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2、沈大人 ...
-
江听澜还算福大命大,受了天谴竟也没死,身上的灼伤用疗愈咒反复治上七八次,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一直昏睡着。
夜已经深了,临时请来的医修摸不清江听澜昏睡的原因,只能简单开了些养元滋补的药。
裴怜尘已经困得靠在云无囿身上睡着了,云无囿见江听澜似乎已经没有大碍,轻手轻脚地抱起裴怜尘告辞离开。
回屋的路上,裴怜尘不知为何惊醒了,扒在云无囿肩头小声抽噎起来。
“怎么?”云无囿赶忙问他,“做噩梦了?”
“不是,我好像做错了事······”裴怜尘闷闷地说,“我杀了那个人。”
“那只是个幻身,不能称之为人。”云无囿安慰道,“更何况,他是坏人。”
裴怜尘在云无囿的衣襟上蹭了蹭眼泪,有些茫然地问:“坏人就该杀吗?”
“并不一定。”云无囿想了想,说:“往后的确不可再这样贸然出手,你肯自省,这很好。但这次······”
云无囿抿了抿嘴唇,好像忽然很难为情似的,眼神飘忽了一圈才敢回到裴怜尘脸上:“谢谢你。”
“谢我?”裴怜尘一怔,他不知自己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先前地下洞窟里那一冲动,给云无囿添了乱子,这点他还是明白的。
云无囿微微笑着,眼睛像星子一样亮,他垂着眼,认真地瞧着裴怜尘,说:“我知道,你是在护着我。”
看见裴怜尘出手的那一刻,那经年累月的仇恨和无处诉说的软弱,好像在一瞬间,有了个宣泄之处。
原来阿驰知道,原来他不怪自己添乱!裴怜尘惊讶地眨眨眼睛,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将脸埋在云无囿颈窝,哼哼唧唧地说:“知道就好,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云无囿倒没把他这话当真,只是开玩笑似的应了一声。
但裴怜尘却高兴极了,揽着云无囿的脖子摇晃起来,一边晃一边说:“我要保护你,快放我下来!”
“为、为什么?”云无囿赶紧把他放在地上,裴怜尘像条大鲤子鱼似地扑腾,云无囿怕他一下子扑腾摔了。
“天黑了,我想抱你回去!”裴怜尘来劲了。
云无囿原想说夜已深了快些睡不要再闹,但看裴怜尘期待的眼神,还是答应下来。
该说不说,他也有点期待被师父抱着的感觉——毕竟,他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被师父抱起来过了。
上一回师父抱着自己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有些记不清,是不是在桑栩山?
庭院里夜色正好,连风也温温柔柔。
裴怜尘“嘿”一声把云无囿打横端起来,仰头看了看他,皱起了眉头:“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云无囿扒着裴怜尘的肩膀一动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就给对方的小身板压折了。
裴怜尘越想越气,最后决定怪云无囿:“都是你长得太高了,我觉得你应该只到我腰这么高才对。”
云无囿低头看着他,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他一笑,带得裴怜尘也跟着晃起来,堂堂两个修士竟然就这样扑通一下翻倒过去,滚成了一团,颜面尽失。
幸好夜深人静,没有人瞧见。
“要被压扁了要被压扁了。”裴怜尘嘴上低低哀嚎着,眼里却闪着雀跃的光,他喜欢跟云无囿贴得近近的,越近越好。云无囿的身上好温暖,如果可以,他想融化在云无囿身上,永远不分开。
云无囿撑起身子瞧着他,一时竟有些迟疑不定——
这样没心没肺的裴怜尘,似乎也很好。
如果他当真想不起······云无囿兀自一惊,将这个想法赶出了脑子。
······
第二天中午,裴怜尘早早地起了,当然,这个“早”是相对于他自己往常的作息,一起来就催着云无囿一起去沈砚书府上瞧江听澜。
江听澜还是没醒,沈砚书却不在家中。
裴怜尘不高兴了,非要等到沈砚书回来讨个说法,一直等到天黑,沈砚书才回来。
见到他俩,沈砚书倒是也不太意外,请他们去花园小叙。天气炎热,裴怜尘有些无精打采的,沈砚书命人取了冰块,端上冰镇的灵草茶来给裴怜尘。
“今日散衙后去了趟灵道会馆,耽搁了些时间,见谅。”
“你去灵道会馆作什么?”裴怜尘还在生他的气。
沈砚书抱歉地笑了笑:“听澜这次背着家里一个人跑过来,出了这样的事,总得请他家人接他回去。”
“哇,你这人好绝情!”裴怜尘心直口快地说,“你把他害成这样,又要丢下他不管。”
沈砚书饶有兴味地看向他:“都重活一世了,你为何还是这样热心。”
裴怜尘得了夸奖有些得意,刚要飘飘然,又忽然晃晃脑袋:“不要花言巧语!你为什么要干坏事!”
