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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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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怜尘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风中飘散着初开的玉兰花的香气,傍晚的玉京城很是繁华,随处可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云无囿怕他遇上什么危险,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走着走着,裴怜尘隐约想起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带自己去游春会的那两个人,他们或许愿意收留自己。
裴怜尘停下脚步,试着分辨了一下方向,按照不太确定的记忆朝前走去。
穿过了几条街,他开始有点迷糊了。玉京的街道宽阔而规整,有好几条街都十分相似。
“你是想去李无错那里吗?”云无囿终于出声了,“往这边走。”
裴怜尘没有答话,闷着头转过身,跟着云无囿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云无囿停了下来,裴怜尘抬头一看,到了。
看着那恢弘气派的大门,裴怜尘心中却又萌生了几分退意,只是还不等他犹豫,云无囿就抬手拉着门环轻轻叩响。
这样着急地要丢下自己么?裴怜尘闭了闭眼睛,心下一片惨然。
门很快打开了,李府的下人见是云无囿,立刻请他们进去。
“我只是送他过来。”云无囿说,“劳烦带他去见李大人,我就不进去了。”
裴怜尘站在门槛外不动。他已经后悔了,就算不住在槐花巷子,只要还在云无囿身边,那去哪里都一样,可是他刚刚太难过,只顾着和云无囿赌气,没有想到这一点。
“阿驰······”裴怜尘小声地唤了他一声,又说,“我跟你去新宅子好不好?”
云无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裴怜尘在李无错府上哭到了半夜,李无错被烦得跳起来,嚷嚷着要去找云无囿把他带回去。
哄小孩这种事谁爱干谁干!反正他李无错肯定不干!
谢兰石强行把裴怜尘抱到了自己床上,压着他释出浓浓的兰花香气,醉花的裴怜尘浑身瘫软,总算是没了大声哭闹的力气。
“大人你别管了。”谢兰石直想叹气,“你要是还想让小云好好给你干活,就把裴小公子留下来仔细照顾吧。”
谢兰石拥着裴怜尘哄到了天亮,裴怜尘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很是过意不去,问谢兰石: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算是有些同病相怜吧。”谢兰石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揉他后脑柔软的头发。
“他为什么不要我?”裴怜尘委屈地小声问,“我比他的师父,究竟差在了哪里呢?”
“或许······因为从前那个人太重要了吧。”谢兰石叹了口气,“曾经沧海难为水,并不是因为你不如谁,而是有些人天生念旧。”
李无错每日都很忙,裴怜尘有意多问问他从前的事,可是不大见得着他。
谢兰石倒是很闲,因为妖族动荡,李无错怕他因妖族身份遭人构陷,叫他赋闲在家,蝶使事务大都交给了祝青崖打理,又着人另外挑选年轻的人族修士,组建新的近卫。
谢兰石如今在天谨司中除了还挂着个同知大人的名头,其实已经算是隐退了。
他也是闲得厉害,如今不必再穿那黑沉沉的官服,每天打扮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带着裴怜尘到处招摇,还将自己收藏的宝剑借给裴怜尘耍着玩,教他些乱七八糟的剑法。
而裴怜尘也爱黏着谢兰石,只要呆在谢兰石身边他脑子就会晕乎,那些难过伤心的事好像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天谨司有人瞧见过他俩,一个明丽张扬,一个清雅娇柔,打趣李无错有齐人之福,李无错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什么齐人之福,可不能叫云无囿听见!毕竟这小子好不容易才松口来天谨司干活!
