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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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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海漫漫,灰白色的单调似乎永无尽头。然而,这一次的跋涉,心境与脚步都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我不再是那个在“空”中沉浮的迷惘者,每一步都踏着清晰的意图,以及沉甸甸的未知。掌心的“思羽”如同一个微弱却精准的罗盘,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牵引着我穿越这死寂的“界”。
随着不断前行,沙海的景象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并非色彩或地形的剧变,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转换。空气中那种纯粹的“空”之感,逐渐被一丝极其稀薄的、带着某种约束与规范意味的“力场”所取代。脚下的沙粒似乎也变得“规整”了些,风卷起的沙纹不再是完全无序,而是隐隐带着某种重复的、近乎韵律的波动。
我知道,我在接近金龙太子“秩序”领域的边缘。
果然,又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线”。
那并非自然形成的景象。那是一道笔直的、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向上延伸,没入同样色调的、不再灰白而是染上淡金光泽的低垂天穹,向两侧延伸,则望不到尽头,仿佛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帷幔,将内外世界泾渭分明地分隔开来。
光幕本身并不耀眼,甚至有些柔和,却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界限”感。靠近它,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形的约束力明显增强,仿佛有无数细不可察的规则丝线,在身周悄然绷紧。连风到了这里,都变得温顺而规律,卷起的沙尘也自动避让着光幕,在其前方形成一个相对干净的弧形地带。
这便是“秩序”的疆界?以如此直观而霸道的方式呈现。
我走到光幕前,伸手触碰。指尖传来一种温润而坚韧的触感,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却又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微微用力,光幕纹丝不动,反而有一股温和但坚定的斥力传来,仿佛在告诫“非请勿入”。
硬闯显然行不通。
我退后几步,观察着这道无尽的光幕。“思羽”的指引明确指向其内,但并未提供进入的方法。金龙太子当初“请”我观看大傩时,是直接以软轿接引,穿越了某种门户。现在,我该如何进去?
就在我思索之际,光幕前方那片干净的沙地上,距离我约十丈开外,空间忽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两个身影从涟漪中悄然步出。
他们身着制式统一的淡金色软甲,外罩绣着简约龙纹的深青色披风,腰佩长剑,面容隐在覆盖上半张脸的金色面甲之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站定后,四道冰冷而缺乏情绪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我身上。
是金龙太子的金甲卫。
左边那名卫士上前半步,右手按在剑柄上,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来者何人?此乃‘礼正域’边界,无令擅近者,视同挑衅‘大傩’之威。”
我定了定神,朗声道:“故人来访,求见金龙太子殿下。烦请通禀。”
“故人?”右边那名卫士的目光扫过我全身,尤其在“思羽”和腰间那不起眼的“塔印”上略微停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有信物?殿下近日不见外客。”
我略一沉吟,抬起手,掌心向上,“思羽”静静躺卧,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银白光晕。我没有注入力量,只是让它自然呈现。
两名卫士的目光在“思羽”上凝住。他们显然认得此物,或者至少,感受到了其上非同寻常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又隐隐与某种高层力量相关的特质。左边那名卫士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在无声交流。片刻后,右边那名卫士沉声道:“此物……非同寻常。但仅凭此物,不足以作为觐见凭证。请在此等候,我等需向上禀报。”
他并未离去,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龙纹的玉符,低声念诵了几句什么,玉符泛起微光。他将玉符贴近光幕,光幕上对应位置漾开一圈圈更大的涟漪,玉符一闪,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是在传递消息。
我站在原地,耐心等待。两名金甲卫也退回原位,如同两尊金色的雕塑,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我分毫。空气中那种无形的约束感似乎更强了,让人呼吸都有些滞涩。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光幕上再次泛起涟漪,这次的范围更大。涟漪中心,一道身影缓缓浮现、清晰。
并非金龙太子本人。
而是一位身着繁复宫装、发髻高挽、气质雍容华贵的女子。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疏离与审视。她身后,跟着四名低眉顺目、捧着各种仪仗的侍女。
女子走出光幕,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尤其在“思羽”上停留最久。她的眼神深邃难测,既有惊讶,也有疑虑,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评估。
“吾乃太子府内廷司礼,掌殿前仪轨。”女子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却同样不带多少温度,“殿下已知你来意。然,殿下正值闭关静修,参悟‘大傩’至理,暂不见客。”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我掌心的“思羽”上,“殿下有谕:持‘异宝’远来,不可怠慢。若阁下确有事关重大,可暂居‘聆风别苑’,待殿下出关,再行定夺。”
聆风别苑?听起来像是一处客居之所。这是变相的软禁,还是另一种观察?
我没有立刻回应。直觉告诉我,金龙太子绝非真的在闭关。他必然已经知晓我的回归,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手段,察觉到了我身上“异”的变化(守塔人所谓的“异界之钥”特质)。将我安置在别苑,而非直接接见或驱逐,更像是一种策略性的搁置与观察。
“思羽”在此刻微微发烫,传达出一丝清晰的意念——接受。留在此地,接近核心区域,比被拒之门外更有机会。
“既然如此,”我颔首,“有劳司礼安排。”
司礼女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似乎对我的顺从并不意外。她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她转身,再次走向光幕。两名金甲卫让开道路,目光依旧警惕。
我跟随司礼女子,步入那淡金色的涟漪。穿过光幕的瞬间,身体仿佛穿过一层温凉的水膜,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身后是无尽沙海的死寂与灰白,身前,却是另一番天地。
天空是清澈的淡金色,云絮如织,舒缓流动。脚下是平整光洁的、泛着温润玉泽的白色石板路,宽阔笔直,通向远方掩映在奇花异草、亭台楼阁之后的巍峨宫殿群。空气清新,弥漫着淡雅的草木芬芳与若有若无的檀香,灵气(或者说,一种高度有序的“礼正”能量)充沛得令人毛孔舒张。远处有飞檐斗拱探出云霞,近处有珍禽异兽徜徉林泉,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华美庄严,与沙海、墟、滞渊等地的诡谲破败形成天壤之别。
这便是“礼正域”,金龙太子以“大傩”与古礼维系的核心领域,果然气象非凡。
司礼女子引我并未走向那最宏伟的宫殿群,而是沿着一条较为幽静、两旁植满翠竹奇石的小径,来到一处相对独立、清幽雅致的园林庭院前。院门匾额上,正是“聆风别苑”四个古篆。
“此处便是阁下暂居之所。一应起居用度,自有仆役伺候。苑内可自由活动,但若无殿下谕令或司礼通传,还请勿擅离别苑范围,亦勿前往前廷重地。”司礼女子交代着,语气客气却疏离,“若有需要,可告知苑中管事。”
她说完,微微颔首,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翠竹掩映的小径尽头。
我站在“聆风别苑”门前,看着这精致却透着一股无形束缚的庭院。园林设计匠心独运,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花木繁盛,显然是一处上佳的客居之地。但我知道,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树叶,恐怕都在某种“秩序”的监控之下。
掌心的“思羽”热度未减,反而在进入这片领域后,似乎与环境中某种更深层的力量产生了更微妙的共鸣,传递来一丝模糊的、指向庭院深处的牵引感。
金龙太子将我安置于此,是缓兵之计,是以逸待劳,还是……别有深意?
我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既然已入此“局”,那么,便看看这“聆风别苑”之中,除了和风与雅致,还藏着怎样的暗流与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