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不似故人 ...
-
愿辞凡尘苦，跋涉云霞间。
那刺眼强光一点点消散，映入沐昭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景。一群仙风道骨的女子围在此处，兴致甚高，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听得一些“玄序门”“风光依旧”“前途无量”等词汇。
眠月早已隐去身形敛了气息，静默着站在沐昭身旁。
沐昭在这围观的目光中颇有些不自在，小心问：“请问你们是？”
其中一人和蔼笑道：“小友别怕，我们都是从玄序门走出来的徒子。”
另一人笑着又道：“方才我们感知到同门功法气息波动，便不约而同赶了来。同门飞升乃是大事，我们情绪激动了些，小友莫要见怪。”
又一人拍掌道：“这般年轻的奇才，咱们玄序门果然蒸蒸日上，云程万里！”
沐昭听在耳里，心中五味杂陈，鼻头忽而一酸。
她垂下眸，艰难道：“玄序门……没有了。”
欢悦气氛霎时被打断，众人陷入沉默中，一时间静得诡异。
“什么？”一声惊叫打破了这沉默，正是青婙的师母。她声音微微颤抖，“婙儿……婙儿怎么样了？”
沐昭强忍着悲恸，将玄序门之事娓娓道来。众人听完，默然不语，各自神伤。
“罢了，”第一位开口的女子语气仍然和蔼，神情却黯然，“事已至此，再不能挽回。只要我们在这世上一日，玄序门便被人铭记一日，如何不算永垂不朽。至于其他去了彼岸的小友们，只要天地未灭，总有重逢之日。”
这自然尽是空话。众人勉力微笑，纷纷附和，便邀沐昭同去游玩。算来她们的辈分大多高得吓人，在沐昭面前却没有半分长辈架子，语气举止，只似是同辈中人。
“我先走了。”眠月向沐昭传音道。
眠月没有直接回鸾凤林，而是先去了扶樾的宅邸。恰逢扶樾闭关出来，两人又是一番谈天论地，将百年间积攒的话一口气全部说完，好不畅快。
扶樾此次也闭关了百余载。眠月猜得不错，那篮珠玉果正是扶樾闭关前带至烟月小筑的，不巧彼时眠月闭关谱写闲月枕山曲，她不愿打搅，只好留下那篮珠玉果便回来了。回来后她便又马不停蹄地闭关为比武大会做准备，这期间不曾踏出过小院半步，此番出关，怕是早与外边脱了节，心中着实憋得慌。
两人一聊便是大半日，临了戌时眠月才离开。
不知为何，眠月心中似乎对回鸾凤林有些微排斥，像是潜意识里要逃避什么。她越是靠近鸾凤林，这种感觉越是强烈，以至于心跳声清晰可闻。
大约这便是所谓“近乡情更怯”吧，眠月安慰自己道。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鸾凤林中星星点点缀着夜明珠的光亮。她径直去了自己的吞云池，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千年雪莲不翼而飞——连根茎也没有留下！眠月站在水中，不甘心地扒拉着那片睡莲。
“三姊不必寻了，你不在的时候，那千年雪莲被拿去救急了。这实在是迫不得已，否则大姊绝不会允许动你的东西的。”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眠月一跳，却是鹓鶵君画音。她听闻吞云池这边有动静便跟了过来，见眠月回来，竟也不惊讶，仿佛早有预料。
“这，这当然是应该的……你们知道我要回来？”眠月诧异道。
画音摇头：“百年前九尾君忽然来此造访，我们都以为那时你就要回来了。”
百年前？眠月回忆一番，料来是当初毕方君说鸾凤林出了事，自己写信询问扶樾的时候。
