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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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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临川市是个看不见火焰的熔炉。
林安黎穿着一件红色短袖T恤,手里抱着两束花,从嘉尚小区门口一路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按钮的那一刻,她忍着皮肤上的灼烧感,深深吐了口气。
忍,再忍忍。
电梯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两人擦肩而过时,女孩不由多看了两眼林安黎怀里的东西。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用花椒做的花束。
即使楼道窗已经被物业打开,过道里还是一丝风都没有,林安黎用指纹解开门锁,拉开门的一霎那,室内的冷气扑面而来,拯救了她焦灼的灵魂。
“你们家小区又不让停车!”
林安黎语气中带着点气愤,将手里的包和花一起往门口鞋柜上一丢,大步走进客厅。
“别动!”惊慌失措的女声划破房间的宁静。
木质地板上铺满横七竖八的纸张,林安黎单腿站立,一动都不敢动,她就以这样“金鸡独立”的姿势看着眼前满地乱爬的女人。
等到终于有了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林安黎也不走了,直接盘腿,原地打坐。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邋遢?你老公在家的时候受得了你这样吗?”
“他在家我就不这样了。”
落地窗前,乔苒胡乱扒拉了一下四天没洗的头发,在一堆纸张里找到了资料,她将耳朵上的铅笔拿下来,细心地做着标记。
林安黎扯了扯嘴角:“行,你真行。”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根麻绳上,问:“这怎么还有根绳子?”
乔苒抽空抬了一下眼,淡定回答:“哦,没灵感的时候把脑袋搁在上面挂一挂,解压效果显著。”
林安黎嘴角一抽,差点词穷:“……你们这些搞创作的精神状态真可怜。”
“那你多心疼心疼我呗,别催稿。”
“我还不够心疼你?今天《椒花颂声》杀青你都不来,花都是我替你拿过来的,这要是换一个人早就生你的气了。”
乔苒调皮一笑:“就因为你是导演我才敢不去呀。”
“……”林安黎懒得理她,去饮水机那里倒了一杯凉水。
乔苒说:“这段时间我老公不在家,你想来就来。”
林安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双眸微眯:“你这话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乔苒眼睛还在盯着稿子:“你今晚就住我家吧。”
“怎么,一个人害怕?”
“嗯。”
林安黎喝完水,杂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这时她才注意到家里少了点什么。
她问:“惊雷呢?”
惊雷是她送给乔苒的一只金毛狗。
“哦,我怕它到处跑弄乱稿子,把它关在房间里看动画片了。”
“啧啧,真可怜。”
知道她在控诉自己,乔苒也不恼,问:“你有机会在空调房里看电视?”
“……”想到明天还要跑宣传,林安黎倚在墙边,万念俱灰地改口,“真享受。”
她接着说:“早知道我就不来临川市上大学了,现在又在这边工作,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死。都怪你当年报考临川大学,害我也跟过来了。”
乔苒被她不讲理的言论气笑了,“我要是不来临川,也不知道是谁被气死。”
“……”
瞧着乔苒明媚的笑颜,林安黎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下郁闷,“最近几年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脸都沧桑了,你说说你,青春期那点婴儿肥怎么还挂在脸上?”
乔苒:“因为我要是你,现在就去睡觉。”
“……睡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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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黎忙了一天,在乔苒这里一觉睡到了傍晚。
醒来后,她捂着饥饿的肚子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前两天她过生日时吃剩的蛋糕。
嗯……勉强充饥。
她扫了一眼乔苒的卧室,房门紧闭,但底下门缝还透着光。
林安黎知道乔苒没睡,大概是在写剧本,就没去打扰。
她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开始刷朋友圈。
今天她导演的古装剧杀青,不少圈内人纷纷发来消息表示祝贺,她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地回复着。
在消息快回完时,林安黎忽然看见高中群里的未读消息一下子多了几百条。
毕业这么多年,同学之间已经很少会在群里讨论什么了,一年到头最多不过几条祝福消息。
这反常的一幕让她点开了群聊。
……
另一边,乔苒坐在电脑椅上瞧着稿子发呆,卡了半天的思绪还没理顺,就听到了外头林安黎的敲门声。
她扯了一下身上因坐姿不标准而歪掉的披巾,起身打开门,问:“怎么了?”
林安黎紧握着手机,表情僵硬:“那个……就是……”
看她扭扭捏捏的样子,乔苒以为她把家里什么东西搞坏了,不由一阵心慌:“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不是,我刚才听说了一件事,”她小心翼翼地说,“……阮在攸。”
“……”
见乔苒表情有变,林安黎继续说:“她……自杀了。”
“……”乔苒沉默片刻,垂下眼,“哦。”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人的消息会是这样的情况。
更让乔苒没想到的是,她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
林安黎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两人谁都没说话。
半晌,乔苒说:“我们去看看她吧。”
林安黎有些意外:“你确定?”
“走吧。”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很快来到小区外。夜晚静得可怕,周围是斑驳的黑色,一道手机开锁声出现,林安黎扭头按下乔苒的手,“我来约车吧。”
去临川机场的路上,乔苒坐在后排一动不动,可林安黎知道,她不是在犯困,也不可能睡得着。
想到这,林安黎试探性地开口:“我其实有一件事没告诉你,我觉得你应该不想听,但是……许宣要结婚了。”
闻言,乔苒虽然嘴角扬起,但眼睛里明显是没有情绪波动的,她道:“挺好,他终于肯收心了。”
林安黎:“你说,阮在攸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不然她怎么偏偏在许宣结婚的前几天自杀呢?”
