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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拍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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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久松给楚九年涂好药,包扎好纱布,低头一瞧,只见楚九年耳根连至颊侧漫开一片不自然的潮红。
他不由蹙起眉,伸手便欲探向对方额间:“莫不是发热了?”
楚九年却倏地抬手虚挡了一下,指尖有些匆乱地指向屋角的火盆,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这…炭烧的太旺了。”
郭久顺着他所指看去,果然见铜盆中银炭堆得满满,正烧得滚烫,噼啪轻响中不断散出滚滚热浪。
他恍然“哦”了一声,走到盆边拿起火叉,轻轻拨弄了几下,将炭块分散开些:“管家添的炭有些多,许是怕你睡着觉得冷,倒也贴心。”
楚九年只觉得脑子“嗡嗡”的,郭久松这些话就像是无色无味的毒药渗透进他的身体里,搅得他心口一阵紧过一阵地燥。
郭久松放下火叉,转回身来看他,“治疗你右腿的药膏我已经备齐药材,不出三日就能做出药膏。”
楚九年面上有一瞬的波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我的右腿还能恢复吗?”
“当然能治,”郭久松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眉眼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这几日你在周府被调养的很好,气血根基都养得不错。等我药膏制作好,帮你接骨续筋,你届时就可以下地行走,再勤加练习,不日就可以恢复如初,跑跳自如。”
“而且我必须要把你的腿治好,”他神情愤愤不平,眼神也沉凝下来,“周大人还欠我一个承诺。”
楚九年听札木说起此事,并且还让札木去调查了一下郭久松的来历。
但他眼下只能装作不知,面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我是否能帮得上忙?”
郭久松口中的郭玲玲乃是郭久松的妹妹,少时郭久松被送去神医谷学医,学成归来后得知父亲为了赌博将妹妹卖给了人牙子。
郭久松气愤不已,询问父亲究竟将妹妹卖入何处,但他的父亲早已病重,神志不清,什么都记不得了,最后病重身亡。
郭久松几番打探之下,得知妹妹的下落在乾京。
他立刻来到了乾京,使用毕生积蓄开设了济世堂,表面治病救人,背地里一直在查妹妹的下落。
如今,郭久松从周衡口中得知妹妹的消息,而作为交换,郭久松必须治好楚九年的右腿。
郭久松闻言,越发觉得楚九年没坊间传闻那么恶劣,反而古道热肠。
他道:“现在楚中官能帮到忙就是将自己的身体和右腿养好,只要你平安无事,周大人自然能实现对我的承诺。”
楚九年抿了抿唇,微微颔首:“好。”
这时,管家突然敲门,问:“郭大夫可在?”
郭久松应道:“我在,怎么了?”
“大人邀您正厅议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郭久松回头看向楚九年,“有需要就喊院中小厮去叫我。”
楚九年点头:“好的。”
他看着郭久松快步离开,薄唇阖动,命令道:“跟上。”
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回答:“是。”
郭久松踏入正厅,周衡正坐在一张紫檀木桌旁,桌上整齐叠放着一套衣袍。
那衣料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流光,隐约可见暗银丝线绣成的云纹,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换上。”周衡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诊金是诊金,承诺是承诺,”他眼睛一转,立马警铃大作,“这件衣服可不能混为一谈。”
周衡无语:“送你的。”
“送我的?”郭久松一时怔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还是没敢拿,“为何啊?”
周衡抬眸看他,眼神深邃:“你想不想救你妹妹了?”
“你要救我妹妹了?”郭久松脸上瞬间涌上激动之色,一个箭步跨到周衡面前,“我妹妹在哪里?”
周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去后面把衣服换上。”
郭久松不再犹豫,立马拿起衣服去到后面换上。
不久后,二人乘上马车向东而行。
札木隐在暗处,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前。
整座建筑灯火通明,莺声燕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郭久松推开车窗看了眼,顿时愕然:“醉日坊?”
他扭头看向周衡,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把我带来青楼了?”
话音未落,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让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妹妹不会在青楼里吧?”
“还算你聪明。”周衡淡淡回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此时牧竹已从外将车门打开,周衡头也不回地催促道,“跟上。”
郭久松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压下心中的恐慌与愤怒,迅速跟着跳下马车。
许是他们的穿衣打扮不同寻常,醉日坊的老鸨喜笑颜颜的凑上来,问:“两位贵客看着眼生,可是第一次来醉日坊?”
