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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


  •   “献城投降。”公孙冶冷笑一声,“看县令麾下负隅顽抗的劲头,完全不像有受降之意。”

      尤尚恩身躬得更低,“太子强权下令,在下区区八品官,实难抗命。”

      公孙冶转动匕首继续清创,“有太子坐镇,贵军士气正盛,县令怎么想投奔于我?”

      尤尚恩道:“菊崖不过一个县城,又处于深山,累年贫苦,辎重本就短缺。如今矢尽援绝,为将军所获是早晚的事情。在下愿将军给一个效力之机,愿以萧玠一条性命,换我菊崖百姓安然无虞!”

      公孙冶看向他,“你要叛国。”

      尤尚恩颤声道:“求将军怜恤。”

      公孙冶神色倨傲,“既然如你所说,踏平菊崖是迟早的事情。我为什么要信你?”

      “萧玠可能要弃城。”

      公孙冶眼中精光一闪,“哦?”

      尤尚恩道:“今日有吏员劝谏,让他趁夜潜逃。萧玠嘴上虽推拒,但在下看他的神色,已经动了心思。将军,但凡生此念头,临阵之时焉能不逃?一旦他潜山逃走,将军要擒他就难了。”

      公孙冶站起来,眯眼察看尤尚恩的神情。尤尚恩毫不退避,与他对视。

      片刻后,公孙冶收回目光,“我看县令文人骨节,本该是一代忠良。”

      “谁人不想做忠良。”尤尚恩闭了闭眼,“可在下先是菊崖的父母官。我在菊崖任职十年,百姓与我的手足骨肉无异!太子……他受国人供养二十余载,如今也有这个责任。”

      公孙冶仍盯着他,高声道:“传我号令!明天跟随尤县令进山活捉萧玠。回来必将其千刀万剐,分肉与大伙下酒!”

      他手掌一动,一线寒芒闪过,刀锋贴在尤尚恩颊边,再深一分就能裂开肌肤。

      公孙冶笑道:“如果拿不到萧玠——尤县令,只好劳你代他受此活剐之刑。”

      尤尚恩的眉毛不可控制地向上一跳。

      他再次躬下身去,到一个近乎以臣对君的卑躬屈膝的位置,诚挚道:“是时听凭将军处置。”

      ***

      萧玠半夜惊醒时,大雨依旧未止。

      他整整三个日夜不曾合眼,今晚实在倦怠,终于靠在太师椅里睡着了。昏昏茫茫间,听见有人细细叫他:“阿耶,阿耶。”

      萧玠睁开眼睛,见一泼月光穿破雨幕刺进堂屋,像刀的锋芒。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踩着刀尖走过来。眼睛大大睁着,皮肤是近乎死人的苍白,水碧裙子飘荡成条条缕缕。

      她张开双手,无意识地、喃喃叫道,阿耶,救我,阿耶!

      萧玠心痛欲裂,几乎是狂奔过去搂抱她。一瞬间,他浅睡的身体从椅中弹起,高叫一声:“囡囡!”

      在厢房休息的东方彻闻声赶来,忙问:“殿下,怎么了?”

      萧玠缓了缓神,看向自己抱紧两臂的双手,擦了把脸笑道:“没事,做了个梦。现在几更天了?”

      东方彻道:“刚到四更,还早,殿下再休息一会吧。”

      萧玠道:“不睡了,我去瞧瞧舆图。”

      东方彻道:“我陪殿下。”

      东方彻点燃烛台,萧玠披衣立起,两个人一块往壁前走去。同生共死已经把这样的萍水之交变得像多年老友。有那么一个瞬间萧玠想开口询问有无旭章的下落,但另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照进他脑海里:获救的妇孺里,并没有东方夫人颜氏的身影。

