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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牧沉(三) 解铃还须系 ...

  •   当时,意外是突然发生的,任何人都始料不及。

      虽然罗依娜戴着威亚从高空坠落,下面也有软的垫子,但仍然造成了体重不过80多斤的罗依娜脊柱骨折。

      事故发生后立即就送进了医院做手术,人却没有醒来。
      医生说,罗依娜的身子底子原本不好,经高处快速下坠的震荡,可能对大脑、身体里其他器官造成了一定的影响,目前检查来看是没什么问题,手术也很顺利,但很可能醒来后,做某些肢体动作时,会变得迟钝。

      为了接受更好的治疗,牧沉带她去了国外的医院。

      “唉!”陈毫看着病床上,脸上毫无血色的女人,“真是造化弄人!她还这么年轻,这可是年轻女演员后半辈子的职业生涯啊,让我们给毁了!”

      “真没想到,我们的赌注,竟然到了罗依娜身上。”
      陈毫本不信老祖宗的说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出了这事儿,他决定每年都去拜拜寺庙,求个岁岁平安。

      原本预示希望、大好前途的“霞光”,却成了他们避之不及的魔咒。

      但最痛苦的,是牧沉。
      片场里,没有任何人发现罗依娜在下坠中有任何异样。

      只有牧沉发现了,在刚坠落时,速度便已经不正常了,正常应该是由工作人员控制住威亚的降速。

      但他没有制止,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制止。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镜头里,罗依娜惊鸿一瞥而过的镜头,让他不禁忘记了喊停。

      看到病床上的女人,心里像装了块千斤重的铁,铁片一寸寸剜着心脏。

      所幸,罗依娜在不久后醒来了。
      但她的身体仍旧无法动弹,甚至不能自理。

      牧沉没日没夜照顾她,陈毫想跟他换着来,但一换到陈毫,罗依娜就开始闹,于是牧沉只能亲自来。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岁月,只有从病房的窗子一隅里,才能窥得见春夏秋冬。

      慢慢地,罗依娜渐渐好起来,她可以自己如厕,自己吃饭,甚至可以做康复训练了。

      可牧沉的痛苦,却与日俱增。

      罗依娜在病床上躺着的头几年,白天睡觉,到了晚上,就开始发疯哭嚎。
      她抱着牧沉,眼泪打湿了男人一大片肩膀。
      “我还能再演戏吗?我还能再站起来吗?我会不会一直就要在床上做个废物了。”
      “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牧沉柔和道,不停安抚着她。
      女人凄厉嘶哑的喊叫抓在心上,撕裂皮肉,露出骨头。

      可罗依娜却突然发疯了一样抓住了牧沉的领子,被泪打湿的眸子里满是憎恨,“我为什么要拍你的电影?我如果不拍你的电影,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都是你的错!我恨你!我恨你!”
      她对牧沉乱抓乱挠,划破了牧沉的脸颊,抓破了他的脖颈,可对方没有丝毫动作,任凭她发脾气,打骂。

      牧沉心如止水,或者说,他的心不知道该怎么跳动了,周围充斥着巨大的压力,挤压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喘气。

      最终,他只能无力扯出苍白的笑,“对不起……是我的错。”
      眼里失去焦距,里面透露着麻木死气。

      罗依娜忽然停了动作,她茫然看着牧沉,又看看自己的双手,忍不住遮住脸放声大哭。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她不断重复这句话,抓着头发,一脸惊惶无措。

      牧沉抱住她,怀里的人不停颤抖,哭声如流水汩汩,长绵不绝,却像无刃的刀,无声息压迫呼吸。
      他放柔声音,“别哭,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语言苍白无力,也算是安慰自己。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如果可以代替罗依娜受这些痛苦,他愿意代替。

      病房里没有开灯,黑暗里,只能听到女人的抽噎,男人温柔的呢喃。
      鼻腔里是难捱的消毒水味道。
      唯一的光是从窗子上倾泻而下的月光,牧沉忽然恍了神,失去高光的瞳孔有了聚光点。

      原来,异国的月光,也是这样清冷,冷到痛彻心骨,冷到让人麻木不仁。
      数不清是第几个年头了,他像囚徒,离不开罗依娜身边半步。

      他安慰着怀里的女人,却不停告诉自己:再等等就好,再等等就好,等到罗依娜彻底好起来,他就可以离开……

      “牧沉,你永远呆在我身边好不好?我们谈恋爱吧。”
      罗依娜已经可以到医院附近散步了,虽然动作还有点迟缓。
      她挽住身旁高大的男人,脑袋朝上面蹭了蹭,叫回了陷入回忆里的牧沉。

      “你说什么?”牧沉心一滞,没听明白上一句话。
      “我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你永远都陪着我。”罗依娜脸色苍白,笑容艳丽动人。

      牧沉看着女人很久很久,眼底露出复杂的思绪,话在舌边绕了几次,想离开的想法又被咽下去。

      他回:“好。”
      再等等吧,等罗依娜彻底出院后。
      牧沉这么安慰自己。
      但每一步,以为是向前,却步步走入深渊。

      后来,罗依娜可以出院了,医生只叫她按月来检查。
      牧沉由衷松懈一口气。

      但随之,另一个问题又来了。
      这么多年呆在病房里,接触的人只有牧沉、陈毫,医生护士,还有病人,再次回到镜头面前的罗依娜,却变得恐惧聚光灯打在身上,更是惧怕人群,人一密集在周围,她忍不住到角落躲着,身子瑟瑟发抖。