魄渊使逃亡车厄国之后,车厄与大夏渐渐交恶,而车厄盛产石髓,石髓是驱动贯月槎的主要材料,十分吃紧,大夏境内能够开采出的并不算多。
若是有一日大夏的石髓告罄,曾经以举国之力才建立起的贯月槎航线被迫长久地中断,那么就意味着大夏国力的衰弱,一定会引起民众的恐慌。
因此李无错要求云无囿用他在阵法一道的天赋,三年之内在大夏建立起沟通四方的“传送阵”。若是成了,便能大大分担贯月槎的压力,即便有一日被迫停止贯月槎的运行,也可以说成是主动废止,不至于使大夏四方往来陷入停摆。
而找石髓也是必须立刻着手去做之事,这玩意儿靠司星阁的推演是算不出来的,只能贴着地一寸寸地探,若用人去探知消耗太大,累死许多修士也不一定能找到。李无错便将主意打到了云无囿自创的那种能够自如储存、释放灵力的阵法盘上。
他召集了些擅长机关术的修士来协助云无囿改造阵法盘,在天谨司中新设立了一个“万化阁”,硬是摁着云无囿坐在了“万化阁”阁主的位子上。
至于云无囿最开始想要“引蛇出洞”的想法,李无错只当听不见,只敷衍地“嗯”“好”“再说吧”。匪是要剿,日子该过也得过。
李无错生怕云无囿一生气给自己撂挑子,因此听见关于自己和裴怜尘的流言顿时心虚极了,严令封口,搞得大家都只能互相使眼色,眉来眼去了一段时间,天谨司里多了三对新婚道侣。
仅仅是这样李无错还不放心,直接给谢兰石下了个禁足令,不许他在外头到处乱晃引人注目。
云无囿半个月后又来了一趟李府,将一盒固魂丹交给了谢兰石,里面有整整二十颗,托谢兰石每隔七日督促裴怜尘吃一颗。
谢兰石闲来无事答应得爽快,反正这也不是他头一回照顾裴怜尘,何况现在的裴怜尘十分乖巧招人疼,他可喜欢了。
云无囿来的时候,裴怜尘就躲在屏风后头不敢出声,他怕云无囿不想见自己,可是听到云无囿又把“糖丸”交给谢兰石,让谢兰石好好照顾自己,裴怜尘还是忍不住从屏风后头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谢兰石扑哧笑出声:“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云无囿也转头看了裴怜尘一眼,没有说话。
裴怜尘大着胆子走出来,将一支玉簪放在了云无囿面前,是他前些日子借谢兰石的钱买的,据说是很好的玉料,他不大懂,但是花了谢兰石很多钱,李无错晚上回来气得骂了他一炷香那么久。
“还给你。”裴怜尘悄悄打良云无囿的神色,“之前那个我、我找不到了,对不起。这个给你,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
“不必了。”云无囿并不要他的玉簪,“我没有生气。”
谢兰石在旁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俩,裴怜尘不知道该怎么办,求助地看向谢兰石,谢兰石耸耸肩、摊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就当是······”裴怜尘四下看了看,看到桌上装着“糖丸”的玉盒,指着玉盒说,“就当是你给我糖的谢礼好不好?”
云无囿却说:“不用,那些本来就应该是给你的,我贸然将你从恶渊带出来,平白无故地叫你生出许多误会,我知道你心里很不舒服,这个东西就当是我同你赔罪。”
裴怜尘想了想,想不到什么别的理由,只好黯然地把簪子拿了回来,转身回到了屏风后头。
云无囿没待多久就告辞了,裴怜尘却在屏风后头呆呆地站了很久。
谢兰石看不过眼,带着他去院子里喂鱼赏花。
裴怜尘一直心不在焉地,到了傍晚时,才忽然问谢兰石:“我为什么不能让他喜欢呢?”
谢兰石抱着他晃了晃:“小怜尘啊,别想了,我早就不想这些事了。”
“那你······”
“不能让他喜欢,那我就想干嘛干嘛咯,反正干嘛他都不喜欢,不如我自己开心。”谢兰石捏捏裴怜尘的脸,“以前我总半夜偷偷哭,现在我半夜偷偷笑,嘿嘿,我就爱看他烦我又赶不走我的样子。”
“这样真的好吗?”裴怜尘觉得这样多少有点大病。
“没什么不好的。”谢兰石倚着亭子的栏杆伸手懒懒地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那些鲤鱼争先恐后地抢着食物,说,“还不知道往后能在这里呆多久,随心而为吧。”
裴怜尘有些疑惑,问:“你要去别处吗?”
