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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冻土带的庆功宴 辉煌啊辉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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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纪171天星岁,霜降月第14日。
这一天,堕天使们永远失去了可敬的导师雷米尔。
也赢得了一场胜仗。
庆功宴的灯火把帐篷照得通明,人声沸沸扬扬,酒气混着烤兽肉的香味在空气里乱窜。有人喝多了,正搂着战友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又笑成一团。
萨麦尔在人群里闹得正欢。他端着酒杯,从这张桌子窜到那张桌子,和这个碰杯,和那个说笑,嗓门亮堂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杂色的头发被酒气熏得有些凌乱,左侧脸颊的蛇鳞在灯火下忽明忽暗。有人起哄让他喝,他就仰头灌下去,灌完了还砸吧砸吧嘴,说这酒太淡,还不如冻土带的风够劲。
沙利叶在另一边和几位同僚闲谈。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也端着杯酒,但没怎么喝。有人问他什么,他就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地应几句。举止安稳,笑容标准,一切都恰到好处。那双微微下垂又扬起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两弯带着钩子的月牙。
帐篷角落里,别西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沓自制的纸牌——用朵节草纸裁成的,边角都磨毛了。
“来来来,赌一把。”他招呼着,“输的人下一轮守夜替赢家站岗。”
萨麦尔第一个凑过来:“赌什么?”
别西卜开始发牌:“抽王八。规则我定,输了别赖。”
萨麦尔:“我什么时候赖过?”
别西卜看了他一眼。
萨麦尔:“……那是我记错了。”
安士白、拉哈伯、还有几个年轻天使围过来。桑杨沙端着酒碗在旁边看热闹。
第一把,萨麦尔输了。
第二把,还是萨麦尔输了。
第三把,依然是萨麦尔输了。
安士白笑得直拍大腿:“这笨蛋,你这是来送站岗的吧?”
萨麦尔不可置信地说:“这牌有问题!”
别西卜慢悠悠地说:“没问题。是你手气不好。”
拉哈伯从怀里摸出一副骨牌——用霜蹄兽的骨头刻的,比纸牌精致多了。
“来玩这个,萨米。”他说,“赌干粮。”
萨麦尔眼睛亮了:“赌多少?”
拉哈伯想了想:“一块干粮一把。”
萨麦尔:“太少了,赌三块。”
拉哈伯:“行。”
第一把,萨麦尔赢了。第二把,拉哈伯赢了。第三把,萨麦尔又赢了。
拉哈伯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摸出三块干粮,拍在萨麦尔面前。
萨麦尔笑得合不拢嘴:“再来!”
别西卜在旁边嘀咕:“他手气怎么突然好了?”
桑杨沙小声说:“拉哈伯让他的。”
﹉
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蹲在别西卜脚边。雪白温暖一小团。
那是他养的小狐狸——从冻土带捡回来的,当时快饿死了,别西卜用自己那份干粮喂活了它。
萨麦尔走过去蹲下,伸手想摸。
小狐狸往后一缩,冲他呲牙。
萨麦尔盯着瞧:“它咬人?小狐狸,真可爱。”
别西卜头也不抬:“不咬。但它不喜欢你。”
萨麦尔不解:“为什么?”
别西卜想了想:“可能因为——你长得吓人。”
安士白在旁边笑出声。小狐狸转头看他,居然主动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腿。
萨麦尔:“……它喜欢你?”
安士白自信的表情:“我帅。”
萨麦尔一脸嫌弃。
别西卜喊了一声:“干粮,过来。”
小狐狸乖乖跑回他脚边蹲下。
萨麦尔依然想摸一摸:“它叫干粮?谁起的?”
别西卜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不是平时那种憨厚的笑,是呲着牙的,有点像他脚边那只小狐狸。
“因为真到了没东西吃的时候,它就是干粮。”
“噗。”不知是谁先没忍住。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安士白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拉哈伯低头盯着骨牌,整个人在颤。桑杨沙酒洒了都没发现。
萨麦尔也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爬到眼睛里,最后变成哈哈大笑。
“行,这名儿起得好,真他妈贴切。”
安士白一边笑一边说:“以后饿了就是备用粮是吧?”
拉哈伯闷声说:“太瘦,不够肥。”
桑杨沙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那以后我也喂它点,有烤肉记得分我一块。”
别西卜把那小狐狸抱起来,塞进怀里,站起身。
“怎么可能给你们这群饭桶吃,我一个人吃都不够塞牙缝的,休想。”
他抱着狐狸走了。走出几步,那狐狸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往后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身后传来萨麦尔的声音:“干粮,回头见啊!”
