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Chapter51 怒火 ...
-
新衣穿久了总会腻,埃恩克拥有制服的半年后,他就把衣服塞进箱子里,又去成衣铺定制了一件新的。
同时对他失去吸引力的还有霍索修斯。
大概是心上人到手以后,热恋的情愫褪去,埃恩克便觉得没那么有趣了,像一杯被反复兑水的酒,醇香散尽,只余索然无味的平淡。
他向来不是有耐心的人,骨子里的跳脱与专横逐渐显露出来,甚至将既定剧本演完的兴致都渐渐消散。
埃恩克选择霍索修斯,是因为他的外表值得夸耀。
像是一件摆在橱窗上售卖的商品,在客人看来他浑身都散发着光芒。埃恩克带着商品出门,觉得脸上无限光彩。
霍索修斯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有他能窥见。
起初凭着几分新鲜感与征服欲,尚且能耐住性子迁就,可如今那份兴致散了,埃恩克连半分容忍都觉得多余。
霍索修斯此人,有两个让埃恩克嗤之以鼻的缺点。
其一,这位王子举止透露出愚蠢的善良。
譬如有时两人会乔装打扮,悄悄溜去街镇上游玩。埃恩克声情并茂地讲述杜撰的故事,然而总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凑上来,伸出枯瘦的手乞讨。
霍索修斯见了便会停下,向埃恩克借钱为他们分发钱币。
常常是耗费了一半的钱币,霍索修斯才将钱袋还到他手中,眼里带着未散的怜悯,“不好意思,小埃,你刚刚讲到哪儿了?”
埃恩克讲故事的好心情被彻底搅散了。
偏偏他只能扯着笑容,仿佛很乐意似的,“看到这么多贫穷的人因我们很幸福,我真是太高兴了!”
再譬如霍索修斯对父神虔诚的信仰,男人寝殿的大厅摆放父神的塑像,书桌上最显眼的便是一本精美的圣书,他参与各种祭神活动,领着他的子民们向祂祈福。
圣铭维斯大陆上根本不存在神明,不过是祭司的引导和自然的偶然,愚蠢的人们才会将所谓的圣谕奉为圭臬。
在这一方面,霍索修斯和大陆上千千万万蒙昧的信徒没有区别。
埃恩克暗自叹息,他寻找的伴侣就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蠢货。
其二,这一点才是埃恩克最难以忍受的。
霍索修斯对谁都好,对埃恩克也没什么不同。
他对埃恩克微笑,同样也对路边的乞丐;他照顾埃恩克的身体,同样也牵挂杰里的病情。
霍索修斯是他的伴侣,那就是他的东西了,等到火族攻陷艾思城,也可以说就是他养的一条狗,自己的狗怎么可以冲别人叫?!
埃恩克回忆起童年饲养的黑蛇。
火族王室严禁私养毒物,但埃恩克不在意规则,他离经叛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是在城郊废墟下抓到的小蛇,身体灵活地在碎瓦下穿梭,浑身漆黑,一双竖瞳冷冽如冰。埃恩克把它带回宫殿,亲自给它喂肉,翻阅辞典为它取名字。
埃恩克将它缠绕在手腕上,深黑鳞片滑腻冰凉,如同一串流动的手链。他把无处安放的情绪都寄托在黑蛇身上,会对着它讲述最近阅读的故事,絮叨平常的琐事。
埃恩克走到哪儿都带着心爱的宠物,听它吐信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比面对王族犀利的话语要安心得多。
可是,可是他耗尽心血喂养的蛇,竟然冲着他的父王摆尾巴!
海登是他此生最憎恨的人,他做梦都想杀了那个老男人。
他的蛇怎么不明白?
凭什么?!
那是他饲养的蛇!
他花费了时间、金钱、精力,那么他就该掌控宠物的一切!!