      他们两个人似乎完好地站在这里,多少人认为这是战争中的万幸。只有彼此知道,各自已经残缺不全。

      哪怕碎片在手,现在也是拼凑金瓯而不是拼凑自身的时候。

      萧玠道:“菊崖久攻不下,公孙冶的耐心已经殆尽。他如今执意入山,是想活捉我亲自残杀。但时间拖得太久,他未必不会有新的打算。”

      东方彻心中一惊,“殿下是指……”

      “烧山,”萧玠沉声道,“对齐军来说,烧山利大于弊。菊崖县是山城,他们只需静候,我们就会在山火逼攻下奔逃出山自投罗网。更何况菊山如果焚尽,公孙冶北进中原将如同破竹,再没什么能阻挡他了。如今他唯一的顾虑,就是我们的援军会不会马上赶到。如果我们左右夹击,烧山反而断掉他们最后退路,让他们插翅难逃。”

      说到这里,萧玠反而像松一口气,冲他一笑:“到时候君要与我同做樾州一块焦炭了。”

      东方彻道:“烈火焚烧若等闲。”

      萧玠胸中震动,一时无言。

      东方彻道:“且齐军烧山,怎么要等雨停。就算雨停,树木潮湿,也很难短时间把山焚尽。殿下,天命在焉。”

      萧玠注目他良久,颔首,“是,我们还不到穷途。”

      雨色昏昏,难分昼夜。等到鸡鸣时分,天地犹如混沌。所剩公人已经按照部署井然行事,萧玠经过回廊,见尤尚恩屋中依旧漆黑,问:“县令还没回来么?”

      东方彻摇头:“没有。”

      萧玠忙去检查火砲竹筒,没再多问。

      赶进库房时,萧玠浑身一僵。

      昨天填装完的三十支砲筒,全部不翼而飞。

      萧玠一口气堵在胸口,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来的早,看管火药的公人闻声跑来,道:“昨儿明府出门,叫人把砲筒运走了。”

      萧玠还没来得及追问,黄岩云已大步跑进衙门,气喘吁吁道:“北崖发现齐军队伍!”

      北崖处于山腰,前有两层岗哨。齐军是如何避开所有耳目直抵此处的?

      萧玠一颗心砰砰狂跳,只觉后心一片黏湿。黄岩云顶着他的目光,颤声补全下一句话:“据探哨所报……明府也在其中。”

      ***

      菊山北崖并不算高,但格外陡峭,远望如同狼牙,更有无数荆棘野树丛生,若非有人带路,很难径直而上。

      雨势虽已转小,山路依旧湿滑难行,尤尚恩一个文官却步伐稳健,看来没少走过这些泥路。他往上抬了抬竹笠,向上一指,“再过两个崖头,就到城中。”

      公孙冶举过火把,顺他手指看去,果然见重岩苍翠间一座石城若隐若现。

      尤尚恩竟没耍花招,真把他们引到城前。

      公孙冶看一眼都尉,都尉会意,笑道:“尤县令居功至伟,等拿下萧玠,将军必论功行赏。”

      尤尚恩有些麻木,“只望将军守诺,勿伤百姓。”

      公孙冶道:“我必视如麾下。”

      官袍被泥水沤脏,尤尚恩擦了一把,污渍反而晕成大块。他松开袍角,挪开脚步,察看脚下山路,道:“水流太过湍急,将军人马又众,现在登山只怕会引发山崩。前面有处洞窟,是菊山开山者鲁公当年的休憩之所,将军可以率队入内休憩。”

      公孙冶谨慎,先察看路途,强行的确太过危险。又派都尉入洞探查,确定没有伏兵,这才跟随进入。

      洞中多石少土,比外头干燥不少。齐军生起火,暂时休整饮食。公孙冶带亲军在洞内,其他守在洞外,尤尚恩盘膝缩在角落,面无表情。

      都尉经公孙冶示意,递给他一只饼。尤尚恩道谢,摇头拒绝。

      “不食周粟,的确有些骨气。”公孙冶自己咬饼吃,“只是尤县令,今时今日你也做不得伯夷叔齐,这里也不是首阳山。”

      都尉找话头,道:“都说菊山以菊花闻名,怎么走了半天,半棵菊花没瞧见?”