安士白接了一句:“明早餐桌上见!”
又是一阵笑。
远处传来别西卜的声音:“干粮,别乱动——再动今晚就把你炖了。”
然后是狐狸不满的叫声,还有别西卜闷闷的笑声。
“干粮”这个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
闹了一阵,萨麦尔被帐篷里的热气闷得有些头晕。他转身穿过人群,走到沙利叶旁边,抬手捶了他胳膊一下,然后溜走。
沙利叶跟身边人点头示意,慢悠悠地跟上好友。
走出帐篷,外面安静多了。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朵节草淡淡的甜味。气温大概零下十度左右,但此刻没有风,反而没那么冷。
“可以啊你,”萨麦尔斜他一眼,“整场绷着个脸,累不累?”
沙利叶看了他一眼:“又喝到满脸通红了。”
萨麦尔哈哈笑一声,朝远处偏了偏头:“里面吵得头疼。外面天气好,走,陪我出去喝两杯。”
沙利叶转了身:“走吧,省得你等会儿喝多了闹事。”
两人并肩往外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
帐篷里,药师希碧儿靠在墙边。
她手里也端着杯酒,但一口没喝。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央那个人身上——阿撒兹勒正和几个弟兄说话,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应一句。他身上还缠着绷带,今天那场仗,他冲在最前面,替多少人挡了刀,他身上的伤,别人不记得,她记得。
她看着他,眼泪悄悄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假装无事发生。
阿撒兹勒瞟了一眼这边,早已看见,却装作不知道。他继续和旁人说话,偶尔轻笑两声。
希碧儿心里又气又委屈。她以为他完全没留意自己,鼻尖一酸,更想哭了。
阿撒兹勒和人说着话,走着走着,带着一帮人越来越近,最后横在她前面。
希碧儿走过去,踩了他一脚,然后走开。
“真对不起,天使长大人。”
阿撒兹勒扫到一张梨花带雨的冷脸,“啧”的一声,拽住她的手。
“踩了人就跑?小东西。”
“真讨厌,我道过歉了。”
希碧儿甩开他,急匆匆就走。
阿撒兹勒丢下身后那些狐疑、八卦的目光,大步追了上去。
“搞什么?”他拉住她,“你哭什么?脸上两条瀑布。”
他要把她扳正,她不肯。又有泪,又想笑,就是不想让他看见。
阿撒兹勒放轻了声音:“好了好了。”
“滚,滚。”
阿撒兹勒没退。
他坏心眼一起,低头强吻了她。
在场的都是年轻的天使军人,表情各个丰富多彩,有憋笑的,有起哄的,还有不好意思替人害臊的。
希碧儿挣扎了一下。挣扎了两下。然后感到他的手轻轻压着她的后背,那力道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安静下来。攥着的拳头松开,在他肩头敲了敲。
﹉
沙利叶和萨麦尔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回头望去,帐篷里的光星星点点,像是冻土带上开出的花。
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坐下。萨麦尔从怀里掏出酒壶,先给自己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沙利叶。
沙利叶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野豆蓟酿的酒,有股酸味,后劲大。
“今天这场仗,打得真他妈惨。”萨麦尔忽然说。
沙利叶没接话。
“雷米尔那老头,”萨麦尔又说,“我早上还看见他。
他跟我说,晚上庆功宴要喝个痛快。
我说你行吗,你那酒量。
他说他行。”
沙利叶听着。
“然后他就没了。”
萨麦尔又灌了一口酒。
沙利叶看着远处。月光下,冻原一望无际,什么也看不见。
“有一件事,”曾经的神职月使开口道“人人平等——生命总有尽头。
‘将于长眠之后,审判汝身’。
到了那一天,如果还有悔恨,还有遗憾,甚至还有恐惧,都不能算是圆满。
当走完该走的路,到了‘那时候’,才能享有真正的安息。”
萨麦尔格外安静,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没有呢?”
沙利叶微顿。
“我说,要是真的没有呢?”萨麦尔转头看他,“没有什么‘那时候’,没有什么‘审判’,没有什么‘安息’。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呢?”
这让月使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沙利叶轻声说,“那我们更没有理由惧怕那‘最末一天’了。就让一切如梦幻泡影,于俯仰间消散吧。”
萨麦尔皱起脸。
“说完了?你是说,无论如何,该做的都去做,做完了你就走?人生就为了消散?”
