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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末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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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的景色愈发荒凉,蜕化成色块飞速往后消散。
车速越来越快,路径在逐渐消失,再往前便是万丈深渊。
在这样裁决生死的境遇下,江漠没有看前路,他漆黑眼睫下淡漠的瞳孔在冷静又偏执得观察着时昭。
时昭看着近在咫尺的悬崖。
如若他和江漠一起跌下,车毁人亡,绝无生还的可能。
这是...他在梦中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是他在爱而不得的年岁里,编排得能和江漠获得的最幸福的结局。
他不敢渴求长相守,阴暗嫉妒的情绪随时在疯长,不能完全占有江漠,全然侵蚀江漠的精神世界。
那么,和江漠死在一起吧。
如果能死在一起就好了。
时昭无数次这样幻想。
但...这对江漠不公,这对江漠来说是无妄之灾。
可如果,如果江漠也想和他死在一起呢?
时昭的唇角扬起幸福的笑意,他不像是赴死,而像是每个新人刚步入新婚殿堂那样充满期待,坟墓就是他们最好的爱巢,他发出满足的喟叹,“好啊,江漠,我们死在一起吧,关节、组织、内脏,全部碾碎在一起,我们成为一体的,谁都无法背弃谁。”
“你听过畸形孩童吗?他们由同一个子宫孕育,离开母体因为残缺共用一个心脏,从生到死,听说很痛苦,可是江漠,我时常在想如果我们是一对连体婴儿就好了,我走过你的来处,葬在你的归途,从生到死。”
“江漠,我爱你。”
爱到想吞下骨头,咽下血肉,将你藏进我的身体里,才能够短暂安心,那些尖锐的,酸涩的,痛苦的,粉色的,黑色的情绪,在每次见到你时都要冲爆整颗心脏。
我爱你啊。
我是这般痛苦绝望又甜蜜的爱着你。
车飞出去,车头撞上不知何时安装的坚厚护栏,彻底失控的前一秒江漠被迫踩下刹车,他偏头淡漠的眼睛盯着时昭,攥紧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他冰冷吐字,“骗子。”
嘴上说着爱他的话语,行为上一次次推开他。
在这种反复无常里,让江漠很想用刀剖出时昭的心脏,仔细瞧一瞧时昭心脏的颜色。
时昭被江漠这一句话搅弄得错愕,像是沉重的棒球棒敲击在他的头上,随之翻涌上来的滔天的愤怒和委屈,“江漠,你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爱你吗?”
时昭的眼睛被这一句话激得通红,车头已经撞坏,车的后方想起警车的鸣笛声,但时昭什么都管不了,他盯着江漠的眼睛,咬牙重复:“江漠,你不相信我爱你吗?”
江漠的眼睛和时昭对峙,在时昭问出第二遍,江漠面无表情的看着时昭,“你认为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那为什么放弃我?!”江漠的胸口剧烈起伏,他视线像是被灼烧般躲闪开,黑色的眼睫如若抖动的蝴蝶翅膀不停震颤,眸光盯着黑漆漆的悬崖,空茫重复,“为什么亲近我,又丢弃我?”
“像是...在训狗一样。”
江漠的声音很轻。
凌晨在路上飙车已经引起交警的注意力,看着车辆往断崖开,警方更是调来了一队人前来侦查情况。
现在破损的车外围上了执法人员,他们在敲窗户,鸣笛的声音始终没有停下。
在这这样的嘈杂里,时昭将江漠的每一个字句听得万分真切。
茫然的人变成了他,像是凉水浇灌下来,他身体沉入深海,时昭迟钝道:“我没有...”
时昭想到什么,急切道:“哥哥,对不起,我错了,但我发誓那三年里我确实有驯养的心思,但我只是想要你的爱,绝对没有玩弄的意味,后来发生过那些事情后,我已经深刻意识到我错了,我绝对不会再做那些混账事情...”
江漠沉默,时昭说的那些事情他都记不得了,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他说的、计较的不是那些事情,但如何都说不出口。
要让他讲因为自己被送回来所以感觉自己像流浪猫一样被弃养了吗?
喜欢就会抱一抱,圈养在自己的领地里。
乏味后便随意安置在某处,想起来便会去逗弄一番,于是他只能等待,等待不知是何时的可笑临幸。
这种失去主动权的感觉让江漠万分的厌恶...并恐惧。
窒息的氛围再次在车里蔓延,敲窗的声音不断,“您好,这里是和城交警大队,麻烦配合调查。”
车窗摇下来,露出里面两张同样死寂的脸。
交警看清楚是谁后,微微怔愣。
公路飙车违反交通规则,交警贴了罚单,事后将时昭和江漠二人送去了医院。
虽说做出了如此惊险的行为,但两人都没有受伤。
一番检查蹉跎下来,他们离开医院时天将将亮。
青蓝的颜色在天空中晕染,逐渐被橘色灼烧,铺就成连天的火海,季节入秋太阳已经没有那么刺眼,却依旧无法直视。
车已经拖去修理,江漠和时昭像两个闲人无所事事的走在绿化带内侧的石路上。
医院是贯穿生死的地方,走出冰冷的白色,医院外的长街是另一番景象。
热气腾腾的早餐店遍布,购置生活用品的区域摆着常见的物件,一墙之隔,医院内是不可攀谈的天堂与地狱,医院外是落到实处的担忧与关切。
江漠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移向早餐店。
时昭顺着江漠的目光看过去,那家早餐店和时昭见过的每一家早餐店都没什么不同。
匆匆忙忙的人们,人类的每一种情感都能在人群中找到对应者。
喜怒哀乐,无外乎这些。
时昭心间一动,口吻状似随意道:“要一起去吃早餐吗?”
