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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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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怜尘在李无错家中一呆就是两年有余。
云无囿似乎很忙,并不常来走动,只是偶尔,在某些瓜果上市的日子,会带一些新鲜的、灵气纯粹的美味瓜果过来,说是清都宫的土产。
若是送瓜果的那几日他刚好有闲暇,就会借用李府的灶房,用不见火的秘方做些可口的点心给裴怜尘。
裴怜尘很喜欢云无囿亲手做的这些小点心,一开始霸占着不许别人碰,后来发现自己实在吃不完,不及时吃的话这些小点心就会化成一团灵气散掉,只能忍痛让给别人。李无错还幸灾乐祸地打趣他,说他终于学会了谦让。
这年夏天,云无囿带了个大大的寒瓜过来,这寒瓜与寻常的不同,切开来晶莹剔透如同黄水晶,没有碍事的瓜子,咬下去脆极了,让人恍惚以为是雪花从枝头落下的声音,简直是消暑的圣品。
“这是你们清都宫的什么新生意吗?”李无错对这个寒瓜赞不绝口,“种地也挺好的,操心是操心些,但比在外头东奔西跑出生入死的强。”
“不算是生意。”云无囿说,“原本没想着要卖掉,自家人吃不完的,炼成灵晶再埋回土里就是了,只不过被持盈师叔发现了,骂我暴殄天物,平白浪费那些弟子一年的劳作,也对不起辛辛苦苦开花结果的瓜秧,她说得对,我就交由她去处理了。没想到······”云无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她竟然把这些东西送去了各地的拍卖场,这有什么好竞价的。”
“物以稀为贵嘛。”李无错捧着片瓜吃得咔嚓咔嚓的,“要我说,你们也试着养养猪啊牛啊鸡鸭鱼啊什么的,荤素搭配嘛。”
云无囿轻轻笑了一声:“养了,可惜牲畜太难保持灵气纯粹,都已入了清都宫弟子的肚子。”
“什么!”李无错瞪大了眼睛,“也送来给我尝尝啊!”
云无囿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裴怜尘,摇摇头:“那不行。”
若是真给李无错送肉来,恐怕有人吃不成要哭鼻子了。
裴怜尘一个人得了一半,拿着个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挖着瓜肉,刚吃完瓜心,就觉得有些胀了,于是放下勺子揉了揉肚子,偷偷去看云无囿。
他与云无囿见面的机会不多,云无囿不来,自己就瞧不见,云无囿来了,也不怎么与自己搭话,总和李无错闲聊。
裴怜尘忽然好想谢兰石,他不知道为什么都已经这么久过去了,谢兰石还是音讯全无,还没有当上妖主回来把李无错娶走。
快别让李无错和云无囿说话了!裴怜尘心想。听院子里的侍女们说,府衙下了值,云无囿经常送李无错到家门口,但是只在门口站一会儿,并不进来。
幸好不进来,裴怜尘心里害怕,真怕他俩哪天忽然牵着手回来,跟自己说他们结为道侣了。
那样就太可怕了!自己会忍不住打死李无错的!
“······兰石哥哥怎么还不回来。”裴怜尘嘀咕道。
云无囿转眼看向他,又看了一眼李无错,不说话了。
李无错怔怔地捏着手里的瓜,觉得瓜都不甜了。
妖族的内乱打了这么多年,有些能力的都自立为王,如今妖族中大大小小的势力有百余个,天谨司的暗线将它们一个个记录在册,却从来没有一个“王”是花妖。
其实想想也正常,那样血肉遍地的战场,哪里能有花开放的地方呢?
谢兰石孤零零的一朵小花,带着那样多的好东西,怎么可能不被盯上?那些东西或许早成了别的妖发迹的资本,而他自己······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活着,但无论他现在怎样,李无错都无从得知。
“原本我以为,”李无错忽然说,“我的手能很轻易地伸到妖族。”
没有人接他的话。
妖族的内战打了这么久,之前计划中的,想要扶持妖主之事,真的要实施却是难上加难。
那些七七八八的、大大小小的“王”太多了,尽管其中有几名佼佼者,但若是天谨司真的打算选中其一,要确保这个“王”能够守约、绝不会反咬一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有人都劝李无错放弃这个计划,不要再妄想能和妖族谈和,直接举兵暴力镇压,遇上妖族就屠尽,这样,几年、几十年、几百年过去,要么杀绝妖族,要么杀得妖族再不敢人前路面,自己想办法逃去无人之境。
李无错知道这样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他或许再也见不到谢兰石了。
有时候他甚至宁愿去想,谢兰石找到了一个厉害的大妖,献上那些从自己这里卷走的宝物,大妖会喜欢的,无论是宝物、还是谢兰石,大妖肯定都会喜欢的。
原本不该让一朵花去遭受风吹雨打,可惜从前他不懂得如何爱护那么娇弱的花,他无比恳切地希望有谁能替他懂得。
“我后悔了。”李无错又说,“我又不是养不起他。就像那些御灵修一样,签订契咒又怎么样?只要我不把他当成奴仆驱使,仍旧像往常一样好好待他不就行了。我当时为什么偏要钻这个牛角尖,觉得他想签契咒是自甘堕落呢?”
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不知道在吵嚷些什么。
“你之前说过,你不会心疼一个废物。”裴怜尘心里有些难过,试图安慰他。
李无错猛地看向他:“你才是废物。”
裴怜尘:······
“好好说话,不要骂人。”云无囿提醒道。
“我那就是说说而已。”李无错恨恨地掰断了手中的瓜皮,“还不准我放放狠话过过嘴瘾了?”
