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上古 ...
-
追云死去了，没能活过十七岁。
也许是灾殃拿走了他余下的生命，也或许他本来就早已熬干了心血，灯尽油枯。
那层层叠叠华贵的纱衣裹着他枯瘦的身躯，像一只沉重的茧。
不知道他的灵魂是否得到自由，又会飞往哪里去。
逐云抱着哥哥轻飘飘的身体哭了起来，先是静静地哭，而后忍不住哭出了声，哭得整个人都发起抖，号啕嘶吼着，像受伤濒死的野兽。
“我觉得这里好难受。”裴怜尘望着逐云，茫然地摁了摁胸口，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动静。
死后重新凝成的魂魄，到底缺了些十分重要的东西。
云无囿这次沉默得更久，而后仍旧只是轻轻揽过裴怜尘，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说：“不要想，不要想了。”
裴怜尘的眼泪掉了下来，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好像比你离开我时，更难过？我不明白······”
“生离和死别，总归不同。”云无囿轻轻擦去他的眼泪，“不明白，也好。”
逐云接过哥哥留下的一切，成为了追云。
出了这间小小的卧房，没有人知道，那最初的少年领主已经不在了。
一切如常。
这世上的人们最需要的，也是一切如常。
“追云部族”如今象征着中洲终将到来的和平，绝不能因某个人的死而溃散。
逐云继续以追云的名义，带领部族征战，又过了数年，在赤水畔，拦截了神族最后的逃亡队伍，与太玄王决一死战。
太玄王走投无路，以禁术开问往祈来阵，撕裂天地为残存的神族开辟了一方新生净土。大地上的灵气和生机，尽数被问往祈来阵一起吸了过去，天地变色、山崩地裂，千千万万的生灵同时发出了贯穿灵魂的哀鸣。
太玄王见此情形，又不忍世间苍生尽灭，以自身为祭，给天地山河一线生机，神骨化为山川，神血化为河流、神识散作天地之间的灵气。
消散之前，他的一声叹息落入河底，赤红的河水不知为何，在一瞬间变得碧蓝而清澈。
逐云盯着那连绵不绝的河水看了很久，忽然问身旁的云无囿：“他亦怜惜这世间，我们是为了什么而争斗呢？”
云无囿久久没有回答。
逐云带着军队回到部族之中修整，裴怜尘扛着一大筐果子、领着一群少年沿着河岸跑过来，将果子分给人们解渴。
混合着血腥气与尘埃的风中，飘来属于家园的甜香。
风声水声里，人们大声交谈着、拥抱着，有人笑着唱起歌谣，有人呜呜地哀哭。
晃动的人群中，逐云看见裴怜尘将筐沿上插着的一簇野花递给了云无囿，云无囿把大筐子从他身上拿下来，提在手里跟他一起分果子。
兵士们原先是有些敬畏云无囿的，瞧见他都不敢贸然伸手，裴怜尘自然也有所察觉，踩了一脚云无囿，骂道：“都怪你。”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伸出手来讨果子吃。
等裴怜尘和云无囿分果子分到逐云面前时，他忽然问：“等战争结束了，我想要去找一片安静的地方，和一个我喜爱的人。哥哥会对我失望吗？”
“不会啊。”裴怜尘想也不想，“你去做想做的事，他肯定会很开心。”
逐云接过果子，有些憧憬地说：“不知道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神族溃退，人族的盟友魔族蠢蠢欲动，逐云继承哥哥的遗志，先下手为强，召集人族先手反扑，打了魔族一个猝不及防。
而后又花了数年，与其他九位领主一同，将魔族杀尽，残骸统统投入幽冥海之下镇压，至此，这世间，真正成为了——人间。
原本关押着乐荼的高台周围修筑起了人族的城池，作为所有部族领地之间共有的地带，建立起了一座新的领主殿，供十位领主会面、议事。
人们在领主殿中刻写下人族之间的盟誓，用追云部族所创造的文字、属于人族的第一种文字，留下千年传承的契约——神与魔尽皆陨落，世间唯有“人”，所有部族的传人，不可再借非常之力扰乱世间。
然而就在人族宣告胜利，开始庆祝典仪之时，有来路不明的人混进了高台，告诉乐荼，他心心念念的那颗蛋，早就被打碎了，他应当去找白沙报仇，杀了她为那颗蛋偿命。乐荼忽然现出了原身，啄断了自己脚上的镣铐，撞破牢笼飞走了。
领主们这才知道，原来人力铸造的监牢对他来说其实是那样狭小而不堪一击。
乐荼在城池的上空盘旋着，发出悠长清越的鸣叫。
不明所以的百姓看着那金灿灿的大鸟飞在空中，长长的尾羽拖曳出漂亮的光痕，都以为是祥瑞临世，高兴地欢呼起来。
逐云带着人族的士兵前来追捕，一箭射穿了乐荼的翅膀，他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白沙也走了过来，说：“你想报仇的话，这样的行为也太傻了。”
“我不想报仇，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身边，或许有人想要害你。”乐荼说，“若非如此，你大概永远不会来见我吧。”而后顿了顿又问：“你知道我看见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吗？”
