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姑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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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的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海国一片宁静，然而千里之外的燕国，帝位之争却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十皇子顾循答应了苏瑾提出的要求，登基后割燕国边境两城给齐国，并许诺登基后会封宣恩公主为太后，苏瑾便派了北境的安氏一族出兵相助。
苏瑾做这个决定时并没有告知刘阜、陈太后，只是在朝堂上宣布了此事的结果，朝臣们觉得有利可图便好，个个俯首称是，只刘阜和陈太后心中越发不快。
两人先前看中的是出身高贵的四皇子顾征，并不属意与苏瑾的姑母——前朝宣恩公主亲厚的十皇子。
此人出身低微，又和苏瑾有旧，一旦登基，必定会帮着苏瑾，他们可不想见到苏瑾的势力壮大。
然而明面上两人并不敢直接否决苏瑾的决策，只好暗地里阻挠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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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宫内。
刘阜和陈太后端坐在上首，面带微笑看着堂下的绥远将军安世明行礼问安。
“安将军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刘阜笑意晏晏地挥挥手。
安世明恭敬道谢后坐下，只坐了一半椅子。
他身材高大，面容英气，坐姿端正如松，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
陈太后笑吟吟地开口：：“安将军即将前往燕国，听说燕地苦寒，如今又正值隆冬，将军此去务必珍重。”
安世明起身拱手：“谢太后关怀，臣此去燕国，定当不负朝廷所托。”
刘阜温和地接过话：“安将军，朕听说燕国的四皇子顾征礼贤下士，在燕地颇有声望，十皇子顾循虽说也有些才干，但毕竟出身……咳咳。”
他端起茶盏，话中意思已不言而喻。
陈太后附和一句：“是呀，贵妃之子与宫女之子，到底是不太一样的。”
她掩嘴一笑。
安世明则是垂下眼，保持沉默。
刘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安世明脸上：“朕的意思是，安将军此去燕国，局势复杂，不可贸然行事，一切当以我齐国利益为重。”
安世明：“是。”
陈太后看他不搭腔，有点急了：“哀家听说，十皇子顾循与某位前朝余孽有些往来，安将军，你到了燕国之后，要多留意四皇子那边的情况。四皇子出身高贵，更合礼法，只有这样的人成为燕国新君，齐国与燕国的邦交才好长久。”
她笑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朝廷自是希望燕国能有一位稳重的君主，安将军以为呢？”
安世明抬眼，看向刘阜，又看了一眼陈太后。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臣以为，燕国新君的人选，当以燕国百姓的意愿为重，齐国出兵相助，是为了友邦安定，不是为了替燕国选皇帝。”
听到他这样说，刘阜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安将军说得有理，不过，将军在燕国境内行事，难免会遇到一些……选择，到时候，安将军该知道怎么选。”
他顿了顿：“朕相信安将军是个明白人。”
安世明低下头：“臣不敢忘陛下教诲。”
他态度恭敬，但始终没有说出刘阜和陈太后相想听的那句话，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刘阜心中不悦，明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安家人便是如此，安家驻守北境多年，手握兵权，朝中地位不低，他和母后多番拉拢，安家人却总是装傻充愣。
罢了罢了，幸好安家人是中立派，虽未归顺他和母后，但却也没跟了苏瑾。
看在安世明还有用的份上，他可以忍一忍。
刘阜面上重新显露笑意，他看了一眼陈太后，微微点头。
陈太后和气地说：“安将军，哀家与陛下，都盼着你凯旋归来。”
安世明站起来拱手：“臣定不负陛下与太后所托。”
他行礼告退，转过身时深深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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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府内。
雪还在下，没有前些天那么大，一片一片，轻盈、柔软地从空中落下，将院里染上一层素白。
朝廷对燕国的决策已下，漫漫冬日，苏瑾也没什么需要忙的了。
他让人在廊下布置了一番，自己则换了一身居家的深衣在廊下的软垫上坐着，静静地赏着院中的雪景。
洛乔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深色的木廊下，雪如柳絮，柔柔地飘落下来，细碎的雪片沾在树枝上，落在清浅的池塘水面，无声化开，泛起一阵淡淡涟漪。
苏瑾坐在廊下，背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寂，月白深衣的衣摆铺陈开来，几乎要和背后的雪色融为一体。
