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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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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温月这几次入馆都是些比较美好的回忆,书里碎片化地描绘出他童年时期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
但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莫离予注意到岛上的月亮逐渐地变大、变亮了。
直到陈温月在书里和姥姥赏完月后,他们从教堂图书馆里走出来,才发现那颗高悬的月亮几乎大到遮住了半边天,莫离予知道,陈温月生命中最大的转折点要来了。
书里的陈温月已经平安长到十四岁,正在全力备战中考。
而教堂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已经二十一岁的陈温月却像丢了魂一样,静静地坐在台阶边,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陈温月再一次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莫离予,你知道下一次打开书会是什么日子吗?”陈温月突然开口,目光却直视着月亮。
莫离予坐在他的旁边,月光倒映出俩人的影子,层层叠叠,他们现在的相处已经很自然了,陈温月有什么想法都会告诉莫离予,他无条件地信任着他。
“怕吗?”莫离予反问道。
陈温月一下子笑了出来,那笑容分明是苦涩的。
吹拂过他的发梢,陈温月眼中明暗交织,在这静谧的夜里,莫离予听到他开口道:“如果这次我没能从书里出来,你一定要在闭馆前出去。”
莫离予嘴唇微动,陈温月却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继续道:“莫离予,放弃我。”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都一起走这么久了,现在让我放弃你?”莫离予低沉的声音在陈温月耳边响起,“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陈温月双手抱着膝盖,偏着头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走长亭?”
“天空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有星星,”莫离予眺望着月亮岛上的天空,“但是你看,你的岛上一颗都没有。”
陈温月忽地睁大了眼睛,也看向了天空——深蓝色的一片,孤零零地挂着一颗月亮。
然后下一秒,他听见莫离予用最温柔的声音对他说:“我希望你能再爱一次人间。”
……
教堂图书馆开门的时候,莫离予和陈温月在门口见到了飘在空中的佛青,他在经过陈温月的时候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陈温月还没来得及听清,一身青色袈裟的青发老头儿就自顾自地飘走了。
“他在对你进行无畏布施,帮你消除内心恐惧。”莫离予在一旁解释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温月感觉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涌了上来,原本紧张的心情也顿时变得平和。
“好多了。”
“那去看书吧。”
“嗯。”
坐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桌上,莫离予再次随陈温月进到了尘封已久的回忆里。
乡下的夜晚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细微的蝉鸣和风吹麦田的沙沙声,莫离予发现今晚的天空也挂有和不死岛上如出一辙的圆月,有桂花的香味从远方幽幽飘来,他忽地反应过来,今天或许是中秋节。
眼前泥泞的小路洒满了月光,路的尽头挂有一盏灯,陈温月向着那盏灯的方向踏上了回家的路。
不出所料,陈建仁来找他了。
门口空地上的稻米还没来得及收,木制门也大敞着,还没进门,陈温月就看到了满屋狼藉,姥姥头发散乱地躺在地上,看上去奄奄一息,而她的手上紧紧握着用纸包裹着的盒子——里面是陈温月的学费。
这是陈温月此生都不敢去回忆的场景。
短短两年,陈建仁手里的钱就被他输得血本无归,走投无路的他只好把魔爪伸向了陈温月的姥姥,他恨透了那个跟着别人跑走的女人,便理直气壮地抢钱说是陈温月他妈应给的补偿。
人一旦染上赌博,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在本就贫穷的家里面翻箱倒柜,寻找着下一次的赌资,贪婪让这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在姥姥床边的柜子里,他发现了这个盒子,几乎是一瞬间姥姥冲上去抢了过来,她本就年老体衰,在和陈建仁的争抢中摔倒在地,很快失去了意识。
陈温月那天放学回来得晚,乡下又熄灯早,他摸着黑赶到家时姥姥已经躺在地上了,而陈建仁就站在旁边,正准备拿走盒子里的钱。
他撑着发抖的双腿踉跄着跑进屋里,声嘶力竭地求陈建仁救救姥姥,但陈建仁依然不为所动,看陈温月的眼神跟看一只蚂蚁似的。
不慌不忙地在屋里又搜寻了一圈,陈建仁吐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手里的钱,然后抬脚准备离开。
陈温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想拖住他,泪流满面地求他救救姥姥,完全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看见老人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还无动于衷。
他还是低估了人心。
陈建仁用力一脚踹开他,陈温月的头狠狠地撞在桌角上,鲜血直流,而后他听见陈建仁用最平静的嗓音开口说:“钱,我就拿走了;至于人,死了就埋了。”
天边霎时响起一道惊雷。
陈温月耳边一阵轰鸣,在血雾中看到陈建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上下起了暴雨。
尚还有一口气在的姥姥拉住了陈温月的衣服,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些什么,陈温月听不清,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站起来,冒着雨冲出去找住得离他们最近的刘叔打电话,他的血都被雨水冲开了,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刘叔被他这样子吓得不轻,赶紧用家里的座机给镇上的医院打了电话,救护车才急忙赶来把他们送往了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姥姥面色苍白,呼吸越来越弱,她用尽最后一口气对陈温月说:“温月,姥姥看不到你长大喽。”
陈温月头上缠了绷带,他紧紧地握住姥姥干枯的手让她再坚持一会,医院马上就到了。
但是真的太晚了。
雨怎么下得这么大啊,明明救护车的窗户都紧闭着,怎么还是有雨飘了进来,陈温月的眼前一片潮湿。
姥姥最终还是没有抢救过来。
那天晚上,只有他和刘叔两个人待在医院里,他被医生叫去缝针,而刘叔在帮着他处理姥姥的后事。
陈温月的妈妈当年走得决绝,像是下定决心要抹去和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不管是陈温月还是那个曾为她和陈建仁说媒的母亲。
她走的这几年从来没有回过一次家,陈温月跟着陈建仁活得像个孤儿,如果不是姥姥心疼他让他搬过来和她一起住,陈温月说不定早就饿死了。
陈温月的姥姥这一生都过得很苦,她丈夫去世得早,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大女儿远嫁外省,二儿子创业欠了一屁股债,吸干了家里的血跑到国外,而她最后这个一直留在身边的小女儿,对她充满了怨恨……
当年她看到陈建仁的时候觉得他还算一表人才,看着老实本分,又会说漂亮话,便将他介绍给了自己的小女儿,刚开始的那几年过得还算幸福,陈建仁对她也算孝顺,没想到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生儿养女一辈子,最后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座坟、一缕烟,随风散了。
那年中秋月高悬,暴雨纷飞成了白色的纸花,等着陈温月回家吃饭的那盏灯却再也亮不起来了,年久失修的老屋边响起陌生的哭坟声,一张黑白照放进了堂屋中间。
潦草的葬礼结束,姥姥最后被葬在了陈温月放学回家常经过的那座坟山上,也成为了万千枯冢的一部分,陈温月再也不用害怕经过那里了。
因为他知道,哪怕那里有再多鬼怪,姥姥也会保护他的。
陈建仁最终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而陈温月作为唯一的证人出庭作证并冷静客观地陈述了案发时的场景。
陈建仁在法庭上公然无视法庭纪律,情绪失控地大骂陈温月不孝,可陈温月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无关痛痒,看笑话般没有一丝情绪。
他来人间短短十四载,姥姥死了,父亲被抓了,他的母亲丢下他跑了。
至此,陈温月孑然一身,人间处处万家灯火,而世上再无爱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