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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破口外的冰冷空气涌入肺叶,带着熟悉的金属甜腥与尘土味。身后那绝对的黑暗与银白光芒的余韵,仿佛一场短暂而惊心的梦。唯有掌心那片“思羽”传来的、稳定而微凉的触感,以及脑海中烙印下的几个模糊“坐标”与特质“共鸣”,是唯一真实的凭证。

      我没有丝毫停留,攀附着粗糙的残骸,朝着“思羽”感应中指示的方位——那片相对稳定的废墟堆顶部移动。身体的状态在银白光华的抚慰下奇迹般稳定下来,虽然疼痛和疲惫仍在,但不再有崩溃之感。精神也因明确了方向而凝聚。

      很快,我在一堆相对完整、交错叠压的巨大金属板顶部,找到了“她”所说的缝隙。那并非肉眼可见的裂口,而是一小片空间微微扭曲、光线折射异常的区域,仿佛一层极薄的水膜贴在空气上,边缘泛起微弱的、涟漪般的暗蓝光泽。这正是我来时那种水涡的微缩、稳定版本,散发着与“静海”相似的、万物归寂的气息。

      没有犹豫,我伸手探入那片扭曲。熟悉的、粘稠的吸力传来,身体被缓缓拉入一个短暂的、失重的通道。眼前光影混乱了一瞬,随即脚下一实。

      脚下是粗粝的沙砾,耳边是单调的风声。眼前,是那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灰白沙海。头顶,是同样灰白、低垂的天空。

      我回到了“静海”的边缘,或者说,是另一个与“静海”相连的“出口”。身后,那片空间的涟漪已然平复,再无痕迹。

      辨明方向(“思羽”中某个坐标的牵引在此变得略微清晰),我再次踏入这吞噬一切的“空”之界。沙海依旧,死寂依旧,但心境已然不同。我不再是那个盲目跋涉、等待消亡的迷途者。我有目的,有“路标”,尽管前路莫测,但那点微光,已足够照亮脚下的沙。

      这一次,跋涉不再显得那样绝望而漫长。我依循着“思羽”的指引,调整着方向。掌心的翎羽偶尔会传来轻微的脉动,仿佛在确认路径。不知走了多久,沙海的景象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远处地平线上,不再是纯粹的灰白,似乎多了一抹极其黯淡的、非自然的阴影轮廓。

      随着靠近,那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座……塔?

      更确切地说,是半座塔。

      一座极其古拙、粗犷的石塔,下半截深深地埋在沙丘之中,只露出大约十数丈高的上半部分。塔身由巨大的灰黑色石块垒成,石面粗糙,布满风蚀的孔洞与裂纹。塔形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种饱经沧桑的、微微的倾斜,仿佛随时会在这无尽沙海中彻底倾倒、湮灭。塔顶似乎是平的,隐约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像是垛口或装饰物的凸起。

      在这片连石头都罕见、一切都被磨蚀成沙的绝对之“空”里,这样一座半掩的、古老的石塔,显得如此突兀,如此……顽强。

      “思羽”的脉动在这里变得明显,指向明确——就是这座塔。而它所指示的“特质共鸣”,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大地般厚重又带着岁月裂痕的“守护”与“记录”之感。

      塔身没有门,至少露出的部分没有。只有一些高低错落的、如同天然形成的缝隙和孔洞。我选了一个较大的、离地面较近的缝隙,攀着粗糙冰冷的石头,钻了进去。

      内部出乎意料地并非一片漆黑。塔壁某些石块的缝隙间,镶嵌着一些发出极微弱、乳白色光晕的卵石,光线不足以照亮全貌,但能让人勉强视物。空气干燥冰冷,带着石头特有的气息和更浓的陈腐尘土味。空间比从外部看显得更为宽敞,呈圆柱形向上延伸,内壁同样粗糙,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人工凿刻后又经岁月磨损的线条与符号,但已难以辨认。

      我顺着内部狭窄、陡峭的螺旋石阶向上攀登。石阶磨损严重,很多地方已经断裂、缺失,需手脚并用才能通过。塔内异常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石壁间产生空洞的回响。