悬崖飙车的事情李几何已经知道,现在正在开车往医院赶过来,按照李几何的性格,应该是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时昭也并不喜欢江漠吃外面的食物,不喜欢那些不经过他手的食物经过江漠的口腔,占据江漠的躯体,和江漠亲密的融为一体。
但和江漠一起吃早餐,像是普通的爱侣一样,让时昭感觉到奢望。
江漠没有回答,他抬起脚步朝早餐店走去,时昭紧紧跟上。
下一秒,江漠的手指微微蜷缩,时昭牵起了江漠的手,五指温柔又强硬的嵌入江漠的指缝,形成甜到发腻的十指相扣。
江漠的脚步慢了一步,他垂眸注视连在一起的手,微微抿唇,他没有挣开。
时昭那颗紧张不安的心没有因为江漠的接纳变得平缓,反而跳动的愈发剧烈,他呼吸急促,像是随时都会因为心跳过快死在原地。
江漠抗拒在人前展露亲密关系,时昭跟江漠一起走在人潮里,他突兀的想起江漠在车内轻声说的那一句。
【你在驯养我,像驯狗一样。】
他当时被错愕的情绪掩埋,没有思考其后的深意。
时昭脑海中产生不可思议的猜想,江漠真的是抗拒展露和他的亲密关系,还是说江漠害怕展露亲密关系后遭遇的背叛?
江漠...其实也很在意他吗?
晃神的瞬间,他们已经进到早餐店,早餐店里人流动的快,在等餐的时间里,已经空出来新的位置。
早餐店里没有什么花哨的款式,都是普通的早点,时昭点的馄饨,江漠吃的热干面,另外上了一份生煎包和一份时昭给江漠点的胡辣汤。
这家早餐店生意好不是没有原因的。
馄饨做得皮薄馅儿多,包裹的虾仁很鲜嫩,热干面的芝麻醇香,配上酸豆角一绝。
江漠的饭量不大,他将热干面吃了三分之二,喝了一半汤后,尝了一个生煎包,看向时昭,无意识用眼神向时昭诉说自己真的吃不下了。
像是植入骨髓里的命令,餐食没有吃完,需要得到时昭的许可,否则时昭会一并饿着自己。
时昭用自己的身体健康来要挟江漠,竟然从未要挟失败过。
时昭吃完自己的份,自然的接过江漠剩下的餐食,大口大口吃完。
江漠等待的间隙,目光聚焦在人群里,他突然开口,“对不起。”
“嗯?”时昭不解。
江漠收回目光,和时昭四目相对,“我为我昨晚的莽撞行为道歉,生命是可贵的,我不应该干涉你的生和死,我没有权利这样做。”
“不,你有这样的权利!”时昭急切,他像是主动献祭但被神明拒绝的祭品,神色突然变得扭曲,充斥着狂热,“我的生和死都交付给你掌控,你想要怎样处置我都喜欢。”
“但我不喜欢,时昭,”江漠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你死在我面前,我不喜欢死物。”
江漠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生命的宝贵性,他没有被珍视过,出生和死亡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在医院那些凄惨的祷告声中想,如果时昭昨晚真的摔下去了呢?如果他们没有死在一起呢?
他害怕时昭在他面前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的模样。
江漠的手在抖,时昭覆上江漠的手,眼睛掺杂笑意,那笑容狂热又甜蜜,时昭语气虔诚,“江漠,我不会死的,不会成为一滩死物,所以求你喜欢我吧,一直一直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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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几何根据时昭发给他的位置来到早餐店,他原本紧张的心在见到两人后平和下来。
李几何瘫在椅子上,生无可恋的吃着生煎包。
就他这工作惊吓程度,时昭给他开的高薪完全有必要,也就够赔偿他精神损失费吧。
收拾完残局,公司有事需要时昭过去,李几何先将时昭送到公司,之后将江漠送回锦园。
江漠看着路线,没有出声。
他和时昭持日许久的关于爱与不爱的争执,似乎都尽数死于昨夜。
锦园和江漠离开这里时没有什么区别,推开门后,却有灰尘铺面而来,像是江漠离开的这段时日,这里都再没有人居住过。
江漠的神色在一瞬冷凝下来,跟在身后的直男李几何在一刹间鬼使神差的明白江漠在想什么,他装作不经意的提及,“江哥,你知道时总在您隔壁买房了吗?这段时间他都住在你隔壁,锦园居然忘了收拾,时总太粗心了。”
锦园没有家政阿姨,在时昭眼里这是他和江漠唯一的家,不能让任何人染指。
用来做戏的夏天从来没有踏入其中过。
江漠嗯了一声,他神色稍霁。
李几何知晓时昭的那些规矩,他发消息给时昭是否需要请家政阿姨,意料之中的得到否定答案。
时昭给李几何回复不需要收拾,他的会不长,很快回来自己收拾。
李几何简单像江漠转述。
江漠点头。
公司还有事情,李几何待不久,他和江漠告别驱车离开,嘀咕道:“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把联系方式加回来,传话筒的活可不好干啊。”
讲实话,现在时昭和江漠闹出什么样的事情李几何都不觉得奇怪,
李几何从后视镜里看向寂静奢靡的锦园,像是巨大的囚笼,困住江漠和时昭。
他并非怕麻烦,他只是真切的希望经历了这样多的两个人,能够获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