他这话说得不留情面,简直叫人没法回答,云无囿接过话头问:“沈大人,你为何会与贼人为伍?可是受了他们的蛊惑?若是如此,当报与天谨司。”
“你已经跟他们说了吧。”沈砚书似笑非笑地说。
“没有。”云无囿摇了摇头,“若是告诉了他们,这样的大事,定会告知人皇,沈大人性命堪忧。”
沈砚书显然有些意外:“我竟不知,你这样贴心。”
“你是师父当年想要救的人,我自然也希望你安度此生。”云无囿认真地说,“毕竟,你还没有犯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
“这么想想,已经二十余年了啊。”沈砚书轻轻叹道,“我都快忘了自己当年是什么样子。”
的确,二十年,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有些太长了。
足够一个襁褓中的幼童长成挺拔的青年,也足够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变作心思难测的中年,等再转过一个二十年,白发渐生,这一辈子已过去了大半。
“其实也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沈砚书开了口,“官场上免不了应酬,有人邀我去你们修士的鬼市游玩,我当然也不好一口回绝。”
沈砚书倒没有隐瞒的意思:“我无意间买到了一点有意思的卜算情报,有些感兴趣,所以想来瞧瞧。寻常途径走不通,只能走些非常之路。你们管那个玩意儿叫什么来着——”
“龙脉。”裴怜尘说。
“龙脉啊。”沈砚书笑了笑,“我去之前并不知晓。”
“你还想说假话。”云无囿并不信他。
沈砚书摊手:“是真的,我只是听说,那里有一个世人都想得到的宝藏,找到的人,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
“你觉得我会信你信这种话吗?”云无囿有些不高兴地说。
“阿驰,你在说什么绕口令?”裴怜尘听得晕头转向。
沈砚书倒是听懂了,摇了摇头:“我当然不信了。有人故意找上我说这种话,不用想也知道,是想利用我成他们的事。”
“那你为何——”
沈砚书微微眯了眯眼睛:“如果你没有犹豫直接联系了天谨司,就会知道了。”
云无囿立即回过神来:“你——”
“没错,你可以向他们求证。”沈砚书说,“我此番来锦陵监修水利为其一,其二便是一探究竟。天谨司在对方的队伍中安插了蝶使,但蝶使最近自顾不暇。我不放心,叫他们又给我备下了法宝——幸好我多留了这么条后路,否则还不知要被坑害成什么样。你们修士,真是不拿人命当命啊。”
“你诓骗我们过去也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云无囿被他气笑了,“江听澜也是?”
“是。”沈砚书毫无半点愧疚,“半路上情况不对,我原已让他回去了,谁知你们又将他带来。”
“李无错没有同我说过,开天会找上了你。”云无囿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砚书。原本他与李无错曾有约定,关于开天会的动向,一定要事无巨细地及时传递。
“或许是知道你们师徒与我有旧交情,担心你插手阻挠。”沈砚书帮李无错想了个理由,“毕竟此去也算是九死一生,那些可笑的家伙,想借我的手摘取龙脉之心。”
“龙脉之心是天地气运汇集之物。”云无囿自言自语道,“他们的胃口可真大,也不怕遭反噬。”
“有时候·······”沈砚书笑呵呵地,“当你有足够大的野心时,是宁愿赌一把的,独吞一个王朝的气运,可想而知,此人将会如何强大。你没有野心,所以你不懂。人是很难相互理解的,我猜他们肯定也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明明天纵奇才,却自甘平庸。”
云无囿没有搭话,沈砚书说他没有野心,这话他不敢接。
“开天会为什么不能斩草除根,也正是因为这点。”沈砚书继续说,“大部分人都有欲望,而欲望加上能力,便成了野心。他们抛出的诱饵太大,便会不住地有人上钩。这些年,我们也在关注着修真界的事,不得不说,真是乱成一锅粥啊。”
“惭愧。”云无囿应了一声。
的确如沈砚书所说,开天会虽曾遭重创,但这些年一直未曾断绝,甚至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人马打着它的旗号行事,陆续被天谨司镇压了不少。
如今这世上因为温迩雅留下的诅咒,许多人进阶无门,又做不到像宋时清那样磨砺自身、荡尽幻境中的不平事,便将主意打到了那个所谓的能够开天辟地的“问往祈来阵”上。
沈砚书叹了口气:“我甚至可以断言,修士不绝,开天会便不会消失。就算有一天它改头换面,也依然会卷土重来,无休无止。当有一部分人永远高高在上,那他们,与上古时引起人怒的众神何异?”
沈砚书说着瞥了一眼云无囿,似笑非笑地说:“只不过,如今的开天会掀不起逐神之战那样大的风浪,你们李大人也没有太玄王那样破釜沉舟的勇气。”
云无囿本能地察觉到了沈砚书话中的威胁,微微蹙起眉头:“你想驱逐所有的修士?你胆子未免太大了,沈砚书,你天谨司与开天会两头骗,就不怕粉身碎骨?”