      篝火跳荡,烟气缭绕。尤尚恩声音有些缥缈:“菊崖县所在荒僻,菊花并不繁茂。按今上旨意,今年十月新任樾州刺史闻慎行会入山勘探,最迟明年三月,垦地动土。”

      他道:“菊花最为繁盛处是州府所在,将军入城九日,没有瞧见?”

      公孙冶目光微冷,“尤县令,你什么意思?”

      尤尚恩笑了笑:“如今正值深秋,本是观赏绿菊的佳季。在下只是替将军惋惜。”

      公孙冶道:“尤县令弃暗投明,可以去瞧瞧齐国的秋菊。你们梁国的菊花,在齐国也种活了几棵。”

      他这话有些双关之意。尤尚恩头皮一紧,道:“还请将军见教。”

      “不急。”公孙冶笑道,“等宰割萧玠犒军之日,再说不迟。”

      火焰照耀下,尤尚恩脸如死灰。他终于凑近那堆篝火,痴滞地盯着火丛,似乎里面埋藏着什么秘密。

      公孙冶吃掉热馕,又解开羊皮囊吃一大口酒,洞外仍是密密雨落之声。一阵脚步声飞快赶来,探哨入洞禀报:“将军,梁军正从西侧向此处赶来!”

      都尉当即拔刀抵在尤尚恩颈侧,公孙冶也按剑站起来,问:“有多远?”

      探哨道:“咱们发现及时,怎么还有二里。”

      尤尚恩笑道:“将军无须担忧。这样大的阵仗,太子若毫无察觉,将军反该担忧我是不是假意投降。”

      山洞内外,齐军全部站立以待,独尤尚恩仍坐在火边,两手离那火越来越近,“之前贵军行进困难,是吃了不熟山势的亏。如今已深入腹地……正是天赐良机。”

      公孙冶大步走到洞外,高声道:“既然萧玠送上门来,无须进城,就让菊山北崖做他的葬地!尤县令,出洞再见一见你的旧主吧,不然再过片刻,你能看见的只有一具骨架。”

      尤尚恩终于起身,整理官袍,站在篝火旁抚平那污浊的禽鸟刺绣。

      “将军说得对,这里不是首阳山。”尤尚恩道,“是菊山。”

      靠近篝火的那只大袖滑下他手腕,终于露出他隐在袖下的左手。公孙冶看到,尤尚恩手指间冒出一截线头,像一条干死的蚯蚓。公孙冶太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菊山已经没有菊花了。”尤尚恩喃喃道,“但我还是能闻到菊花香。”

      这一刻尤尚恩感觉自己被铺天盖地的菊香包裹了,漫山遍野的菊尸菊骸争先恐后复活过来。香气淹没他的全部知觉,他看不到也听不到。旁的事情和声音——怒骂声、拔剑声、脚步践踏声、呼喝奔命声、连绵大雨声,甚至掩埋一切的爆炸石崩之声——都是他身外的事了。他只听到秋日里最艳丽的一朵菊花绽放的声音,在指间的引信上毕剥响起。

      他幸福地微笑起来。

      天地一声轰鸣。

      万籁归于寂静。

      ***

      北崖崩塌的一瞬间,黄岩云当即将萧玠扑倒地上护在身下,全部士卒也迅速仆地。轰隆轰隆如同冲车攻城的撞击震动声里,东方彻声音有些发抖:“是山崩吗?”

      黄岩云牙关哆嗦:“是火药。”

      他带着哭腔低声吼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明府怎么会通敌……他把砲筒埋在鲁公洞里!鲁公洞是石头垒的,炸不死齐军也能砸死这狗娘养的!还是个人工洞,只会炸掉一个崖头,牵连不到整座山上!”

