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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Chapter63 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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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历3196年,祭司得到祥瑞的神谕,今年食物会在适宜的气候里丰收,不必再过分依赖幻术催化,百姓欢庆,大陆一片喜气洋洋。
夜晚,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如同散落的羽毛。霍索修斯浇灌花园中的鲜花,绕了一条小道回到寝宫。
大厅空荡荡的,书房的深色窗帘忘记拉起,玻璃上映出一个恣意的身影。埃恩克两只脚架在书桌上,书本放在膝盖上,舒适地躺在椅子里看书。
曾经有一次,一个下属撞见埃恩克悠闲地坐在王子的书房看书,大跌眼镜后偷偷溜走了。后来就传出埃恩克身为护卫,却玩忽职守的流言。但埃恩克也没想着收敛一点。
霍索修斯习以为常地笑了笑,从大厅拿起一份新鲜果盘,进门后放在了埃恩克的手边。
“殿下有空吗,”见他来了,埃恩克放下书,“我想去城郊玩一玩。”
“庄稼丰收,最近的祭典也比往年多些。”
“哦。”埃恩克撇撇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就是不可以喽……”
“等一切处理完。”
两人正说着,大厅传来一阵脚步声。霍索修斯的寝宫无人主动惊扰,夜晚来此一定是有正事禀告。
埃恩克听见脚步声就站起身,把阅读的书本塞进抽屉里,随手拿起一块湿布擦玻璃,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咚咚咚。
外面的人传话道:“大王子殿下,冰王殿下请您去议事厅。”
霍索修斯道:“好,我知道了,辛苦。”
得到大王子的回应,那名下属便离开了。
埃恩克把湿抹布扔到一边,人没进来,他刚才努力干活的样子算是白费力气。
“父王找我大约是为祭典的事情,天色也不早了,小埃,你无事早些回去休息吧。”
“嗯。”埃恩克点点头,“等殿下有空了,我们再去城郊的山坡上走一走。”
霍索修斯穿过层层叠叠的拱廊,进入议事厅。这个地方是冰王与众臣共议政事的地方,面积极大,拱顶纵深空旷。
四壁嵌着整块的奢华宏伟的大理石浮雕,画面动态,光影分明,父神创造冰族的场景栩栩如生。地面铺着乌黑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至台阶之上的冰晶王座。
冰王端坐其上,金袍压身,表情严肃。位置高远,霍索修斯每每听见父亲在冰晶王座说话,都觉得声音是从天上发出的,正如信徒们信仰的神谕自云端降下。
霍索修斯欠身行礼,道:“父王。”
冰王没有应答他的问候,沉声吩咐周围服侍的侍从:“都下去吧,本王有要事与大王子商议。”
“是。”
侍从们躬身低首,鱼贯而出。
殿门重重合上,隔绝了所有声响。
空荡荡的议事厅只剩下父子两人。
“知道父王为什么找你过来么?”冰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霍索修斯看见那道金色的身影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长阶。议事厅内一片寂静,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就显得刺耳极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升腾,霍索修斯压下猜疑,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作稳妥揣测:“祭典的事务繁杂,父王特意指点儿臣。”
霍索修斯感到冰王离自己越来越近,冰霜气息扑面而来,无形的阴影一步步扩大,那是王对圣子绝对的压制力。
啪——
霍索修斯毫无防备,一记耳光重重甩在脸上。像是野火燎过冰原,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
他愣神片刻,垂眸不语。
这是有记忆以来,父亲第一次打他。
冰王摊开手掌,无数冰粒在掌心凝结,熠熠生辉。他振臂一挥,那些冰粒飞溅而出,在空中铺展成一幅流动的画面。
霍索修斯抬眼,心脏猛地一缩。
画面里,是埃恩克那张张扬又锐利的脸。
冰王冷冷道:“解释解释,你和他的事。”
一切摆在面前,无从遮掩。他低声回答:“是的,父王,我和他在一起了。”
“逆子!”
冰王怒极,再次举起手掌。那巴掌终究没有落下,他手臂一顿,转而狠狠砸在旁边的冰晶花瓶上。
哐——
价值连城的花瓶应声碎裂,碎片四溅。
他怒喝道:“你是冰族未来的王!你的婚约、你的伴侣、你的子嗣,全都关系到我族的兴衰!你竟敢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黑发种,欺瞒整个王宫!”