沈砚书摇摇头:“操之过急必然天下大乱,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至于粉身碎骨,我这样弱小的凡人还不够格呢。”
“那依你看,谁够格?”云无囿不动声色地问。
沈砚书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小云,有些事说得太明白,就不好了。”
“抱歉。”云无囿听懂了沈砚书的弦外之音,“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相信仍有很多修士眷恋着这片土地······”说到一半,云无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眼看向沈砚书:
“沈大人,你告诉我,方才那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什么人这样告诉你的?是那个引诱你去摘龙脉之心的人?”
沈砚书并非修士,知晓那些上古秘辛且当他是读书多,可又怎么会对修真界的局势如此了解呢?
“没有人这样告诉我,我只是想,为彼此寻一个出路。”沈砚书探究地盯着云无囿,慢慢眨了眨眼,垂下眼睫,道:“喝茶、喝茶。”
沈砚书和云无囿都不说话了,房中一时十分安静。
出路,云无囿咂摸着这两个字,竟也觉得十分茫然。他原本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顶着仙门叛徒的名头,借问往祈来阵聚集起那些妄想成神的宵小之徒,将他们一战尽灭。
他为此不断修炼力求万无一失,却从来没有想过,问往祈来阵或许会是——“出路”。
这样一个毁天灭地的阵法,真的能称之为出路吗?
真正的出路究竟是什么?
裴怜尘听不懂他们方才聊的是什么,但隐约听懂了原来沈砚书不是坏人那边的,可是仍有些不解,突然一拍桌子,问:“那你当时为什么要踹江听澜下去!”
沈砚书沉默了许久,才说:“或许你们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走得越近,脑子里就有个声音越清晰。”
“声音?”裴怜尘好奇地问。
沈砚书自嘲地说:“当时我莫名有一个念头,只要靠近地底那团光,将那团光据为己有,我就能登上人世最高的地方,拥有这天底下的一切,我坚信不疑,一定要往前走。”
“我知道了,是共鸣。我偶尔也会和天地有共鸣,脑子里会突然知道一些事情。”裴怜尘这下听懂了,随即又疑惑起来:“你和大地里的龙脉是有共鸣的,好奇怪呀,为什么呢?”
“沈大人很多世之前是人皇。”云无囿解释道,“应是前世的影响。”
“啊!所以你不是故意要踹江听澜的,你只是被影响了,不能怪你。”裴怜尘自作主张地替江听澜原谅了沈砚书。
沈砚书闻言也有些惊讶,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沈衷早就走了,我的确败给了自己的欲望。即便知道再往前走可能回不去,也不想停下。”
“那你欲望很大哦!”裴怜尘惊叹道,“想要世界上的一切,真可怕。”
“痴迷权力的疯子。”云无囿觉得自己果然还是看不惯现在的沈砚书。
但其实仔细想想,沈砚书以前就是个疯子,正常人谁会欣然与画中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夜夜相会、相谈甚欢,又怎会不顾一切倾家荡产地搜罗古画甚至不惜与家人决裂,怎会因为藏画失火就寻死觅活生生剥离一魂遁入画中。
有了喜欢的东西,就要得到,就要拥有,不计一切。
只不过是从前沈衷比他更疯一些,倒衬得沈砚书像个可怜兮兮的正常人。
“还有一个问题。”云无囿盯着沈砚书,“你是如何取信于对方的?”
沈砚书悠哉游哉地抬起了手,袖子滑落,他解下了小臂上缠着的绷带,赫然一片黑色的诅咒烙印:“当然是,用命。”
云无囿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了拼死也要护着沈砚书的江听澜,有人一厢情愿,有人满不在乎。
裴怜尘忽然伸出手,蘸了点灵草茶在沈砚书胳膊上搓了搓,搓下来一手黑乎乎的、散发着怨气的恶心药汁。
“假的。”裴怜尘说。
沈砚书显然也没聊到裴怜尘这么直接,有些尴尬地放下胳膊。
“这般拙劣的手段如何骗过他们?”云无囿不信。
沈砚书清清嗓子,说:“结契的那天,让一个死囚服下了异相丹,又用秘术剥离了他的人魂,我在天谨司的帮助下离魂暂入,操纵他的身体前往结契。毕竟,离魂这种事,我还算熟练。之后就要容易许多,用特制的药汁画上诅咒印,邪气缭绕,再用施了法术的特制绷带缠上掩盖邪气,看起来就像是我不愿被人发现与修士勾结,掩人耳目。”
“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云无囿微微蹙眉,“他们怎么会这样轻易叫你蒙混过关。”
“小云啊,你不是也没瞧出来。”沈砚书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根本不屑于仔细瞧是不是?你有没有想过,很多修士根本就看不起我这种普通人呢?在修士眼里,我哪有戏弄他们的胆子和资本?”
云无囿闻言不禁沉默了下去,沈砚书这话说得不假,在大部分修士看来,不能修行的普通人,无论地位多高,都是可以被轻易拿捏的弱者。
这么想来,或许神族和人族的差别,也没有那么大。
都是自大又自负,坚信自己高高在上,压迫着比自己弱小的生灵。
“所以······”裴怜尘倒没注意听沈砚书在说什么,自顾自闷头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得出了结论:“这件事纯粹是因为江听澜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