经接受了这样,她很小就在母亲边抹着眼泪边念叨着的怎么办中给自己挣脱出了一条路。
      她没有惟妙惟肖的讲述,很快就说完了,随即她的情绪也已经平复了。
      “现在好起来了。”斟酌下他又道,“一些太费时间的兼职可以放弃,明天我给你整理出学校一些补助的申领条件。学习也很重要。”
      她点头认同,他不算那样的八面玲珑却有着恰到好处的敏锐,即使是突兀贸然的建议也没法让她讨厌。
      她的根结归根结底只是金钱。
      她彼时无能为力,他当然也是。
      她不是偶像剧里幸运的被富家公子选中因此可以少很多俗世烦恼的女主,他当然也不是小说中可以挥一挥手丢出一张卡就解决她难处的富家公子。
      他果敢敏锐但还十分稚嫩。
      这时的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当然她最高兴的是,他没有和她讨论尊严。
      这让她不自觉松了口气,她那种尚且还属于少女的一点点自卑和“虚荣”不用被触碰到。
      ……
      他不经意又很清晰的想到这些的时候,是在这个很多年之后的一个阳光很好的中午。
      是他在又兢兢业业的完成了每天的力量练习,哪怕他被告知过很多次以他残肢的条件练习不会对他有实质性的改善,或许意义也就是让他残端仅存的肌肉萎缩速度慢一点,也就这一丁点微末的意义他几乎都没有间断过本阶段的锻炼内容。
      练习体力负担比较大,他实在有点累了,单腿跳了两步便感觉膝下一松,所幸恰好是跌坐在了沙发边上。缓了神,撑着沙发边缘好一会儿才坐了上去,被阳光晒得温暖又松软的感觉让他一瞬间神色都松开了。
      他在这份温暖中躺了下去,被阳光晒得滚热的沙发恰到好处熨帖着他的左肩残端,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舒服过了,连带着半夜里受了点凉带来的一点点酸痛也隐约被这温暖给抚平了。
      阳光热烈,他闭紧了眼睛,眼前是被照得一片血红。
      陶陶然中,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前一天深夜下楼丢垃圾不知道电梯里那句,“也不知道收拾好再出门,还有孩子。”他知道是在说什么。电梯四壁若隐若现的影子中是个喋喋不休的老太搂紧的被捂住眼睛的孙子。
      他攥紧了拐,才被他消毒处理好的左肩似乎酥酥麻麻的把他的心也攥紧了,这也不过是未来的数十年里所会遇到的某一个瞬间,他无从去介怀,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午夜的一点点凉意中有了一丝怅然。
      他不知怎么想到了她那时的局促,他不自觉就意识到原来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笨拙和迟钝,他似乎成了那个永远都在迟到的人。
      他在这暖洋洋的阳光中有了睡意,昏昏然中腰上细微的刺痛也不怎么察觉。
      这一日恰逢了她下午休憩。
      这一天里他和她暖洋洋的。
      上车前她料想他应当也心情不错,她径自驱车来找他。
      他睡熟了,微微蜷着时看起来是久违的安逸,她刚走近他便醒了,刚一翻动便察觉腰上火辣辣的刺痛,禁不住就吸了气,反手一扯才发觉衣服和皮肤粘上了。
      他便松手问她,“腰上怎么了?”
      “盐水。会凉。”说话间她已经拿出茶几下放着的生理盐水和纱布,泡透了隔着衣服按了上去,“有点血,已经干了。衣服揭开才知道。”
      她处理很娴熟,像是已经足够熟悉的彼此一同遇到过很多次这种事。
      他背着她半躺着,水淋在腰间细微的凉意。
      “擦破了。”她指尖很软,指着他腰椎,“从这节到这节,腰上脊梁骨骨头凸出来的地方。”她描述得很清晰。
      他很快想起来先前滑倒时后背是从桌子边缘擦过去的。
      “家里还有酒精和创口贴么?”
      “主卧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药箱里。”
      她处理得实在太干脆利落了,也似乎是知道他的讶异,“酒精还是会有点疼的。在家我弟弟动不动就受伤,练出来了。”
      “他是什么病?”