郭久松没来过青楼,面对老鸨的热情,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来挑个干净的姑娘,”周衡神色淡然,从怀中拿出一块金锭扔过去,“准备一个雅间,要视野好。”
老鸨立马明白面前这位俊俏公子的意思,她将金锭塞入怀中,侧身抬手,请道:“有有有,两位贵客来的刚刚好,今日正好来了一批新人,身子都是干干净净,品相不凡呐。”
“这间雅间贵客觉得如何?”老鸨将两人带到二楼,推开一间挂着[宋玉]铭牌的房间。
周衡环视一圈,转身坐在软榻上,点头道:“可以,准备点好酒好菜送上来。”
老鸨应道:“马上就来。”
她退出雅间,将房门关上。
郭久松长舒一口气,他目光转向周衡,只见对方正懒洋洋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神态闲适得仿佛只是来此听曲饮酒。
郭久松忍不住急趋两步,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不是要救我妹妹吗?她在哪里?我去找她。”
“你刚才没听到老鸨说今日来了一批新人吗?”周衡缓缓抬眸,链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郭久松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颤声道:“你是说我妹妹就在其中?”
周衡听到街上传来的打更声,已经是戌时正刻。
“一会你就见到了。”正说着,门外有侍从轻叩后端着酒水进来。
周衡瞥见对方放下托盘后欲要合门,忽然出声:“开着吧。”
侍从应道:“是。”
这时,忽然间,楼下传来老鸨拔高的嗓音,娇笑声裹着谄媚的语调荡遍整座小楼,将楼中所有客人都被吸引过去。
郭久松一个箭步冲至廊栏前,紧紧抓住雕花木栏,指节绷得发白。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楼圆台上站着4名被精心打扮过的姑娘。
前三名女子皆笑靥如花,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风情,唯独最后一位穿着青衫,长相冷艳的姑娘,身体过分僵直,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那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掩盖的屈辱与不甘。
郭久松浑身一震,从喉间挤出几乎破碎的低喃:“玲!玲!”
她定然是被下了药,才会如此动弹不得,任人摆布!
郭久松顿时意识到周衡为何将他带来醉日坊,怕是知道今晚有一场拍卖,也知道郭玲玲被下药了。
楼下已经开始进行拍卖,男人们不停地报出自己的价格,价格还在不停地上涨。
郭久松手里没有多少钱,他在乾京花费了所有积蓄开了济世堂,哪怕去世家大族治病收取的诊金也都用来帮助穷苦百姓看病买药,如今的他也只有不足一百两的银子,在这场拍卖中也就能喊上一次。
眼看着拍卖就要进行到郭玲玲身上,郭久松急的眼睛充血,转身跑进雅间里。
“你给我的诊金能不能提前结算?”郭久松言辞恳切道。
“就算我现在给你结算诊金,你也拍不下你妹妹,”周衡站起来,走出房间,站在栏杆前,望向右前方从雅间走出来的玄衣男子,“因为你妹妹早就被内定了。”
郭久松疑惑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衡双手搭在扶栏上,指尖朝着右前方轻轻一指。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瞧见那个穿云纹锦袍的男人了么?禁军统领马钊的嫡子,马钰。”
“你妹妹被人牙子卖入马府成了丫鬟,后来你妹妹长大,漂亮的样貌无法被忽视,被马府公子盯上了,马钰想要强占你妹妹,但你妹妹不从,甚至弄伤了马钰,马钰气急想要杀死你妹妹,但他身边的..”
周衡指尖微微移动,目光落在马钰身边伏小做低的藏蓝衣衫男子身上,“..此人礼部司郎中嫡子纪英。”
郭久松瞪过去,见两人的视线牢牢锁在玲玲身上。
“纪英此人心思阴诡,专行损德之事,”周衡声音里渗出一丝冷嘲,“他劝马钰留下你妹妹一命,交到他手上来调教一番再交给马钰享用。”
“而这场拍卖就是为了磋磨你妹妹的尊严和意志,让她被当众羞辱,羞愤欲死,心智溃散,最后在走走过场,将她拍下送到马钰床上。”
周衡侧过脸,看见郭久松额角青筋突起,牙关紧咬,整个人绷如满弓,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下去将那二人撕碎。
郭久松医术高明,善辨百草,亦能调毒于无形。
这些年来他耗尽心血追寻妹妹踪迹,可终究是晚了一步,郭玲玲早已被马钰折磨致死。
郭久松崩溃不已,为了给妹妹报仇,他出入马钰常出现的游玩之所,给他下毒,那毒性猛烈,马钰当场毙命,而郭久松被抓个正着,但大仇已报,他便服毒自尽了。
郭久松的死亡导致楚九年那只断的右腿落下残疾,因为在刑狱耽搁时间太长,再加上乾京无人能治,最后成为了跛足。
所以周衡便提前下手,将郭久松先带入府邸给楚九年治腿,然后再去调查郭玲玲的下落,得知今日郭玲玲就要惨遭马钰毒手,他便把郭久松带来救人。
老鸨站在郭玲玲面前,视线不由地看向二楼右侧。
她笑着介绍道:“这位姑娘名唤玲玲,起拍价一千两,今日哪位有缘人可与玲玲共度良宵呢?”