谢兰石长叹一声,歪过来靠在了裴怜尘身上,伸手搂着他的腰,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浮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想去别处,为什么我是妖呢。”
“不想去,就不要走?”裴怜尘仍旧不解。
“我偷听到大人和旁人谈事,天谨司中的蝶使将要被遣散了,等小祝——我的一个妖族朋友,押送易羽伦回京,等他的······很可能将是牢狱之灾。”谢兰石小声地、平静地说。
“为什么?”裴怜尘皱了皱眉头,他觉得这件事不对。
“因为他是妖。”谢兰石苦笑一声,“人们不可能相信他没有二心,大人需要给其他人一颗定心丸,他要么一辈子被关押,要么同大人签役使契咒一辈子受人奴役驱使。本来······应该是我。”
裴怜尘隐约听出了这其中的不公平,却又不知如何去纠正。
他没有见过谢兰石口中的那位小祝,并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妖,所以如果要他选,他想,他也会选择保护和自己更亲近的谢兰石。
谢兰石继续说道:“曾经的妖主被人族修士暗算身死,妖族无主,内乱愈演愈烈,伤人之事也越来越多,已经有了好几次规模不大的小范围交战。除了那些领了花银签的、与人族签订过役使契咒的妖,其他的全都要赶出人族的地盘。”
“那你更不能走了。”裴怜尘忧心忡忡地说,“外面听起来很危险。”
谢兰石苦笑两声:“我也不想走啊,可大人不愿与我签订契咒,我不走,大人要如何自处呢?我留在这儿,他便会落人口舌。”
裴怜尘也不知道。
“我探过大人的口风,为了保护人族,他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妖族全面宣战,将两族重叠的领地彻底夺回,将妖族赶到无人之地,立下界碑。”谢兰石低落地说,“就像问往祈来一样。”
“问往祈来?”裴怜尘重复了一遍。
“哎你失忆了,问往祈来就是一个游离于人间的小世界。”谢兰石无精打采地解释道,“我还偷听到,大人是打算让妖族先自个斗自个的,等斗出了几个拔尖的,他们再插手,扶持其中一个立为妖主,暗中协助这个妖主统一中洲妖界。当然啦,这个妖主必须放弃绝大部分已经建设成熟的领地,去蛮荒之处落脚,与人族划界而治、各不相扰。”
裴怜尘想了想,说:“那你去当妖主。”
谢兰石失笑:“怎么可能!我才不想去妖界呢,我偷偷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其实不光是我,还有好多妖也不想去妖界,我们悄悄联络起来了,想要以后伪装成人,分散混进人族里。至于伪装的丹药和术法,大家还在抓紧钻研呢,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躲躲藏藏的多难受呀,万一被抓到了怎么办?你去当妖主,不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和李无错往来了。”裴怜尘还是觉得当妖主比较好。
谢兰石安静了一会儿,说:“小怜尘,我是花妖。”
“花妖怎么了?”裴怜尘侧过头嗅了嗅,“好香,喜欢。”
“是最低贱的妖。”谢兰石语调平静,“最难修炼、最难修出人形,修成的人形还是阴阳同体的怪物,灵力低微,身体孱弱,一年里有数月花期,不能自控、欲海沉沦。而且——”谢兰石顿了顿,“修炼成妖的花,只能跟同族或是人族繁衍后代,汁液又有助于修行,对于其他妖来说,是很好用、又没有后顾之忧的脔宠,很多厉害的妖会把花妖抓回去囚禁以便使用。”
裴怜尘听得云里雾里的,谢兰石所说的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过高深了。
什么欲海沉沦,什么有助修行,什么叫脔宠,什么是囚禁,他都有点不太懂。
谢兰石看他迷惑的神情就知道他没有听懂,笑了笑说:“总之我如果离开这里,只要一步行差踏错,下场肯定非常非常惨,说生不如死都是轻的,我害怕呀,小怜尘。”
“那你不要走。”裴怜尘听着也觉得有些害怕,“想办法留下来呀!”
谢兰石苦笑:“留下来?我不想吗?我方才不是说了,要么有能长久装成人的法子,要么同什么人签订契咒成为他的役使妖灵,这两条路,眼下都还没走通。”
“役使妖灵?那是什么?”裴怜尘有些听不懂。
谢兰石想了想,解释道:“就比如,你养了个不是人的东西,用一个法器收着它,它平日里没有主人的允许不能出来,只有你需要他帮你做事的时候,它才能出来,而且必须听从主人的每一句命令,否则就会立刻遭受反噬而亡。”
裴怜尘不解:“主人这么讨厌呀,那若是主人死了呢?”
谢兰石说:“那役使妖灵自然也跟着死了呀。”
“可是役使妖灵死了主人不会死,凭什么?”裴怜尘皱起眉头。
谢兰石好笑地敲敲他的脑瓜:“没有凭什么,就是这样的规矩!”
