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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千 沙利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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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利叶第一次见到加百列,是在圣殿后院的秋千架旁。
那天傍晚,他结束了一天的功课,照例来这里坐一会儿。这是他的习惯——这架秋千藏在后院深处,很少有人来,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书。他从继父府上搬出来后,住进了学府的宿舍,虽然地方小了,但反而多了一点难得的清净。
他刚坐下,翻开书,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脚步声,而是很慢、很稳的,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是闲庭信步。沙利叶下意识回头,然后愣住了。
那人穿着素白的长袍,银色的长发在晚风里微微飘动。她走得很慢,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点温和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晚辈。
沙利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身,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躬身行礼,动作因为仓促而有些僵硬:“加、加百列大人。”
加百列。白银家族的天才,天国最年轻的炽天使之一,掌管月球天的总神官。沙利叶在祭祀大典上见过她很多次,远远地站在高台上,一身白衣,圣洁得不像真人。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面对面地遇见她——在自己常来的这个偏僻角落里。
而且他听说过,她比自己大了整整七个天星岁。七个天星岁,换算成人类的时间,那是六百多年的差距。她还这么年轻就已经是炽天使了,而自己才刚刚在学府里崭露头角。
加百列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她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秋千,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优等生?”她问,“沙利叶?”
沙利叶点头,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加百列在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了下来。她轻轻晃了晃,那架秋千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慢慢荡起来。
“坐啊,”她指了指他刚才坐的地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弟弟说话,“站着干什么?我又不是来检查功课的。”
沙利叶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下。他坐在秋千上,加百列也在秋千上,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晚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花园里的花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
“你常来这里?”加百列问。
“嗯。”沙利叶点头,“这里安静。”
“是挺安静的。”加百列看了看四周,目光里闪过一丝怀念,“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常来。后来忙了,就很少来了。没想到现在被你占了。”
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沙利叶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点异样的感觉。她在用看晚辈的眼神看他,理所当然地,隔着七个天星岁的距离。
沙利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着。
加百列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别这么紧张,我又不吃人。”
沙利叶的脸微微发烫。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晃着秋千,一个僵硬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加百列忽然开口。
“你讲经的视频我看过,”她说,“讲得很好。”
沙利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对圣典的理解很深,”加百列继续说,“语气也稳,信众喜欢听。我听了好几个神官的反馈,都说你不错。以后有机会,可以跟着我主持祭祀。”
沙利叶的心跳漏了一拍。
跟着加百列主持祭祀——那是无数年轻神职者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加百列看着他那个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温和些,像在看一个手足无措的弟弟。
“不用现在就回答。”她说,“想好了再说。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还小。沙利叶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不知为何,有点隐隐的失落。是啊,在她眼里,自己当然还小。七个天星岁的差距,够她看着自己从幼崽长成少年,够她经历自己还没经历过的那些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着他。
晚风拂过,她银色的长发在暮色里微微飘动。
“月亮好看的时候,要记得抬头。”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素白的长袍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沙利叶坐在秋千上,愣了很久。
那句话,是他母亲生前经常说的。母亲走的时候,他才七岁。这么多年,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她的声音,却一直记得这句话。
她怎么会知道?
他抬头看天。
月亮刚刚升起,又大又圆,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加百列的笑,加百列的话,加百列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她为什么会知道那句话?是巧合,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想起她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常来”。七个天星岁,她在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坐在这个秋千架上,也看着同一个方向的月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落下一片温柔的银白。
他想起她说的“以后有机会,可以跟着我主持祭祀”。
他想起她说的“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他想起她坐在秋千上,随意晃着的样子,好像那个偏僻的角落,那个破旧的秋千,是她和他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七个天星岁。够她看着自己长大的七个天星岁。够自己追上她的七个天星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还有神学课,后天有祭祀彩排,大后天有……
那些已经被安排好的日子,忽然变得没那么无趣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课,照常回答老师的问题,照常拿到了满分。中午吃饭时,拉斐尔凑过来,问他昨晚去哪儿了。
他说:“没去哪儿。”
拉斐尔狐疑地看着他:“你耳朵怎么红了?”
沙利叶低头吃饭,没理他。
但那天傍晚,他又去了那个秋千架。
不是刻意去的,只是……路过。他这样告诉自己。
秋千架上没有人。他坐了一会儿,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然后起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第二天,他又去了。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天加百列说的那句话,是她母亲告诉她的。和他说这句话的母亲一样,她的母亲也已经不在了。
很多年后,他也才知道,那天她坐在秋千上,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孩子,和我真像。
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秋千架上,等着一个不会每天都来的人。
月光很亮。
他还小,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