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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阿苏纳微微侧头,视线悄悄落在了赫伯特脸上。

      他清楚地知道躺在自己身侧的是能轻易拨弄普通虫命运的掌权者,是不可侵犯高高在上的雄虫阁下,是他不能随意应对的、不可随心应对的虫。

      但可能是海风太过温柔,亦或是夜色太过包容,在赫伯特流露出脆弱和疲倦时,他的警醒、他的理智都短暂地让出了一个缺口。

      或许是许久没有虫袒露心防想要和他说些无关利益的话,他突然很想抛去压在身上的各种顾虑,任性一回随心畅谈。

      赫伯特的安静像是在等待他开口,同样诉说自己的烦恼,亦或是等待来自他的安慰。

      但他在心防失守之际仍旧牢记了自己的身份,不敢逾越,不敢跨过界限去给与这位短暂流露脆弱的雄虫阁下以及时的安慰。

      阿苏纳沉默片刻后,说起自己:“阁下,有好多次我也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可到了最后,我发现我还是活了下来。每每这时,我就会嘲讽而又感叹,自己的求生欲远比想象得高。”

      他的撑不下去不是像赫伯特那种单纯地放弃某件事,他面对的艰难时刻从来都是事关生死。

      是战场上被炸烂骨翅、炸断四肢,伤口腐烂,没有及时的救援,缺少基本的饮食,依旧艰难爬行的痛苦。

      是前程最辉煌时却被确诊精神力疾病从高位坠落,被政敌步步紧逼打压,走投无路,依然想要活着的挣扎。

      是被诬陷、被接连数月高压审查,不让闭眼睡觉,单独关在无光密室,依旧反复告诉自己不能认输的煎熬。

      海浪一阵接一阵哗哗地冲刷岸边,阿苏纳情绪平和地讲述起他的经历:“其实这座海边小城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我在这里度过了我的前五岁。”

      赫伯特闭着眼静静听着,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阿苏纳:“我的雌父是一位军雌,但他短暂的一辈子也只做到了上尉。他是单身受孕,本来预产期在一个月后,足够他回到安全区域待产,但实际上却提前在战场上意外生下了我。他当时只能狼狈抱着刚生出的虫蛋躲避战火,好在我和他都很命大,安全地活了下来。”

      阿苏纳顿了顿,这些其实都是小时候他听说的事情,记忆太过久远,他再次回想起时更加模糊,分不清究竟是他雌父当时真这么说过,还是他自己长大后脑补出的合理解释。

      不过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雌父很忙,作为军雌,他如果要赚取工资,就必须待在军队里,所以我出生不久就被送到了军队的保育院,后来又在幼儿园寄宿,直到五岁的时候雌父离世,没有虫给我缴纳不在正式教育体系的幼儿园费用,于是我就直接升到了小学,依旧全年寄宿在学校。就这样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后来考入免费的军校。一路花费,一半靠军队和社会的福利体系,一半靠雌父的抚恤金。”

      阿苏纳又顿住,他突然不想往下说了。接下来发生的是他生命中难得的璀璨高光,也是他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但那样的高光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戛然而止。然后,他的前途从高处直落,一落再落,剩下的只是一地鸡毛,狼狈不堪。

      这些悲情色彩过于浓厚的往事,他不想再提及。

      阿苏纳抿了抿嘴唇:“抱歉,阁下。”他希望雄虫阁下不要介意他的中断。

      但其实赫伯特并不在意阿苏纳是否继续说下去。阿苏纳说的这些经历对他来说,和缺少画面的电影情节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是那种老套过时的苦情剧,只不过讲述的虫是阿苏纳,他才有了几分耐心听下去。

      他无法共情这种悲惨经历,他甚至边听边思考,等会儿他要说些什么才能更让阿苏纳的心自愿靠近他。

      “为什么要和我说抱歉?”赫伯特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阿苏纳,轻声说:“你一定从小过得很辛苦吧。”

      他的眼中闪烁着光点,似是在怜惜,似是在安抚。

      但他的内心实际上一片平静,只是用出色的伪装能力让自己看起来是位极富共情力、拥有同理心的虫。

      他没有悲悯的能力,他现在心里唯一的想法是,这样躺在沙滩上有些伤感的阿苏纳真是让他想把他拉到大床上去。

      他的脑子里想的越是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语,脸上的表情就越发温柔。

      阿苏纳触及赫伯特眼中的神色,怔愣了一下,笑了出来:“阁下,其实我那个时候并不觉得辛苦。很抱歉,太难过的事情我现在还无法坦然在您面前说出来。”

      赫伯特眼睛微眯,但很快又恢复温和:“没关系,我随时可以听你讲自己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说完,赫伯特勾了勾嘴角。

      阿苏纳总感觉赫伯特这个看似温和的笑有哪里怪怪的,不过他很快就不去想了,毕竟雄虫阁下们总是很少笑,他可能是还没看习惯。

      他转而认真解释起来:“我小的时候虽然过得艰辛,但是总归知道自己的每一分努力都会帮助未来的自己过得更好,也非常清楚自己该如何去做才能让未来变得更好,所以心里并不觉得太过难熬。”

      赫伯特问:“那现在呢?你现在心里觉得日子很难熬吗?”