然而就在谢兰石摇摆不定时,妖族又折腾出一件大事。
某支妖族的大军侵占了人族的地盘,屠杀了一城无辜的百姓。
一时之间,两族关系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地步,天谨司中很快出现了要求“杀尽妖物”的声音,民间亦有许多人上书请愿,请李无错斩杀谢兰石以作仙门表率。
李无错叫人列出谢兰石曾为天谨司出生入死的桩桩件件,以有功劳之名不予处置;然而群情激愤的众人并不会在乎这个妖物曾经为人族做过什么,天谨司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内乱。
内乱平息后,李无错强硬地将天谨司上下清洗了一番,但仍旧没有动谢兰石。
众人对他议论纷纷,说他的心恐怕早已偏到了妖族。
好巧不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去相危地押送易羽伦的祝青崖突然反水,在回玉京的路上动手杀了易羽伦,切断了与天谨司的联系,等灵舆图再度追踪到他的踪迹,祝青崖已经在边境与车厄国的开天会残部会了面。
易羽伦当初因为易羽霄被牵累,封印灵力流放入相危地,本就有许多人为他不值,如今他为人族通风报信、本可戴罪立功,却又横遭此灾,死在效力于天谨司的妖物手里,一石激起千层浪。
最要命的是,祝青崖所用的匿踪法器,是谢兰石给他的。
出事之后,谢兰石又偷了李无错的令牌,潜入天谨司悄悄干扰了灵舆图,以至于祝青崖彻底躲过了追杀。
对此谢兰石的解释十分简单:一来,他不是祝青崖的同谋,给匿踪法器的时候并不知情;二来,干扰灵舆图放走祝青崖,的确是他干的。
要求诛杀谢兰石的上表如雪片一样飞入李无错的书房,可他只是把谢兰石关在院子里,不许他再出去。
“大人你杀了我吧,我没想到小祝是与开天会勾结。”谢兰石主动找上了李无错,“我这些日子总呆在家里,消息听得零零碎碎,我以为,你们是因为,他是妖,所以要······杀他立威。”
“你这是怪我不许你出门?”李无错淡淡地问。
“不,我只是怕大人恨我。”谢兰石无力地辩解道,“若是当初没有大人的知遇之恩,我还不知要过怎样凄惨的日子。大人,你杀了我平息悠悠众口吧,你们人族说士为知己者死,如今我也能算死得其所。”
“滚。”李无错正烦着,简明扼要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谢兰石听话地趴下来往外滚,李无错又叫住他:“身上痒就去洗洗,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谢兰石不滚了,静静地躺在地上,偏过头去望着李无错,说:“旁人都说我是祸世妖姬,将大人迷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李无错垂眼批着卷宗,并不看他,“没有祸世妖姬会在地上打滚儿。”
谢兰石沉默了一瞬,换了个更妖娆的姿势,侧躺着撑起脸,道:“那······大人不来尝尝滋味,岂不是白白背了骂名?”
李无错笔尖一颤,夜色中不知何处炸开了无声的春雷,卷宗上划开一道嫣红的朱砂。
“大人,正是春天呢。”谢兰石说着起身拨开了衣襟,露出了贴身缠着的素绸带,缓缓解开,“或许是我的最后一个春天。”
李无错终于从卷宗上抬起眼来看向谢兰石。
素绸带飘落在地,随之坠下的是轻软的丝袍。
以人族的眼光来看,他的身体有着最不堪的畸形,但的确当得起“祸世妖姬”四个字。
这株兰花褪去了在人间的所有伪装,开在这场黑夜里,比月光还要皎洁。
“你想干什么呢?”李无错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指尖的笔杆,那玉质的笔杆上静悄悄地蔓延开细细的裂纹,“云雨一场当作报答,然后自戕?你这是报恩,还是给我添堵?”
谢兰石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地说:“大人,你就当是,赏我最后一场梦罢。”
“你闯得祸还嫌不够大么,凭什么叫我赏你?”李无错捏碎了手中的朱批玉笔。
谢兰石被他问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事情总会解决,纷争也总会平息。”李无错望着谢兰石,目光沉沉,“穿戴好你的衣冠,暴雨虽至,有人为你遮风挡雨,不要自己跳入泥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