画音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问她你在何处，她一口咬定是自己前来只是心血来潮与你无关，可是我们岂能猜不到？那时鸾凤林确实出了大事，可是这件事我们不曾外传，又怕你在外边白白担心，就告诉她一切安好。”
眠月心下猛地一颤：“真有大事？”
画音道：“大姊也消失了。”
“啊？”眠月怔住。
凤凰君消失了？
眠月一想，作为群禽之首，凤凰君的修为确实到了传说中的高危阶段。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往人间一趟回来，她最钦佩、最亲近的那一抹红色身影，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于眠月而言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她低头看向那池中空荡荡的一处，心中也空落落的。
不过跟凤凰君消失一事差不多，鸾凤林中并未传出任何消息，故而青鸾君回归鲜有人知晓，料来便是传出去也无人在意。天界这段时间沸沸扬扬的是另一人回归之事。
眠月待在鸾凤林中，并不甚关注外界传闻。直到一日扶樾神色复杂地赶至鸾凤林，直奔吞云池寻见她。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扶樾故作神秘道。
“我先听坏消息。”眠月即答。
“哎呀，”扶樾一拍自己脑门，“不行，我要先说好消息。”
眠月失笑：“好，都可以。”
扶樾道：“好消息就是，天界都在传，云川回来了。”
眠月一下子站起来：“她回来了！那坏消息呢？”
扶樾神色愈发复杂：“坏消息是——据传，回来的云川，是个残神。”
“残神……”眠月神情也复杂起来。
那是眠月与扶樾前世的故友。天界皆知她早已彻底陨落，没人料到万年后这神根都被毁去的神祇还能重临世间，即便成了一尊残神。
夫诸君云川如何陨落一直是天界的一个谜，但对于她彻底陨落之事所有人都早已认定，就连知道她陨落内情的眠扶二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两人一番瞎猜后，甚至怀疑来了个冒牌货想掀起些什么风浪。
两人便往云川旧日的宅邸而去。非亲眼目睹之事，真真假假如何能辨。
还未走至，两人便听见陌生又熟悉的笛声——那音色分明是云川的天命神器听晚——她俩熟得不能再熟，绝不可能认错。只是这支曲，却是从未听闻。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点点头，又往前走去。
刚到门口，两人便看见一个银发及腰的清瘦身影杵在院中，容貌身形俨然是男身。
眠扶二人此时只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须知从上古到如今，天地所孕化的神祇自然状态下皆为女身，若为男身，则说明此神魂魄神根有损，也就是俗话说的残神。
笛声戛然而止。
“两位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喝杯茶吧。”
故友重逢，本该是皆大欢喜，可桌前三位没有一位表现出欢欣的神情。只一人愧疚，一人伤感，一人神色平淡得有点呆滞。
眼前人眉峰舒展，眸清似水——什么都好，神力气息也确实是云川的气息，听晚也没有问题，就只是不像云川，一点儿也不像。
云川的眸子是灵气逼人的，若往那双眼深处看，分明涌动着世间最温柔的慈悲，像一汪蓝盈盈的古泉。而眼前人的双眼则像是无澜湖水，倒映一切，也只是倒映一切。
“……夫诸君，好久不见。”
三人沉默着将面前茶汤喝了半盏，扶樾终于开口了。
.