乔苒闭上眼,似乎在叹气:“谁知道呢。”
自从她和林安黎一起考上临川大学后,时间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过去的人和事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过两人都清楚,那些故事还没结束,只是与她们无关了而已。
乔苒和林安黎天快亮才回到老家邬淮市。
她们各自回家,打算整理一番再一起赶往葬礼现场。
乔苒打开家门,彼时家里人都在睡觉,她没打扰别人,一个人提着行李箱悄悄回到房间。
她的房间略显空旷,一张床,一套桌椅,还有一个空荡荡的白铁皮书架。
高中毕业后,乔苒就不怎么回家了,房间灰蒙蒙一片,她没有开灯,将行李放在一旁,独自坐在床尾,面色沉静地盯着身前的书架。
高中的课本早就被她卖了个干净,可此刻,她仿佛非要和从前的自己较劲一样,绞尽脑汁地思考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人的记忆总是被锁进一个又一个箱子里,只有特定的物品充当钥匙才能解开回忆的铁锁。
其实她也不用多么大张旗鼓,就像这一览无遗的书架。
没有就是没有。
乔苒凄然一笑,放弃回忆过去。
她起身来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侧,外面比她刚回来时要亮很多。
清冷的光线刺到了她的眼睛,她微微偏头,视线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旁边的书桌上。
桌角边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灰色纸箱,乔苒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东西,不由好奇里面放了些什么。
她掀开顶盖,里面基本都是自己初中参加比赛获得的奖品与证书,可有一本书例外。
那是一本同学录。
乔苒不喜欢这种东西,这本是林安黎落在她这的。
高中有文理分科,为了巩固同学之间的关系,林安黎早早就买好了同学录,但是里面的内容只记录到了高一。
乔苒打开同学录,一页一页翻过去,阮在攸的名字不出意外地截停了她的手指。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唯有字迹遒美,一笔一画都透着十足的高傲劲,与阮在攸本人何其相似。
半晌,乔苒翻开档案纸的背面,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阮在攸的梦想——
成为全世界最厉害的大画家。
那一行小字下画着一个带着猫咪毛线帽的小女孩。
乔苒记得,高中的同学们经常夸阮在攸的画画技术厉害,每一期板报老师也都点名让她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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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在攸在家中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阮母发现后第一时间将她送去了医院,却为时已晚。
乔苒和林安黎到达吊唁现场后,各自将一束菊花放在祭桌前。
此刻人多,两人没多说什么,只默默退到人群旁边观察着四周。
阮在攸的母亲站在骨灰盒旁一言不发,身边围着几个不停说着劝慰的话的亲戚。
阮在攸的父亲远在国外,一听说女儿出事,连夜赶了回来,伤痛过度,经不住打击直接住了院,此刻并不在场。
等人散去一些,林安黎走到阮在攸母亲面前,声音轻轻的:“阿姨,我们是阮在攸的高中同学。”
阮母双目通红,声音带着哽咽,但还是强绷着理智支撑场面:“你们好,难为你们还想着她。”
说完,阮母控制不住掉了几颗眼泪,难过到一句客套的话都说不出来,这让一旁的林安黎十分无措。
相比之下,乔苒倒是平静很多,她走到骨灰盒面前,上面的照片还是阮在攸高中入学时拍摄的。
那时的她……
对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乔苒辨认了半天,过去的记忆才补上了阮在攸的容貌。
阮母终究还是没支撑住,哭到晕厥,几个人将她扶到了隔壁的房间,此刻灵堂中就只剩乔苒和林安黎。
刚才林安黎的注意力基本都在阮母身上,此刻周围安静下来,她的视线也随之落在照片上。
阮在攸拍这张照片是因为学校的安排,照片上的她梳着高高的马尾,脸蛋小巧白皙,五官秀气舒展,尤其是那双眼睛,好看的同时又充满灵气。
当时所有同学在镜头前都十分矜持,只有她一个,对着镜头大大方方地笑着。
林安黎说:“没想到会是我们两个来看她。”
乔苒问她:“你有看到其他同学吗?”
林安黎:“没有,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况且大家都很忙。”
她说完,不知过了多久,乔苒才说:“我们回去吧。”
“好。”
林安黎快步走出灵堂,想赶快把车开过来,连身后的乔苒没跟上来都没发现。
乔苒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阮母悲怆的哭声,一声一声冲击着她的心口。
她停下脚步,脑中回忆起高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
阳光……
喧嚣……
以及一个满身寂寥的阮在攸。
时隔多年,在乔苒朦胧的记忆中,阮在攸的身影格外清晰。
她转身看着照片,那上面的,大概是阮在攸最纯粹美好的样子了。
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悲伤,乔苒强压下喉咙间的酸楚感,她对着阮在攸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几近咬牙切齿地说:“阮在攸你就是个傻子,又坏又傻!居然真的把一辈子都耗在那个男的身上了!”
“我把许宣那个人,掰开了揉碎了摊开在你眼前,为什么你还这么执着?”
将憋了五年的心里话骂出来后,乔苒很快收起情绪,从包中拿出被折了一道的档案纸。
她大步走到桌边,抬手把档案纸的一角放进蜡烛火焰里。
凝视着那舔舐纸张的烛火,她淡淡道:“我不该来见你,你不配,可谁让你把这个给忘了。”
告诫完别人,乔苒想起,自己曾经也忘记过梦想,好在清醒得及时。
而这一切的开始……
就这愣神的一瞬,乔苒的指尖感受到了高温带来的灼痛,她下意识松开仅剩的页角,纸片伴着零星的灰烬缓缓飘落在地板上。
没错,热。
那是很热很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