      攀登了许久(这座塔内部似乎比外部看起来更高),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低矮的拱形石门,石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比塔内卵石更稳定、更明亮一些的暖黄色光芒。

      我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石室不大,直径不过两三丈。室内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几盏古老的、以某种动物油脂为燃料的青铜灯盏,火焰静静燃烧,散发出温暖的光和淡淡的、略带腥气的烟味。

      石室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与沙海、石塔同样古拙风格的、由某种厚实粗布和皮革简单缝制的袍服,颜色灰扑扑的,几乎与身下的石板融为一体。他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头发灰白,用一根骨簪束起。

      他面前的地面上,摆放着几件东西:一个表面布满划痕和凹坑的青铜罗盘,指针早已锈死;几片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的龟甲;还有一块巴掌大小、质地温润的白色玉板,玉板上似乎刻着密密麻麻的、极其细小的文字。

      他仿佛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依旧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我站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也没有出声。石室内只有灯焰偶尔噼啪的轻响。

      良久,那背对着我的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如同刀刻,深深嵌入古铜色的皮肤。眉毛很浓,已经灰白。眼睛不大,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我。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惊讶,随即下移,落在了我手中那片散发着微光的“思羽”上。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没想到,”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却又带着一种岩石般坚定的质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思羽’……以及,带着它的人。”

      他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久坐导致关节锈涩,但身形却异常高大、稳定,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凝气势。

      “你是‘守塔人’?”我问,想起“思羽”感应中的“守护”与“记录”。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她’……还残留着印记?在‘沉淀井’深处?”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眸中,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惜,有深沉的无奈,最终都归于一片更深的、仿佛与脚下石塔融为一体的沉寂。

      “很好。”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

      他走到那块白色玉板前,蹲下身,用布满厚茧的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细密的刻字,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

      “这座塔,名叫‘望墟’。”他缓缓说道,目光并未离开玉板,“建于第一个因‘她’的‘错误’而崩塌的文明遗迹之上。最初的守塔人,是我的先祖,也是……‘她’最后的追随者与记录者之一。”

      他抬起眼,看向我:“我们一族,世代守于此塔。不是为了守护这座石头,而是守护塔底深处,与‘墟’相连的一道‘裂隙’,以及……镌刻在这玉板上的、关于‘错误’判决前后,未被完全篡改和湮灭的……部分真相。”

      他指向玉板:“这是‘初代石板’的拓印残片。上面记载的,是‘秩序’确立之初,关于‘变化’与‘稳定’的原始辩争,以及……‘她’被指控的‘罪状’。”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年轻人,你带着‘思羽’而来,意味着‘她’选择了你,认为你是‘变数’。但变数,也可能是灾厄的开端。在你决定要继续走下去之前,你是否有勇气,先看看这份被尘封的‘罪状’?看清你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错误’,以及……判决这‘错误’的,又是怎样的‘秩序’?”

      他让开一步,将玉板完全呈现在我面前。青铜灯盏的光芒跳跃着,照亮了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细小文字。

      “选择权在你。”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看完之后,是带着这份沉重的真相离开,永远保守秘密;还是背负着它,继续你那注定荆棘密布的‘路’……”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鹰目,静静等待。

      我走上前,在玉板前蹲下。那些文字并非我所知的任何一种,但在目光触及的瞬间,“思羽”传来一阵微凉,玉板上的字符仿佛活了过来,意义如同涓涓细流,直接汇入我的意识——

      那并非简单的“罪状”罗列,而是一段段激烈的辩论,一幕幕文明兴衰的剪影,一次次关于“可能”与“风险”的抉择……最终,定格在“秩序”冰冷而绝对的宣判,以及“她”被剥离、打散、禁锢前,那最后一声无声的、仿佛包容了所有星辰生灭的叹息。

      我看清了。

      那不仅仅是“错误”的记载。

      那是一幅关于“自由意志”、“可能性”、“代价”与“绝对控制”的,古老而残酷的画卷。

      掌心,“思羽”的光芒,似乎随着我阅读的深入,微微明亮了一丝。

      我抬起头,迎上守塔人锐利的目光。

      “我看完了。”我的声音,在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塔顶层,清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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