一千两!
郭久松目眦欲裂,周衡给他的诊金才200两,他连起拍价都够不到。
这时,对面的马钰已经抬手喊道:“一千一百两。”
醉日坊的客人闻声看过去,马钰时常混迹这些烟花柳巷之地,大家都对他眼熟的很,见他主动报价,楼中无人敢与之相争。
“大人,求你,求你借我银钱救我妹妹!”郭久松“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颤抖,眼眶泛红。
他言辞恳切道,“只要您肯借钱,往后不论您让我做什么,我郭久松绝无二话!”
他知道周衡只答应他告知郭玲玲的下落,并没有答应他一定要救下他的妹妹。
“不急,”周衡把他拉起来,“救你妹妹不用钱。”
郭久松一愣,脸上写满困惑与焦急:“什么?”
周衡未立即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目光投向醉日坊那雕花大门。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脚步声如雷,两队禁军浩浩荡荡闯入,铠甲铿锵,气势肃杀。
为首之人正是马钰的父亲,马钊。
他一身戎装,面色铁青,目光如炬般扫视全场。
许是瞥到了还没来得及躲藏的马钰,他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许多。
紧接着,他视线移向左上方二楼,在人群中准确捕捉到隐在暗处的周衡,神色微微一变。
“接到密报,醉日坊藏有乌贪国细作,楼中内外都以包围,所有人站在原地等待盘问,若敢闹事者,”马钊声如洪钟,回荡在骤然寂静的大厅中,眼中杀机陡现,“..就地正法!”
话音一落,背后的禁军齐刷刷的拔出长刀。
刀光森寒,如一道凛冽的寒风席卷全场,吓得宾客面无人色,几个胆小的女子已失声惊叫。
老鸨强撑着笑脸迎上前辩解:“哎呦,军爷,怕不是闹了误会,奴家这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会有乌灭国细作啊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一柄长刀已架在她颈间。
她腿一软,连声求饶:“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马钊扫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谁再敢多说一句,人头落地!”
此话一出,众人噤若寒蝉。
老鸨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吓晕了。
马钊大手一挥:“给我查!”
不过片刻,禁军果然从醉日坊老板房中搜出乌灭国往来密信与信物。
宾客一一核查完身份便放行离开,禁军将醉日坊有关的一干人,其中包括几个身份有异的宾客等,包括郭玲玲在内,皆被押往刑狱候审。
周衡看着马钊将马钰等人一起带走了,方才马钊并未对他加以盘问,正是因他早知今夜这场风波,本就是他一手推动。
郭久松急的上蹿下跳,眼看妹妹被带走,几乎要冲上前去:“怎么办啊?玲玲被带走了,那可是刑狱啊!不死也得扒成皮啊!玲玲肯定与乌灭国没关系啊?”
“进了刑狱好办事。”周衡语气依旧平淡。
郭久松猛地回头,见他神色从容,又急又惑:“为什么?”
周衡轻扶了一下叆叇,银链微晃,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谁?”
郭久松迟疑道:“周,周衡。”
“官职。”
“御史,”郭久松喃喃道,随即眼中猛地一亮,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你是御史啊!”
他兴高采烈,回头看向周衡,“那地儿你熟啊!唉,你干嘛呢?”
只见周衡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正悠闲地逗弄一条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大黄狗。
那狗毛色脏污,却乖巧地抬起前爪,轻轻搭在周衡掌心。
周衡满意一笑,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你看,它多聪明。”
郭久松一时语塞,内心几乎崩溃:“....”
我说!
现在是逗狗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