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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白曼文来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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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顾迁将狗粮倒入十七碗中,小狗噗嗤噗嗤吃得正欢。
门内母女对峙。
白曼文逼视黎云梦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只要她不退,黎云梦就会就范。
金色灯芒倒映于两人之间,又被四周堆积如山的文件、报告和专业书籍吞噬殆尽,滴滴答答的走钟声与心跳交织,周身血流缓慢,安静得让人窒息。
她清楚的知道刚才那番话丝毫没留余地,她原以为黎云梦会动怒。
可黎云梦的神色却平静了下来,瞳眸沉寂如潭,倒映出她年轻时的影子,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又或许她能看懂,但不想懂,更不敢懂,仓惶间,她避开了眼。
黎云梦捕捉到她的胆怯,似嘲弄又似挑衅:“从我八岁生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你主动同我讲了这么久的话。”
久到她已经忘记,自己母亲是个鲜活的人,而非庙里的泥塑、别人掌心的木偶。
白曼文眨了眨眼,猝然笑了起来,但不过一瞬,脸上所有表情尽收,唯有瞳眸中浓重的血色和墨色交织:“有时候我真宁愿自己是根木头,没有感情,没有爱恨,不用面对自己,更不用面对你。”
乍起刺痛飞快蹿向神经末梢,心脏尖锐紧缩,黎云梦指尖捏得泛白,勉力将脑海中的波涛汹涌尽数掩藏于平静无波的面皮之下:“所以今天是谁让你来的?”
“老爷子?”白曼文没答,黎云梦只能猜,“通过股东警告我还不够,专门派了你来。”
白曼文依然没答话。
她咬紧牙关沉默不言的样子,生生刺痛着黎云梦的眼。
“是白池?”黎云梦从齿缝里挤出声。
心爱的丈夫离心后,这世上能说动白曼文的也就这两人了。
“你不用知道。”白曼文颈部鼓噪的青筋似乎要刺穿皮肉,“你只需要去跟老爷子道歉!”
得到这个答案,黎云梦惨白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失去了:“如果我不呢?”
“那就别认我这个妈!”
——为什么她还敢对面前这个女人抱有期待呢?
眼底的酸胀逼迫黎云梦转过身,她背对白曼文,尾声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
昏黄的灯光照耀着黎云梦嶙峋清瘦的脊背,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白曼文指腹几乎要嵌入手提□□革中,强忍住抚上去的冲动,一句话没说,走出房门。
吃饱喝足的十七正咬着沙发脚撒欢,听见开门声,俯趴在地上汪了声。
蓦地耸起毛,冲了过来。
顾迁及时提住狗后脖颈。
十七汪汪直叫唤,四条短腿在空中扑腾。
顾迁没管,往笼子里一扔,上锁:“我送您。”
“不用了。”白曼文语气中带着冷意。
“还是送一送吧。”顾迁解下围裙,为白曼文打开门,“我想您也有话跟我说。”
电梯门合上,顾迁按下楼层键。
两道人影倒映在冰凉的精刚门上,似乎也跟着失去了温度。
白曼文冷冷注视着,开了口:“你们两个不合适,你只会耽误她。”
不是新鲜话,顾迁听到耳朵早已生了茧子,语气十分平静:“您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那你就该知道你们两个的差距,早点断了,好歹能捞点,别到最后人老珠黄还人财两空。”黎云梦人又不在这里,白曼文说话用不着顾忌。
“那可不一定,说不准我能放长线钓大鱼呢?”
白曼文气笑了:“年龄不大,脸皮倒挺厚!”
“脸面有那么重要吗?一张脸而已,难道会比自己的女儿、比自己在乎的人更重要?”顾迁的话像一盆凉水,刹那将白曼文激荡的情绪浇灭干净。
走出电梯门,她终于正色抬头望向面前的年轻人。幸而早高峰过了,地下车库里没人,两人还能聊两句。
“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样的话?”白曼文脸上像凝了层寒霜,瞳眸都结冰似的冷冽,浑然不见她平时与世无争的模样。
“什么身份都好。反正我的身份只有云梦能定,你说的,我说的都不做数。”顾迁的身影在灯光下额外挺拔修长,“知道为什么你劝不动她吗?”
白曼文静静的等着他下文。
“因为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黎夫人,不是白小姐,而是白曼文,一个真真切切的、和她身上流着同样血脉的白曼文。”顾迁没有等到白曼文的回答,只能自己回电梯上楼。
春寒料峭,摇下的车窗冷风直灌,白曼文凝视着后视镜积聚的雾珠,喃喃自语:“可惜,她想要的这个人,二十年前就回不来了。”
***
屋子里狗还在扒拉着狗笼狂吠,黎云梦已经收拾齐整,看见顾迁回来问:“你是去跟她说了话吗?”