面对这样陌生的云川，扶樾犹犹豫豫半晌，终究没能淡定自若地唤出故友的名字。
眠月在一旁听到如此称呼，差点把一口茶汤喷出来，还好及时收住。
扶樾瞪了眠月一眼，意思很明确：这么尴尬的气氛下，自己好歹开口打破尴尬了！
云川似乎并未在意，垂眸道：“确实应是好久不见。听晚保住了我一魂和一些神根碎片，于是我这一魂在人间轮回了万世，勉强修复了其余的魂魄和神根，总算是能回来了。”
扶樾问：“那你还记得我们……”
云川道：“轮回的最后一世出了岔子。如你们所见，如今我只是一尊残神，记忆、心性、灵力皆有缺，我不记得我的神根是如何被毁，也不记得那之前的事了。只是你们的到来让我觉察到些微莫名亲近，故而能猜到一些。”
——“虽是同一魂魄，却无分毫前世记忆，面容音色言行举止亦完全不同。你觉得，这样还算同一人吗？”
眠月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句话。她自己都没想到，当初冥河畔说给沐昭的一句话，隔了没多久竟然就成了扎向自己的回旋镖。
果然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只是，倘若当初云川没有将自己神力尽数注入离危险最近的眠月体内，本也不应有这些劫数。眠月心中想着，愈发自觉愧欠：“你当时给我的神力，我现在还你，能将此身修复圆满吗？”
云川摇头：“不能。这神根几乎完全重新生长了一遍，神力也重新孕育出来，虽与从前的神力算是同源，却有细微差别。而这细微差别会让两种力量融合比非同源之力融合更加凶险，倒不如让我自己重新修炼至圆满。”
说完，云川顿了顿，忽而向眠月打量道：“说来，我在人间轮回的某一世……唔，就是倒数第二世，好像见过你。”
眠月微一吃惊，低头望向手中茶盏，脑海中一些画面霎时串在一起。她恍然大悟，心中剧震不已：“你是妘娘？原来妘娘就是你！”
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当初遇见妘娘时那神力有波动，眠月想过许多可能，只是当时大多是往那茶叶方面猜，偏偏不曾想妘娘竟是云川的轮回身。
云川微笑点头：“不错。我每一世都在那座城中轮回，直到最后一世遭逢大天灾，导致轮回劫数未满。否则这一次回来，本就该是圆满身了。”
“什么？”眠月忽地眸光一闪，神色变得凝重，像是捕捉到什么关键或是非常之事，“天灾难道不是……怎么会让你轮回劫数未满？”
“我也奇怪，百思不得其解。”云川道。
听到此处，扶樾的神情也有些凝重起来。她虽不知玄序城之事，却也听明白，人间有一场天灾似乎是游离于天地规则之外发生了，使得云川的轮回劫数脱离了既定的轨道。
这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事，可是除此之外再找不出任何解释。眠扶二人交换眼神，果然猜想一致。
眠月想了想，便将话题移开，随意聊了些玄序城中旧事，填补上许多不曾参与的遗憾。
一盏茶汤见了底，两人辞谢过云川，便起身离开。
“真是怪事……”扶樾低语。
“说来还有件怪事。”眠月蹙眉，将在无恨林遇见有灵识的怨灵一事讲与扶樾。
“一件也就罢了，两件怪事凑到一起，再加上前世那些怪事，这天地规则出的问题越来越多，老天奶摸鱼上瘾了？”扶樾也不禁皱眉，“可惜云川成了这个样子，失忆和灵力的问题还不算什么，残神心性极不稳定，自然不能将一些计划告知现在的他。目前只凭你我二人之力，又根本无法去探查这些事。”
眠月自也明白这点，沉吟片刻，突然问：“你觉得，那些消失的神祇，与我们前世看到的那个东西，会不会有关系？”
眠扶二人聊天时常常如此，话题转换极快，甚至数个话题穿插着讨论。好在两人好像天生便适应这样的模式，倒也不觉别扭。
扶樾道：“我也想过那东西是连通某处空间的通道，只有修为达到某个临界值的人才能通过。可是有些事情又说不通，比如当初名震四方的霜瑟二君，瑟君若是要去那一方空间探查什么，怎么会不叫上霜君？就算霜君当时修为差一些，两人修为差如此之小，瑟君等等她又怎样？”
眠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传闻中瑟君向来冷静理性，就算她知道此行危险无比，连二人联手都危险她又岂能独自涉险？那若真是通道，从我们已知的看来它既不会消失也不会变换位置，早去晚去都不影响，瑟君没理由弃霜君而独往。”
两人讨论了半日，都未能讨论出个所以然来，话题仍旧结束在目前无法继续探查一事上。
眠月叹气道：“我倒是期待它不再是我们三人秘密的那一日。”
扶樾笑道：“那咱们就一起努力，早晚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你的第一步，先把在人间生疏了的施法技巧练习回来！”
眠月亦笑：“你的第一步是先把舁梦莲赢回来！”
这确实是扶樾眼下的第一步——比武大会已经近在咫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不似故人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