      “出生时因为产程过长缺氧影响到智力。治了十几年,现在顶多三四岁孩子那么大。”时隔多年,她再提及时已经比先前轻松多了,但不知为何声音还是低了些目光也垂了一些,“他时不时的会打人。没有根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有时候很厌恶我妈总是对我抱怨总是试图让我去替她承担这些,把我的压岁钱兼职的钱甚至我自己攒的学费都拿走给他吃药。有时候也会可怜她,可怜我弟弟。”
      “普通人家里有个久病的人的确是很累的。应该也很怕照顾病人。”
      “是啊。我真怕了。”她喃喃自语。
      他已经坐了起来,左袖恰在她眼角略过,似是不经意间扶去了一丝潮湿。
      她的目光顺着迎了过来。
      他微微侧了头,颈侧磨破的皮肤边缘还有一些碘伏处理过残留的黄色。
      “被弹力带压的。这边没有锁骨和肩胛,不平衡脊柱很快就会出现侧弯,慢慢严重了就会压迫内脏。施加点外力再勤练,这个进展的过程或许会慢一点。”他边说边比划用弹力带箍在支具上的方法,“短一点的这根,从这里穿过去卡住再过来就能固定住,不会一动就掉。也可以基本确定是站直了。然后可以做一些力量练习。”他似乎是有着一丁点抱怨,絮絮的,“当然时间久了,可能会出现的问题或多或少还会有。”
      她耐心的听着,暖洋洋的阳光让她常年紧绷的思绪也有一点懒懒的。
      她听他提及这些的时候不自觉露了笑意,他的神态很丰富,像是怨得咬牙切齿,实则眼神中却还带了一点点揶揄。
      她方才由于想起那些不愉快而郁结的心绪放松了不少,“也许到了那时候,医学就又进展了。”
      他没回应,想了一会儿后道,“本质上来说,我应该也算是生的大病。未来你还会因为我的病承受不该有的恶意。久了,旁人看你的眼光也不会好受。”
      他那样的聪明,怎么会无知无觉。
      她不假思索的道,“我乐意。”
      他舔了舔发干的双唇笑了,“以后变得又老又丑呢?”
      “那时我也老了。”说完她也笑了起来。
      她从未有过这样任性的选择,她自小就知道家里有着病人的挣扎,她坦言自己的怕。却还是在听他提及的时候,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得选择了他。
      他目光转开了,慢慢卷着刚才拿给她看的弹力带,阳光投在他的身上,他后背也不由自主舒展了不少,应该是很舒适的。
      她看着他的身形,有了规律的练习,他看起来没有了之前单薄消瘦,隐约有着锻炼痕迹的右侧胸肌与被疤痕占据着日渐萎缩的左胸口对比出一种怪异的美感,一种美好被打碎了又拼凑在一起展览的冷静。
      她后知后觉的发觉,他所让她意识到的这些就是他当下生活的一部分,在尽量平静的时候她看到了他身上无法避免的痕迹,听他提及到生活里的狼狈,没有多余的情绪,描述得冷静也客观,他字里行间也只是面对问题和解决问题。然后一点一滴堆叠在一起,又像是一字一句都在问她,“确定么?”
      对呀。
      她确定么?
      没有全然的信任本该是感情里会生出嫌隙的缘由。
      她却无法对他生出半点嫌隙。
      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引导她去扣问自己内心,去确定未来,对于她反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笃定。她一遍又一遍的发现,即使身体有些许不便,他也不会是弟弟和母亲那样的人。
      她对于负累的恐惧,对于家中有“病人”的恐惧,偶尔也会被记起的没有依靠的年少时,也在他毫不犹豫的替她走进那间不喜欢的包间拿回衣服时成为过去。
      意外成了重度残疾人,从接受到接纳他并不容易,这才在而立之年便早生华发。
      大约是她注视的时间有点久了,他跳走了几步把健身架上的工具都收拾好了,药箱里的东西也都放了回去。而后转身就站在了她眼前,“父母离婚的时候,她问我选择跟着谁。我选了她,之后法院确实也是这样判决了。”他略微顿了顿,“但她反悔了。走的时候她叫舅舅把我从车里推了出来。”这像是对之前那个寡淡过去的补充,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相信么?你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无论怎么都选我的人。”
      这时那反反复复的不断做出的确认才有了根由。
      她没笑出来。
      他骨架大,这时身形不算壮实也恰到好处遮住了照在她眼前的阳光,指尖夹着纸在她眼角拭了拭,“这么多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
      他也只是迟疑了片刻,“我不是在感激你。我区分得了感激和感情。只是想说身体特殊,未来在生活里肯定有很多需要被包容一些……”这哪是他一句两句描述得清楚的事,他不自觉间耳垂涨得通红。
      她把他的手抱到手中,“你已经很好了。”
      芸芸众生,她与他也不过是再普通的不过的俗人,有胆怯也有爱意,也有着本能的不确定。
      那又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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