白沙摇了摇头。
乐荼说：“每一天每一刻，都有无数个从相似到相反的画面，我不知道自己沿着哪一条路走下去才是对的。我也曾看见，你愿意放下世间虚名浮利，同我做一对隐世的眷侣，可我既说不出让你放弃的话，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走到那一步。”
白沙沉默许久，说：“看来我们走错了······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想杀你么？”白沙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怕你对我用言灵之力。”
乐荼脸上露出些恍然大悟的神色，他先是愣怔了一会儿，接着自嘲而释然地笑起来：“这世上的路没有对错。但我想，这一条路，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你们来说，应该都是一条很好的路——逐神驱魔事了，各不相扰，世间长宁。”
乐荼的身上蓦地蒸腾起了灼目的金光，白沙和逐云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戒备地举起了武器，再一定神，却发现，原来他只是发动了言灵之力，在说刚刚那句话的时候。
这样的祈愿太大了，就算是乐荼也不可能完全做到，他立刻便遭到了反噬，化成了飞灰飘散在风中，只留下了几片灿金的尾羽。
城中所有人都见证了他为了人族使用言灵之力、遭遇反噬神魂俱灭的事实，说来可笑，他在死去的这一瞬，被人们视为了真正的盟友。
他留下的尾羽因为还饱含着神力，残存着他留下的一点神识，被领主们合力封印在了苍岚谷的地心裂缝之中。
当然，云无囿在逐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水下，作为护送尾羽前往封印地的使者，成功揪到了一小片羽毛。
告别的日子就这样来了。
逐云已经三十一岁了，多年的征战与操劳使他的鬓边过早地生了华发，他将领主的位子交给他亲信的部下，打算出发去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和一个相爱的人。
“你可以往琅川去，你想找的那个人，或许就在那里。”云无囿建议道。
“琅川？”逐云想了想，“好像没听过。”
云无囿察觉自己多言了，又说：“去找你喜欢的地方吧，你留下的那个地方，后世就叫做琅川，琅，是指美玉一般的石头。”
“山川像是青色的美玉？”逐云想了想，“听起来很美，我会去找的。”
裴怜尘抬手比划着二人的个头，有些怅然地说：“逐云，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没有我高，可一转眼，你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我为什么长得这样慢呢？你为什么要长得这样快呢？”
“其实我很羡慕你，你身上的年月，慢得好像停下来了一样。我从前总在想，要是哥哥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逐云无奈地笑了笑，揉了一把裴怜尘的头发：“但或许正因为我们朝生暮死，才能更珍惜眼下的时日吧。”
“我也很珍惜。”裴怜尘眨了眨眼，不知为何鼻子有些发酸，“阿驰说，你要去你该去的地方，而我们也要回该回之处，我们往后再也见不到了。”
逐云望向远处的天空，忽然取下背上的长弓，朝着天边空射了一箭，他手上的那些奇怪扳指亮起来，储存在其中的力量化作一道飞焰直冲天际，炸开漫天星火：
“此后虽隔千年岁月、万里来路，长空不改，日月同照。”
裴怜尘也终于笑起来，和自己的好玩伴击了个掌：“好！”
告别了逐云，云无囿带着裴怜尘和白非梦，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铺开层层叠叠的阵法，想法子耗尽了尾羽碎片中的神力，在神力耗尽的那一瞬，抓住了那个久违的漩涡。
这场过于漫长的旅行，终于结束了。
至于有谁的名字流传后世，有谁湮没了名姓，又有谁的存在被彻底掩埋在岁月里，那都与他们、也与他们曾结识过的人或神，统统无关了。
“他们说，你是部族的大英雄。”漩涡之中，裴怜尘揽着云无囿的脖子挂在他身上，根本不把云无囿手里拎着的白非梦当人看，旁若无人地蹭着云无囿的耳朵说，语气中有几分得意，“知道你要走，好几个人偷偷来跟我哭呢。”
“我不是。”云无囿看了一眼白非梦，发现他早昏过去了，应当没有看见师父蹭自己耳朵，这才放下心来，正色道，“他们是自己的英雄。”
我们不过是，见证了祖辈的勇敢和决心。
作者有话说
第210章 上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