      阿苏纳沉默片刻,才回答:“习惯了。”

      他弯了弯嘴角,像在笑,又不像在笑,“从我雌父去世,我就意识到幼小的我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被动接受安排。我当时只以为那是因为我太过弱小,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地长大,努力地变强。可后来我能掌握的东西越来越多,却发现依旧有很多事无法掌控。”

      阿苏纳呼出一口气,“而现在,我能掌握的东西更加少,也更加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我甚至不能确定,我现在的坚持和努力是否仍会有未来。”

      赫伯特挑眉,微微撑起身转向阿苏纳,问:“那你打算如何做?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让你感到痛苦吗?”

      阿苏纳反问了赫伯特一个问题:“阁下您有想要掌控但掌控不了的事情吗?”

      赫伯特敛眸,勾唇:“当然。我非神灵,纵是神灵,我想,也应该会有无法掌控的事。”

      阿苏纳轻轻点了点头,开始回答刚刚的问题:“以前我会感到痛苦,但其实是否能掌控一切并不是那么重要。”

      赫伯特笑了一下:“是吗?”

      阿苏纳:“可以预知的命运中,我在生活。失控的命运中,我同样在生活。”

      阿苏纳看着赫伯特认真地说:“阁下,即使我心中因事情的失控难免有不安,但不变的是,我依然会努力活下去。我可能会痛苦,但也会坦然接受。而想要掌控一切的想法只会无端催生出痛苦。”

      赫伯特的笑消失在嘴角。

      海风吹过发梢,鬓角的碎发在风中摇动。

      赫伯特问了一句:“你现在冷吗?”

      阿苏纳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阁下,我不冷。”

      赫伯特点点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苏纳,说:“把外套脱下来,我被海风吹得有点冷。”

      “啊?哦,好的。”阿苏纳快速起身,脱下外套披在赫伯特身上。

      赫伯特面无表情地拢了拢外套,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

      助理在深夜收到了赫伯特的信息,特别设定的提示音一下子就让他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从身旁拿起光脑。

      在黑暗中,光脑发出幽光,照亮了助理的脸。他微张开嘴,瞪圆了眼睛,眼中满是震惊。

      他犹如见鬼般打开了全屋的灯光,仔仔细细又盯着光脑上的信息逐字看了一遍。

      依旧是:【让罗克斯停下计划,扫尾干净。】

      助理简直难以置信。

      苍天呐,他跟着赫伯特阁下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阁下还会心慈手软手下留情。

      这个谋划是他亲口对罗克斯交待的,自然知道一旦按计划实施完成,很大概率会将阿苏纳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到时候,阿苏纳能求助的、能依靠的便只有赫伯特阁下。而这,只是赫伯特阁下计划掌控阿苏纳的第一步。

      而现在,雄虫阁下居然要终止计划?!

      助理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这也没做梦啊!

      作为合格的助理,他头一次不太确定赫伯特的意思。为了不搞砸赫伯特交待的事情,他只好又发信息追问:【阁下,您是指阿苏纳先生那件事?】

      赫伯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放下光脑的赫伯特,穿着睡袍站在落地窗前,遥遥望向那片海和沙滩,抿了一口手中的酒。

      他脑中一遍遍回想今晚的夜色、今晚的海浪、今晚的沙滩,唯独不敢在心中念出那个让他感到有些束手束脚的名字,阿苏纳。

      他不知道自己在畏惧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退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让罗克斯收手。

      他又灌了一口酒,任由烈火般的酒液从喉间划过,但眼神却愈加清醒。

      海风吹起海面的浪,今夜星辰的光迷惑了他的心。

      阿苏纳的外套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原本上边的气息早已在海风中消散。

      赫伯特怅然呢喃:“今晚的海风还真是又冷又烈,容易吹坏脑子。阿苏纳,这就当是你借我衣服的报酬。”

      如果熟知他的助理在这,可能会告诉他,这不是吹坏了脑子,而是吹高了道德底线。即使是冷酷无情的雄虫阁下,在彻底陷入爱河前也总是后知后觉,只有变得柔软的心不会骗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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