沙利叶看着他:“对,有什么问题?”
“……视死如归啊。这种意见,我不赞同。”
萨麦尔放下酒壶,“你怎么不想一想好的方面?大好的青春,光明的未来,你怎么能对这一切没有辉煌的畅想?辉煌!辉煌!
你知道辉煌是什么?
生命为了辉煌,辉煌就是生命。
一切生命从辉煌里来,也从辉煌里去。”
他看着远处的天幕,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知道吧,如果不是辉煌,我们一定不从天堂来,一定也不到这里去……他们也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沙利叶微笑,想了想:“你比我明白。”
萨麦尔摇头:“也不是明白。我想通了,在这里没法不想通……今天死,明天埋。这鬼地方……埋了多少屈死的天使……”
他说着,忽然顿住。
“你说他们为什么就埋在这了呢……在这个无人哀悼的地。”
他的眼泪要上来。他忍着,左右看看,找补道:“算了,算了,听听就好,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说什么辉煌,有什么辉煌可言……”
沙利叶没说话。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萨麦尔。
漆黑夜幕下,两人伴坐。
他们还不知道以后的事。
不知道这片苦难的土地,将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变得辉煌灿烂。
未来,他们是位高权重、大权在握的地狱撒旦,
现在,他们只是被天国放逐,无衣无食,朝不保夕的冻土带堕天使。
两人沉默着,一人一口,把酒壶喝空了一半。
过了很久,萨麦尔才开口。这回声音正常多了,只是还有点闷。
“你知道吧,雷米尔。”
沙利叶点头。
“雷米尔那家伙,确实不错。”萨麦尔说,“——虽然他喝多了散德行,打赌输了也会赖账……像你们这种人,肯定会想,能骄傲地活着,辉煌地死去,这家伙,也算圆满了。”
他盯着一只抖着翅膀、蹦蹦跳跳的小鸟。那鸟不怕人,蹦到他们跟前,歪着脑袋看他们。
萨麦尔看着那只鸟,顿了一顿。
“可我不这么想。我老想,他要是活得更久一点就好了。和我们坐在一起,吹吹风,吃点喝点,走来走去,看起来漫无目的,像个蝼蚁。但谁说这不辉煌?活着,这明明是辉煌得不能再辉煌的人生。”
壶中微微晃动,是酒光。
萨麦尔抹了一把眼角,将壶中酒一饮而尽。酒具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算了,不说了。”他偏过头,望向远处沉沉的天幕。
沙利叶轻轻点头。
“我明白。”
只有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萨麦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并肩坐着。
星星那么亮。风掠过荒凉的冻土营地,带着高处寒夜残留的冷意。
那只小鸟蹦了蹦,飞走了。
天上的星轨静静流转,在冰冷的秩序中沉默。
而地上的生命,短暂,脆弱,喧嚣,滚烫。
﹉
那天晚上,好像还说了什么,等沙利叶回到帐篷时,已经很晚了。
大部分人都散了。几个后勤兵正在清理空酒壶和餐盘,动作轻得尽量不发出声音。
沙利叶掀开帐帘,走进去。
几个伤员躺在地铺上,已经睡着了。希碧儿躺在角落里,靠着墙,眼睛闭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阿撒兹勒躺在她旁边,闭着眼。他的一只手被她攥着,攥得很紧。
沙利叶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他在自己的地铺上躺下,闭上眼。
但脑子里却是萨麦尔那句话:他要是活得更久一点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外面有动静。
他睁开眼,坐起来,掀开帐帘。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深黑的发,尖尖的耳朵,金色的眼睛。
“殿下?”
路西法没动,他缓缓开口:“没睡么。”
声音有点哑。
“没,睡不着。”
月使起身,轻轻走到曾经的神子身旁。
路西法望着天,过了几秒,开口道:“雷米尔的事,是我对不住他。”
沙利叶说:“他选了这条路。”
路西法看着他。
沙利叶轻声说:“我们都选了,他也是,我也是。我们,无怨无悔。”
月光很亮,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路西法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早点休息,沙伊。”
“早些休息……”
晨星之子微笑着,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路西法。”
夜风还在吹。朵节草的味道还在。
沙利叶忽然想起萨麦尔说的话。
辉煌的未来吗。
他抬头看月亮。
很亮。
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月亮好看的时候要记得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帐篷里,在地铺上躺下。
闭上眼前,他想着那个人的背影。想着那句“早点休息”。
然后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