“只是告了别。”顾迁注意到餐桌上动都没动一口的三明治,“怎么不吃早饭?”
“来不及了。”黎云梦低头穿鞋,鬓发垂落遮盖住脸庞,露出微红的鼻尖。
穿上鞋,黎云梦提上挎包便拉开门,顾迁从微波炉里拿出三明治,放进打包盒慌忙递上去:“带着路上吃吧。”
黎云梦顿住。
顾迁生怕她不接,直接把东西塞进敞开的挎包里。
手背触及黎云梦拎挎包的指尖,冷得像冰,顾迁忙抬起眸,放缓了语气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黎云梦拉上挎包拉链,转身进入电梯。
***
目送她远去的背影,余下的一整天,顾迁都在担忧。
回忆黎云梦离家的每一丝表情,从微颤的睫毛,到克制微隆的眉峰、紧抿的唇角,再到惨白无光的脸庞。
黎云梦显少有被人牵动情绪的时候,更显少有以她的抑制力都难以压制情绪外泄的时候。
应付完午饭,顾迁想了想,终究还是给何渊发了条Q信【你们黎总今天工作时状况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何渊接到消息时正在吃午饭。
看到消息困惑了瞬。
现在已经发展到家属需要通过特助监视老板状况和行踪的时候了?
毕竟这还是顾迁第一次给自己发q信,以前他都是直接联系黎云梦的。
思维不过发散片刻,何渊重拾职业道德,放下碗筷,瞄了会议室中镇定自若统揽全局的黎云梦,回:【一切正常】
顾迁没觉得心安,反而觉得心被提到了悬崖边,不知何时,连接处的细线就会断开,掉入万丈深渊。
漫长的等待后,晚上七点,黎云梦终于回到家。
神色如常的吃完饭,黎云梦甚至还记得消食,问洗完碗正在擦手的顾迁:“要不要一起去遛狗?”
顾迁的心放下一半,还有心情遛狗,或许自己的担忧真的是多余的。
晚上十点,消磨完十七旺盛的精力,两人洗漱干净关灯上床,顾迁手刚探上黎云梦肩头。
就从黑暗中听到黎云梦微哑的声音:“今天晚上我想静静。”
顾迁默了瞬回:“好。”
外面似乎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砸在窗户上,还有风声,时轻时重,时急时缓。
暖气压不住的潮润直往被窝里钻。
这种天气最容易着凉了,顾迁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下意识就想捂紧怀里人的被褥。
手扑了个空,顾迁吓得睁开眼,东张西望。
不远处的梳妆台,黎云梦正借着小夜灯倒水。
“不舒服啊?”顾迁掀开被子来到黎云梦身旁。
“我没事。”
“你在吃什么?”顾迁注意到旁边的两板药,标注的都是法文,他看不懂。
“睡不着,起来吃两颗安眠药。”黎云梦伸手去抠药片。
顾迁伸手握住黎云梦指尖,弯腰注视黎云梦双眸:“黎云梦,你的手在发抖。”
“只是有点冷。”黎云梦声线依旧平稳,只是挣脱顾迁,伸手去抠药片,刚刚成功,药片还没塞进嘴里,便掉到了桌上。
顾迁沉默的捡起药片,放进黎云梦掌心,看着她就水吞服。
30秒没传来人声,声控灯暗了下去。
想着小夜灯不够亮堂,顾迁下意识想去开顶灯。
“别去。”黎云梦扯住了顾迁衣袖。
小夜灯重新亮起,昏黄的灯光根本照不清人脸,似乎所有的狼狈不堪与翻涌的情绪都可以被这昏暗的灯光淡化、模糊,甚至消失不见。
“好。”顾迁回握住黎云梦的手。
难捱的沉默中,顾迁的声音比窗外的雨声还要轻细:“我可以抱你吗?”
等了很久,复归的黑暗中终于传来黎云梦极轻的一声“嗯”。
接着微弱灯芒,顾迁将人打横抱起,珍而重之的放上床,扣入自己怀中。
“你如果想说,我随时都在。”顾迁轻吻黎云梦发间,声音轻柔而郑重。
可能是因为药起了作用,黎云梦的呼吸变得慢而绵长,顾迁几乎以为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却有混有沙粒似的女声伴着风雨传来。
“我印象中的妈妈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不温柔、不胆怯、不会瞻前顾后,笑起来时笑声爽朗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她曾是我外祖父和外祖母最看好的继承人。”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黎云梦的思绪似乎也随风飘荡进了绵绵的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