为了追求霍索修斯,埃恩克在星露森林等了十年,历经千辛万苦进入王室护卫队,甚至为这个男人挡过刀子——虽然是他本人的安排。
理所当然地,霍索修斯的目光只该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霍索修斯对自己还算顺从,可是不够。
他要的从不是温吞的迁就,是彻头彻尾的俯首帖耳,如同猎犬对主人般的忠诚,一种被彻底驯化后,甘愿交付的、毫无保留的绝对掌控。
霍索修斯应该围着自己一个人转。
他想见面时,对方要立刻出现在眼前,眉眼温顺;他心生烦躁时,对方要识趣地消失,不打扰半分。
他欢喜时,霍索修斯要同他一起欢喜,他愠怒时,霍索修斯要小心翼翼哄慰。
真正的占有应当像操控提线木偶,情绪、时间、乃至每一次心跳的间隔,都该严丝合缝地嵌进他设定的轨道。
这才是他理想的伴侣啊。
不是像霍索修斯这个蠢货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口中又是父亲又是叔叔又是弟弟又是百姓,永远在忙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倘若问起他,他会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作为王子的责任。”
埃恩克无言以对。
他几乎把所有的事务扔给了沃尔顿那帮老东西,他们会抹去王冠上的血污与灰尘,将光鲜的献到他手中。
奥伦的父王和兄长死去,他是唯一的继承人。
他拥有「火之祝福」和与生俱来的幻术天赋,将在火族众人的簇拥下登上暗黑王座。
王就应当坐在王座上,他不需要做什么,子民俯首是他们的义务,是弱者对绝对实力的臣服。
可惜霍索修斯没有这样的觉悟。
没办法相互理解。
他简直想给霍索修斯几个耳光。
……
彻底点燃埃恩克的怒火的,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霍索修斯跟随冰王前往卡兹城,需要离开整整半月。
埃恩克并不跟随王子的行动,冰王讨厌黑发种,整个队伍里找不到一点浓墨的色彩。没有冰王埃恩克也没办法跟着去,霍索修斯执行公务哪有时间和他说话。
霍索修斯将书房的钥匙留给他,埃恩克借着日常打扫的幌子随便进入,反正里面没有重要的机密。
埃恩克默默计算归期,心底翻涌着细碎的期待。
冰晶摆钟敲了一下又一下,他的心脏跟着跳动,霍索修斯马上就会回来了。
卡兹城有酸涩的冰雾果,霍索修斯肯定会为他采一篮子。王子说不定会再为自己买一件新衣,他知道自己的尺码,兴许打算给自己一个惊喜呢。
他们很久没做了,今晚要好好亲热一番,他可以在霍索修斯怀里尽情地撒娇,男人的怀抱十分舒服。
他的王子来回奔波辛苦极了,埃恩克准备好蜂蜜水,用的是清甜的蜂蜜,兑了温凉的泉水,加入百合花瓣,盛在白瓷杯里。
窗台上摆放清晨刚摘的冰原铃兰,雪白色的花朵簇簇相拥,冷冽清透的香气漫了满室。
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终于传来。
霍索修斯来得十分匆忙,穿着未卸下的盔甲,银白的甲胄上沾染零星的雪片,银灰长发凌乱地随风飘扬。
两手空空,没有礼物。
霍索修斯什么都没有给自己带。
埃恩克僵硬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霍索修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他来到书房就开始翻找东西。
“我最近几天不会在王宫里,实在不好意思啊。小埃觉得无聊就去龙场看看吧,那里的小家伙都很喜欢你……”
抽屉被拉开又合上,木轨摩擦发出哒哒的轻响,埃恩克只觉得刺耳。
霍索修斯终于从最底下翻出一把佩剑,长长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容,“杰西一直在找它,还好没有弄丢……冰甲卫遇到了麻烦,我必须再出一趟门,小埃你没有别的事情也离开吧,记得把书房的门锁上。”
这个时候他才看见石桌上的蜂蜜水,“抱歉,我没有时间喝了……”
又是一阵脚步声,霍索修斯就这么离开了。
寒风卷着碎雪涌入,只留下一小片迅速消失的苍白的雪光。
后面的事情埃恩克已经记不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怀着满腔愤怒离开的。
霍索修斯回来竟然只是为了找弟弟的佩剑。
蠢货。
不解风情的蠢货。
埃恩克一点都不想体谅。完全忽略掉霍索修斯眼下的乌青和疲倦的语气,或许这次行动需要杰西一起参与,他才会匆匆回来。
埃恩克感到自己的耳边是烦躁的嗡鸣,仿佛有数千只蜜蜂在颅腔疯狂扇动翅膀,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为霍索修斯精心准备一切,换来的是一连串冰冷的话语。
没有冰雾果的竹篮,没有华美的制服礼盒,甚至连一束随手折的鲜花也没有。
……他想把霍索修斯杀了。
这是认识霍索修斯以来,埃恩克第一次产生这种情绪。
什么会愤怒?
