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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鸟雀 哎,昏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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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宁宫中,突然多了很多鸟雀,黑压压的一大片,遮天蔽日,不分朝夕叽叽喳喳,把好个端庄肃穆的皇宫搞得一片嘈杂。
“……啊……”门口值守的宦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皇帝已经病入膏肓了,听说前几天都只能喝下一点汤,连粥都吃不进去,就这,还指望天枢宫两位真人来主持中元法会呢——来了就直接给皇上发丧吧?
后宫人心惶惶,几个小宫女偷偷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万贵妃怎么样?她这样的专宠,皇上一死,怕是很多人恨不得扒她的皮、抽她的筋吧?
嘘!千万别说!你没去凤仙宫当过差吧?听说派去的人,没几天就要换一批,以前的人也回不来,那贵妃娘娘就是个妖怪,把凤仙宫里所有人都吃了!
啊?!
你声音小一点!皇上病倒之前,监天阁已经有一位副使参奏万贵妃不祥,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将她处死。结果皇上直接把那位副使五马分尸。
那贵妃真的是——
不要说!不要问我!我也都是听说的!
回廊下打瞌睡的宦官抬起眼皮,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沉重地闭上了。
晚上头顶这帮鸟雀不停地叫,白天还有这群宫女叽叽喳喳,真是想打个瞌睡的时间都没有。
在吵闹的声音也抵不过困意,就在这个小太监快要站着睡着的时候,身后的朱红大门砰地被人撞开——
“来人!”值守的太医大步迈出来,脸上都泛着振奋的红光,“皇上醒了!说肚子饿,要吃东西!”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中书府原本都做好了发国丧的准备,没想到绥安帝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起来。
皇帝一点也没有病去如抽丝的模样,醒来就吃了三大碗饭,在太医的拼命劝说下服了点药,然后就连药也不肯喝,神采奕奕地起身,立刻开始处理政务。
更奇怪的是,几乎是在绥安帝好转的同一时刻,凤仙宫的万贵妃,突然一病不起。
“……万贵妃?”绥安帝口中念出这三个字,稍微有些茫然。
他确实记得自己几个月前,从民间挑中一名秀女立为贵妃,貌似对她十分宠爱,但也许是之前病的糊涂,他一时竟连这位贵妃的容貌也想不起来,更遑论这段时间的盛宠。
绥安帝问:“你说,万贵妃病倒了?”
“是,这几日宫中鸟雀鸣叫不止,娘娘夜里不能安歇,前天突然……突然像疯了一样……然后就昏睡不起了。”来禀报的是凤仙宫的宫女,刚派去没多久,说话时浑身都在发抖。
她当然知道凤仙宫那些可怕的传说,万贵妃是个妖怪,尤其是看见前天夜里,她看见那位贵妃的眼睛突然变成碧绿色,像个野兽一样嘶吼尖叫起来,就更肯定了这一点。
她恨不得贵妃娘娘死了才好,但是人人都知道,皇帝对这位娘娘千恩万宠,要是自己知情不报,恐怕也难逃一死。
绥安帝记忆里似乎有一段对这位贵妃的无上恩宠,但是现在听到万贵妃三个字,他只是心如止水,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难道寡人真的如此薄情?绥安帝自己也有点纳闷。
“既然万贵妃病重,那朕就去看看她吧。”念及一点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微薄的旧情,绥安帝仁慈地说,“摆驾凤仙宫。”
刚走出宣赫殿,扑来而来便是一股嘈杂的鸟鸣。大片黑压压的麻雀停在屋顶上,几乎把绿色的琉璃瓦片完全遮住。
绥安帝微微皱起眉头,这声音当然是吵的,在这样的吵闹下,也无怪那位贵妃会不能安歇以致郁病。
他对这些声音没有臆想中的反感,只是略微心慌,好像这些鸟……在拼命警告他什么?