      萧玠已从地上爬起来。雨势减弱,灰天下抛满透明细密的纱线。雨纱之外北崖塌落,荡起朵朵白烟。

      萧玠呛咳两声,厉声叫道:“地利人和,这是唯一的致胜之机!立即冲锋,为尤县令报仇雪恨!”

      数十公人当地拔剑而起,猛虎出山般顺势奔下。洞穴崩塌后,仍有巨大的余音在天地间荡漾,雨水敲击树叶的沙沙声后,又有杀声震天作响。萧玠和东方彻不通武艺,仍停在高处俯瞰局势。

      突然,一片昏黑的山窠处,跳出一点火光。

      巨大的恐惧揪紧萧玠五脏,他甩脱东方彻,跌跌撞撞往下跑去,不知用什么样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大叫:“齐军要烧山!灭掉火种,先灭掉他们的火种!”

      他好像跌倒了,东方彻追上来,一双手紧紧搀扶他,萧玠全部感觉不到。他只感到,若有似无的酒香湿漉漉地挤进鼻腔,雨中腾腾的火苗似乎要照到脸上——

      比还未燃起的山火更快,一个带甲人影以饿狼之势腾至面前。

      晦暗天光下,萧玠第一次看到公孙冶的脸。

      身形高大,五官深邃,如果没有战争加给他的浑身鲜血和狰狞表情,应当算得上英俊。

      这个疯狂的屠夫,丧尽天良的野兽,把樾州变成人间炼狱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个人,真的是个人。

      什么人能做出这种孽!他居然是个人!

      看见萧玠的一瞬,公孙冶像看到一只肥美的羔羊,眼中大亮精光。他跨动脚步,喉中迸发出嗬嗬笑意。萧玠一瞬间想到昆刀、想到程忠、想到贴到他面前的一切死亡。

      下一刻,公孙冶叫他:“不愧是萧恒的种,很不得了啊,太子殿下。”

      萧玠推开挡到面前的东方彻,把他掩到身后。他想站起来,但公孙冶的剑锋已经悬到他的头顶。

      公孙冶笑得恶毒:“如果收到你的人头,萧恒还活得过今年冬天吗?”

      萧玠盯紧那把宝剑,像盯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如果收到你的人头萧恒还活得过今年冬天吗。
      如果收到我的人头阿爹还活得下去吗?

      “爹!”公孙冶大叫一声。他的叫声在萧玠脑中回荡——爹、爹……爹!

      公孙冶道:“儿子不孝,今日给您报仇了!”

      长剑刺出的一瞬间,萧玠拼尽力气死死夺住剑锋,利刃割开骨肉的脆响几乎让他以为被削掉了十指。公孙冶没想到,这么一个病秧子竟在最后关头迸发出如此强烈的求生之欲。他鼻中一嗤,抬脚把萧玠踹翻在地。

      公孙冶挥臂斩下宝剑。

      寒光当头劈落,剑风几乎削掉萧玠的睫毛。萧玠浑身一抖,一股鲜血已经溅在脸上。

      这似乎是临死前的幻觉,他居然看到,另一束宝剑寒光洞穿公孙冶左胸。

      公孙冶不可置信,正要扭头,那把剑嗤地往前一刺,以极大的力道旋转,绞肉的声音响动,几乎拧烂他的心脏。

      公孙冶五指一松,手中长剑哐啷坠地之时,他穿戴铁甲的身躯也轰然倒地。后面露出一张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竟然出现在这里的脸。

      萧玠张了张嘴唇,发出声音前那人已松开剑柄扑上来抱住他,连声叫道:“殿下……殿下,臣救驾来迟了!”

      萧玠愣愣看着他,几乎是无意识抱住他颈项,无意识在贴住那温热□□时有了意识,萧玠突然感到手上剧痛。太痛了,痛得他不管不顾放声大哭起来:“你来了……你真的来了,你可算来了!我把旭章弄丢了……绥郎,绥郎!我把旭章弄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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