埃恩克搞不明白。
一股暴烈的火焰在他体内奔窜,从骨髓深处点燃,烧得五脏六腑都发出干裂的脆响。
怒火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他躯体里燃烧,沿着血管肆意蔓延,将他整个人煅烧成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
他不能真的杀了霍索修斯,没有在狩猎结束前杀掉猎物的道理。
他需要一个出口来发泄燎原的怒火。
这天的晚餐佛格缺席,留在冰甲卫工作。米达笑嘻嘻地说着,他喜欢在餐桌上聊天,只有此时能和奥伦殿下多说几句话。
米达嘴里嚼着甜滋滋的蔬菜沙拉,“对了,霍索修斯是不是……”
埃恩克冷呵道:“别提那个蠢货!!”
米达的动作猛地僵住,嘴里的沙拉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吓得狠狠一哆嗦。
明明以前提起霍索修斯奥伦殿下很高兴,米达懵懵地小声询问:“怎、怎么了……”
他低下头,很后悔让王子殿下倒胃口了。
埃恩克无视了他,黑着脸扔下刀叉,转身上楼了。
再下来,换上超大号的斗篷,带了两包钱币和一袋子的宝石。
“我去一趟地下城。”埃恩克说,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到地下城的赌坊。
这儿人满为患,乌烟瘴气,汗水、劣质香精的气味让人作呕。人们的面容扭曲狰狞,进行疯狂而残忍的狂欢。
他在霍索修斯面前告过卡梅伦的状——用恰到好处的忧虑语气,描述自己的朋友如何将整月的薪资抛掷在赌桌上,挥霍无度。
而现在他自己站在这里,一局掷出的筹码就抵得上卡梅伦三个月的工钱。
他不在乎赌局是否会为自己带来收益。其实只要他用心一些,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
钱不重要。
一掷千金时,胸腔里那团怒气能稍稍吐出。
埃恩克心绪糟糕,就偏爱地下城的混沌。赌局腻了,他便移步到搏斗场观赏“斗犬”,价值几千几万的东西随便当作赌注。
埃恩克坐在最好的位置,品尝高出市面价格的葡萄酒。
鲜活生命在眼前挣扎、碎裂,沙地上留下一滩滩血液。周围人为残酷的搏斗呐喊,为胜利者欢呼,沉醉在这片没有秩序的荒漠。
他在地下城待了六个下午。
无所谓,他只是病了,在家静养而已。
霍索修斯连礼物都没机会送,哪里有时间管他,某人的时间比金子还昂贵。就算霍索修斯前来探望,佛格和米达会替他找借口,将人拒之门外。
第七天的傍晚,埃恩克去舆洗室洗了一把脸,戴好面具准备回家。
出来时,有几个涂着厚粉的男仆冲他抛媚眼,胆子大的还准备往他怀里扑,埃恩克不耐烦地推开他们。他讨厌地下城的男仆,他们长得太难看了,身上有一股廉价刺鼻的香水味,闻着想吐。
天幕阴郁低垂,外面的乞丐乌泱泱聚拢,破败的深色衣衫在风里簌簌抖动,像一群觅食的乌鸦。冷风灌进长廊,带来街道上腌臜的食物气味。
埃恩克疲惫地半阖双目,耳畔喧嚣声飘远。
很突然,他明白这股缠绕他的怒火的来源是什么了。
投入与回报的失衡。
——他不应该在这段感情里付出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