霍索修斯不语,望着冰粒组成的景象,上面的场景在不断变幻,细数他们的所作所为。
画面转动,出现了一片茂密的雪林,一人一龙在林间嬉闹,那条小小的冰龙绕着少年盘旋飞舞,亲昵蹭着他的掌心,欢快地喷出一串冰雾。
……安尼尔。
“这条龙你是从龙场上弄来的?”冰王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怒意,“堂堂王子,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王族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冰王见他看得出神,冷哼一声,将最近调查出的事情一一列举,一连串的话像冰雹一样砸在地上,痛斥儿子的胡作非为。
画面只有十几张,却一遍遍来回放映。
霍索修斯一直沉默,接受父亲的责骂。冰王一字一句都是事实,他的确没有可以辩驳的地方。
他只后悔没有趁早把事实告诉父王,也许那样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冰王深吸一口气,压抑胸口的怒火,然后下达了最终判决:“立刻和他分手,否则本王直接要了他的命!至于那条龙……孵化冰龙困难万分,纵然如此,黑发种也不能僭越持有……杀了它吧。”
“不要!”
霍索修斯脸色一白,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在黑金地毯上。
“求求父王放过他,放过那条冰龙……一切都是儿臣的错,是我一意孤行要和他在一起。所有的罪责儿臣一人承担,求您别伤他们。”
“你承担什么?本王会替你解决。”冰王垂眼看着他,冷冰冰道,“你拒绝了杰里,就是和这种货色在一起?”
“小埃他……”
“你还敢顶嘴?!”
霍索修斯刚一开口,便被冰王的冷言冷语喝住。大王子温吞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在吵架上占上风。
“你以前那么乖,事事都听从父亲的安排,如今全被这个小贱货带坏了……”
霍索修斯急道:“父王,你不能伤害他!”连敬称都没有带上。
“倘若论起罪责,他早该死一千次一万次。本王立刻派人把他带来,就地正法!”
冰王话音刚落,霍索修斯手腕骤然一翻。
空气中寒气凝聚,一柄锋利的冰刃凭空出现在他掌心。霍索修斯眼神一凛,将冰刃紧贴在他自己的颈侧,刃口轻微用力,已经渗出血丝。
冰王脸色骤变:“你干什么?”
霍索修斯决绝道:“父王要杀他,请先杀了我。”
“混账东西,把刀放下!”冰王寒声命令。
他的话可根本不起作用,冰刃又压深一分,颈间血迹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染红了长袍的领口。
一千八百七十一年,他虽然带着大儿子上过战场,但从未让孩子受伤,许多次霍索修斯放血治疗杰里,之后他也会输入幻术替儿子调理身体。
冰王慌乱之下开始用父系血脉压制他,霸道的幻术强行冲入霍索修斯的体内,逼迫他放下冰刃。
霍索修斯紧咬牙关,不肯退步。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经脉剧痛,血气瞬间翻涌而上。结果更糟,他俯身吐了一大鲜血。
“好、好,我不杀他,”冰王及时收住手,“我不杀他了,你快把刀放下。”
霍索修斯这才缓缓松开手,冰刃碎成冰屑。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父王、要说话算话……”
“本王何必骗你。”冰王又气又心疼,咬牙冷声说,“现在他只是被解雇了,护卫队不需要一个只值半天班的懒惰毒虫。”
冰王别过头,不敢再看他一身血的模样,心间发狠,“孽障,你把父王赐给你的身体当作什么了……”
霍索修斯喘着粗气,沙哑道:“儿臣有罪,愿意领罚。”
“滚回你的寝宫休息,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踏出门半步。本王给你三日的思考时间,三日之后,告诉本王你的处理方案。”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门开合,又是一声沉闷的轰鸣。
霍索修斯跪在血泊中,久久没有起身。
*
长夜漫漫,无边无际。
霍索修斯靠坐在书房的窗边,怔怔望着窗外那面光秃秃的白墙,月光流淌在上面,像一片平静的浅水。
他和埃恩克最开始就是通过这儿交流的。神明纺织的缘分让他们相遇相知,最后走到一起。
父王既然说“三日之后”,那么三天里应当不会找埃恩克的麻烦。可是他已经被解雇,骄傲如他,心底肯定不好受吧……
冰王对外宣称大王子病了,最近不便处理公务。每天有侍从为他送水和食物,除此之外,偌大的宫殿只有他一个人,原始的孤独笼罩着他。
霍索修斯根本吃不下东西,送进来的食物原模原样地端出去。
思念、担忧、无力、自责,种种情绪绞在一起,把他的心神啃噬干净。
半夜时分,霍索修斯模模糊糊感到有人到来,那人抚摸他受伤的颈部,为他注入幻术。翌日,身体的不适果然大好。
霍索修斯想过用飞虫向埃恩克传递消息,让他带着安尼尔先行离开艾思城。但冰王在寝宫外布下结界,他的飞虫一碰便碎了一个干干净净。
一次,两次,次次是徒劳。
消息传不出,人也走不了。
在无数的煎熬中,时间到达了约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