      意外地,罗依娜唯独不害怕牧沉的镜头。
      她无意间,变得更加依赖牧沉。
      “我好像离不开你了,怎么办?”罗依娜说。

      牧沉只好再次放弃想要离开的念头,打算帮助罗依娜慢慢脱敏人群。
      于是给她拍写真集,拍vlog,拍小短片,让她逐渐出现在大众的视野当中,就这么又过去了两年。

      有一个外籍导演找到了罗依娜,说看上了她的灵气,邀请她出演自己的好莱坞电影。
      虽然只是一个小配角,但罗依娜欣喜若狂。

      收拾行李走的时候,她拽着牧沉衣服一角,眼角泛红,“牧沉,我舍不得你,你陪我一起去吧?”
      牧沉只温和笑着摸摸她的头,“你总要一个人面对。”

      一语成谶。
      原来离不开罗依娜的人,竟然是自己。
      不知不觉,这些年,潜移默化地,他也已经习惯了身边有罗依娜。
      牧沉和罗依娜一样,根本没有接触过其他人,外界是怎样的?他不知道,熟悉的地方,只有医院和病房。
      他一心都围着罗依娜转,甚至连说话都会三思而行,害怕哪句话重了,就让罗依娜伤心发狂。

      曾经好几次,他梦里都会出现罗依娜缩着身子哭的画面,梦镜不断往复,画面不断变换,可梦里的主角永远都只有罗依娜一个人。

      他晚上睡不着,就会守在罗依娜的病床边上,习惯的是与周身的黑暗和月光为伴。

      就像现在,牧沉坐在床边,灯关着,窗帘拉着,等着罗依娜拍戏回来,在她回来之前,所有进食,都只是为了活着。
      但几天、几周、几个月过去了,罗依娜都没有回来。
      戏,需要拍这么久吗?

      窗外有烟花炸裂,隔壁传来欢声笑语,声音在空荡黑暗的房间格外刺耳。
      纽约伦敦的跨年夜,从今夜开始。
      大家都在举国狂欢。

      牧沉逐渐认清了事实。
      他抓狂抓着自己的头发,脖子。
      心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跳动,呼吸又该怎么呼吸,他好像忘记了。
      一直想离开的人却无法离开,而一直说不舍得的人却走的干脆。
      被留下的,只有他而已。

      没了罗依娜,他要做什么呢?他又该做什么呢?他该怎么去活着,又该以怎样的活法?
      罗依娜是不是忘记了,房间里还落了他呢?

      手机里有一条短讯,他欣喜拿起,眼里的光又瞬间黯淡下去,连脸色都顿时灰白死气。

      罗依娜:【牧沉,新年好呀!我拍戏的时候遇见了frank,他对我很好,现在我跟frank在挪威看极光呢,是不是很浪漫!】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图片]】

      牧沉呆呆坐了一会儿,行尸走肉般在房间里无厘头乱逛,最后走到卫生间,把手机丢进了马桶。
      而后,他躺到床上,被子盖过头顶,露出自嘲一笑。

      原来,有人已经跳出了深渊,而他,还沉在无尽黑暗。
      不如,就这样死去算了。
      反正,也没人在意。

      牧沉闭上眼睛,由于极度脱水和饥饿,他濒临死亡边缘。
      要不是陈毫赶来庆祝跨年夜,牧沉早就已经气息全无了。

      但牧沉,却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
      不仅变得多疑敏感,而且伴有躁郁症倾向,时常会有消极向死的想法。
      而噩梦,如呼吸一样,经久不断。

      陈毫根本不敢离开牧沉一步,把能眼睛看到的所有尖锐的东西都给收了起来,带他看了许多家心理医院,甚至连玄乎的五行八卦都来算一算,还花钱找欧洲的塔罗大师求个答案。

      大同小异的是,他们都说,心病难医,无药可治,解铃还须系铃人。

      可是,上哪找系铃人呢?
      谁知道罗依娜现在在哪?

      于是,只能靠着时间淡化记忆,疗愈所有,对牧沉来说,这种效果微乎其微,治标不治本,只是羽毛落在身上罢了。
      但牧沉还是强逼着自己从过去走出,接触外界的一切,他总算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虽然,骨头外依旧翻着未愈合的皮肉。
      至少,疾病很久没犯,噩梦也只是偶尔做。

      他下决心重拾电影,只想让这一副躯壳多个念想,不曾想过能从中得到什么。
      更遑论依靠一部电影,拯救早就凋零破败的自己,他清楚地知道,“牧沉”已经死了。

      但他没想到,还有人会出现在他充斥着可怖的噩梦里。
      这么多年,除了罗依娜,没有任何外人能让他梦到,连陈毫都不能。

      陈毫在地上坐了良久,他扶着地起来,看着余戚戚的方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是不是证明,余戚戚,可以成为你的解铃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牧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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