他侧着脸，眼睛微微闭上，呼吸轻缓，似乎正在享受这静谧的雪天一景。
洛乔屏住呼吸，不敢惊扰这沉静如古画的一幕。
一时之间，廊下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苏瑾等了一会，余光里瞥见洛乔愣在那里，就是不过来。
他心里叹一口气，主动转过头来，装作好似才刚发现她的样子：“乔乔来了，坐。”
他指指自己对面的软垫，眉目温润。
洛乔这才回神，她松开攥着门框的手，慢慢走过去，在软垫上坐下。
刚刚汐落来栖云院请她过去，说“都督想和夫人一起赏雪”，洛乔没找到拒绝的理由，只好不情不愿地过来。
临走前她还吩咐阿兰，让她去厨房说下今日自己想吃的午膳菜单，她原本是打算敷衍敷衍苏瑾就行了，自己回来后直接吃午饭。
结果汐落说苏瑾让她过去，两人赏过雪后再一起用午膳。
洛乔：行吧。
现下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散漫，一个拘谨。
洛乔垂着眼，握着茶盏暖手，只不说话。
苏瑾见到她这幅模样，微微笑了一下，开口与她闲聊起来：“乔乔可有见过燕国的雪吗？”
洛乔在心底翻个白眼，当然没见过了，要不是嫁给他，她这辈子都不会出宛城。
她摇摇头。
苏瑾抬眼看向廊外的雪，语气忽然寂寥起来：“我也从未见过。姑母的信上说，燕地之雪，大如鹅毛，每到冬日落雪之时便冷寒无比……这样的雪，姑母已看了整整二十年。”
洛乔不解，好端端的，怎么说到了他姑母。
她隐隐约约曾听说过，苏瑾的姑母便是前朝的宣恩公主，当年被嫁给了还是燕国皇太子的顾尹，为太子妃。
前朝覆灭，宣恩公主自然也不再是公主，彼时她的身后再无助力，顾尹便将其贬为侧妃，另娶了燕国大将军之女为太子妃。
顾尹登基后，宣恩公主虽被封为良妃，却因身份尴尬，在宫中的日子很不好过，且这么多年膝下都无所出，还是苏瑾掌握齐国大权后，顾尹投鼠忌器，这才对她好了些许。
如今顾尹死了，宣恩公主如今应该是太妃了才对。
洛乔犹豫着出声：“姑母……如今应该是太妃了吧？”
苏瑾笑笑：“那倒不一定，若是十皇子登基，姑母便会是太后。”
“哦……”洛乔不知道说什么，她喝一口手中的茶，借此掩饰尴尬。
苏瑾却像是来了劲，跟她说起了宣恩公主的往事：“姑母人很好，她是我祖父的长女，生性温柔善良，小时候她常常带着我一起玩，亲手给我做点心，我很喜欢她。”
“十岁那年，顾尹前来求娶姑母，他是皇太子，姑母是长公主，祖父觉得两人身份相当，便同意了两国联姻，燕地十分苦寒，姑母哭着嫁了过去，从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姑母。”
他声音转低，带着一股淡淡的伤感：“然后……便是家破国亡……那时的我帮不了姑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废、被冷落……在燕宫里苦苦熬了二十年……”
洛乔看着眼前的苏瑾，他垂着眸，面容无悲无喜，说完这段话后便一直沉默。
她的心情也有些沉重起来，她虽知晓这些往事，却怎样无法体会亲历者诉说的哀思。
洛乔的脑海中不禁开始想象，一位经历了国破人亡的公主，是如何在一个冰天雪地的王宫中，独自一人熬过这么多年。
她思念故国、思念亲人，迫切的想要有人接她回去，可这辈子却再无机会踏上那片令人魂牵梦萦的土地。
洛乔忽然想到了自己。
她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心底里总是默默期盼爸爸妈妈突然出现，接她离开这个她根本就不想待的地方。
可就像宣恩公主一样，她最终也没有等到。
两人沉默下来。
须臾，苏瑾缓缓开口：“乔乔……你说……姑母会不会恨我……恨我这么多年一直无法帮助到她……”
他眼中哀戚，似欲落泪。
洛乔的心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低着头缓缓放下茶盏，洛乔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孤儿院门口，等着爸爸妈妈来接她的那些日子。
她坐在石阶上，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天亮，她想见到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后来，小小的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你再等，也等不到，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发，你如何能够等到。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去门口等过自己的父母。
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洛乔轻声说道： “她不会恨你的。”
“……可能一开始她会恨，然而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这漫长的时间里，她早已学会放下，学会接受，如今，她也再不需要等待了。”
说完，她合上眼，嘴角稍稍扬起，神情似是解脱。
苏瑾纤长的睫毛忽然颤了颤，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探究。
洛乔的这番话好似另有所指。
想到她的生母，苏瑾微微了然，乔乔许是想念她那早早离世的母亲了。
“今日的午膳，我让厨房做了你最喜欢的羊肉锅子，一起去吃吧。”
他笑着转移话题，他不愿意看到洛乔的脸上出现这样忧伤的神情，他想要她一直是笑着的。
“好。”
听到有羊肉，洛乔顿时开心起来，刚刚的忧愁一扫而空。
两人并肩走进温暖的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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