绥安帝没有细想,低头坐进了御轿。
密匝的鸟群中,有一只麻雀脖子上系着一枚金铃。看见皇帝出宫,它的小脑袋僵硬地歪了歪,立刻飞下去,落在了轿顶上。
凤仙宫距崇宁宫不远,想来也是万贵妃盛宠,皇帝为了方便见到她刻意安排的。没多久,绥安帝的轿子就落在了凤仙宫前。
宫内的宫女管事听到皇上来了,赶紧跑出来,齐齐跪下,口称万岁。
绥安帝站在门口,只朝里看了一眼,便怒道——“狗奴才!”
门口跪着的人更加惊恐,连连磕头。
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凤仙宫内的山水花草俱已枯死,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门外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好天,凤仙宫院内却好像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阴森诡异。
就算想不起与那位“万贵妃”的恩情,绥安帝也不能忍宫内居然还有这么破败的地方,“是因为贵妃病重,你们这帮奴才就这样怠慢吗?弄出这种不祥之兆,好大的胆!”
宫女管事们头都磕破了,拼命口称奴才冤枉,不曾怠慢。
其实这凤仙宫住了个妖怪,又吃了这么多人,一早便是如此,只是从前绥安帝被迷了心智,看不清而已。
绥安帝恼怒更甚,正要下令统统拖出去砍了,耳中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唤:“……皇上。”
怒火中烧的大脑突然懵了一下,绥安帝怔怔向凤仙宫内望去,那里空无一人,万贵妃既然病重,应该在卧室内休息,自己站在门口,是决计不该听到她的声音的。
可是就是听到了。
那女子的声音叫了一声皇上,又叫了一声,连着叫了好几声,愈加凄柔,愈加缱绻,悲悲切切,如泣如诉,真像是病入膏肓时在呼唤自己的爱人。
绥安帝脑中恍惚着,脱口叫道:“……小猫儿。”
“皇上,”万贵妃泣声道,“妾福薄缘浅,遭此劫数,恐怕不能常伴君王左右,求皇上不嫌弃妾临终貌丑,得赐见最后一面,妾死而无憾矣。”
她说话间,绥安帝已经恍恍惚惚跟着声音,踏进了凤仙宫的大门——
一只麻雀突然从高空飞下,尖叫着冲向他的面门。绥安帝一惊,抬手就挡,可那麻雀居然不怕,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冲来。
麻雀脖子上挂着一只金铃,叮铃铃地发出一阵阵脆响。绥安帝听到铃声,心神愈震,僵立凤仙宫门口,不知如何进退。
“杀了它!”耳中那道虚弱柔媚的声音突然暴起,嘶哑得男女莫辨,“杀了这个畜牲!”
这次不只绥安帝听到了,身边所有人都听到了。绥安帝恍惚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刻大叫:“护驾!护驾!”
麻雀见状,不再纠缠,立刻重新飞起。一名侍卫张起弓,对准空中那个黑色的小影子,就是一箭。
御前侍卫的箭法很准,一箭准准洞穿了麻雀的身子,那只小鸟连扑腾都没扑腾,就从半空掉在了地上。
这是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脖子上的金铃却不知去向。
受了这一惊,绥安帝更加恍惚,只完全顺从着耳中的声音,浑浑噩噩又到了万贵妃的床前。
贵妃原本气若游丝,昏昏惨惨的模样,现在终于有了几分精神。她横卧榻上,碧绿的眼睛,冷冷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帝王。
“皇上,”它摸着绥安帝的下巴,声音娇媚,表情森冷,“那些鸟太吵了,帮我把它们都杀了,好吗?”
绥安帝一双浑浊的眼盯着这张美丽的画皮,嚅动嘴唇道:“都听小猫儿的。”
皇帝有旨,捕杀京畿百里范围内所有鸟雀,一只不留。崇宁宫内,日夜不准再闻鸟雀声。
进京的道路上,冗长的车辇仪仗缓慢前行。
徐明真人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