“妖族之乱愈演愈烈,这几日千枢阁的加急密函一封接一封,你为什么不看?”云无囿盯着李无错,语气里有些探究和质疑,“开天会已经接触过眼下势力最大的妖主辰勾,而辰勾已传信过来,明确说过他在等着天谨司的态度,你还在犹豫什么?要么择一妖主合作,要么彻底宣战。”
“开天会。”裴怜尘一愣,“这些年总听见这几个字。我听说,他们好多年前就干过坏事,当时的匪首已经伏诛,现在怎么又卷土重来。”
云无囿叹了口气,这两年裴怜尘静下心念书,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好糊弄的小家伙了,方才他一时不查,竟直接在裴怜尘面前说起这些事。于是他顿了顿,没有理会裴怜尘,而是看着李无错:“李无错,去书房说。”
李无错丢下瓜皮站起来。
裴怜尘赶紧放下勺子:“你们说什么?”
“吃你的瓜。”李无错说:“说小屁孩不能听的。”
“擦擦。”云无囿随手递来一张丝帕,点点了嘴角示意裴怜尘,而后起身和李无错一同离开了。
裴怜尘得了丝帕很是高兴,他才舍不得用呢,仔仔细细地展开打算叠好收起来,目光落在帕子的角上,忽地一怔。
有一小片用丝线绣成的云纹,轻灵飘逸,光华流转,一瞧就是找绣娘专门订制的,像是某种······礼物。
裴怜尘捏着帕子低头嗅了嗅,忽然有些难过。
是很新的气味,还没被云无囿身上那甜甜的香气浸透,云无囿身边应当有别的什么人,在和他一起生活。
可能是侍从,也可能是更亲近些的人,裴怜尘不愿深究,但不论如何,他都很是嫉妒——
为什么别人能够常常见到云无囿,自己却见不到呢?
这些年,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云无囿见了谁、同谁说了话?每每回到家中,看见的是谁?漫漫长夜里,念着的是谁?
桩桩件件,自己都全然不知。
他将帕子丢在了桌上,莫名有点想哭,不想再待在这儿叫人看笑话了,在一众侍女的注视之下,决定先乖乖地回屋去睡觉。
卧房里早就没有谢兰石的香气了,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裴怜尘洗过澡,钻进被子里假寐了一会儿,见侍女们都出去候着了,他把靠枕拽进了被子里,变成光团挤过窗户缝飞了出去。
他没在李无错家里变过光团,因此不小心暴露时,看见他的人也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一瞬。
裴怜尘一路飞去了书房,在屋顶徘徊了一会儿,觉得听不太清楚,有些犹豫要不要往下飞。
正当他犹豫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白非梦。
白非梦?白非梦邀请云无囿一道共谋大业?云无囿想去找白非梦?裴怜尘心里一慌,当即也不再犹豫,从屋檐上跳下去,躲到了窗户边上,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窗户哗啦一下打开,他被人捧了起来。
“不可以偷听。”云无囿说。
光团扭动了几下,狡辩道:“我没有偷听,我是不小心被风吹过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无错爆发出一阵大笑,“风吹你费劲吧?你往窗户边一趴,好显眼一团黑影。”
裴怜尘觉得有些不高兴,他这几年勤加修炼,魂身强固,是比之前胖了一些,但也不至于风都吹不动了吧!
顶多也就——一个中等蜜瓜那么大吧。
裴怜尘低“头”看了看,只能看到圆滚滚的一团。
“就是胖了一点点,有什么好笑的!”裴怜尘从云无囿手上跳下去,蹦蹦跳跳地撞开门要夺门而出,羞愤得都忘了自己可以变成人形。
“小心!”云无囿出言提醒,只是还来不及拦住他,裴怜尘就被门槛绊住了,咕咚一下滚了出去,啪唧撞在了走廊的柱子上,又缓缓滚落在地,摔成一滩光饼。
云无囿赶紧追出来捡他。
裴怜尘如今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心上人眼前丢了多大的脸,绝不肯让云无囿捡,唰地变回了人形爬起来就跑。
只是他魂身虽然长得快,人身却长得慢,长了三年才刚过云无囿肩膀,没跑几步就被拦了下来。
“有没有摔伤?”云无囿问。
“没有。”裴怜尘没脸看他的眼睛,“魂身是软的,摔不伤。”
云无囿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的确不像是有伤的样子,放下心来,说:“那快回去休息吧。”
裴怜尘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要去找白非梦吗?”
云无囿抿了抿嘴唇:“他出了一些事,还没有定论。”
“你喜欢他吗?”裴怜尘又问,“上次他出事,你急匆匆地去救他。我们一起在上古过的那几年,你也总是在照顾他!他在乐荼鸟生产时擅自登上高台,本应处以火刑,你却威胁追云、强迫追云出面回护·····许多事我从前不懂,现在我懂了些。白非梦在外面到处乱跑,遇上了危险,你就愿意花费精力去救他,他喊你去做什么,你也愿意陪他,为什么?因为他是值得的?”
“他是我的朋友。”云无囿微微蹙眉,“我以为你这几年长大了点,应当分得清楚些,不同的人、不同的感情。”
“我学会分了,我分得清。”裴怜尘不高兴地说,“你分得清吗?”
说完裴怜尘有点后悔,他知道自己这算是无理取闹了。
云无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反问:“我与他相识已二十余年,与你相识不过三年,我分不分得清,同你有什么关系呢?”
裴怜尘低下头,小声说:“没有关系。”
“那就是了。”云无囿说,“回去休息。”
裴怜尘听话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