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杂佩以报之 暮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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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显，城内开始喧嚣，各式糖饼花灯的摊子吵吵嚷嚷，还有人家今日嫁娶，说是七月初七结的缘，门前一路红妆，无比壮观。
南漠被屠后，桑楚国短暂宁静了一两年，宁城也慢慢恢复元气，起码目前还是一片欢乐的景象。
兰舟透过窗户往外看，新娘子路过的地面上都是喜糖，大家蜂拥而上抢沾喜气，新婚仪式于白天早已礼成，到现在还听得见贺喜的吆喝。
“他们怎么还不来？”兰舟垂头丧气，“昀中不会还不想见我吧……”
就算她再怎么冷静，也没办法对一张跟苏昀中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在意。
她扭头看向为了打扮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现在才发现苏昀中真的送了她很多首饰衣服，什么颜色的都有。
“我又不是彩虹。”
脑海里系统美滋滋地围上织好的围巾：“你看，我织的，漂亮不？”
“大夏天围什么围巾，红不拉叽的，像我奶。”兰舟无聊地拨弄流苏，心里数着流苏上的珍珠。
过了十来秒，兰舟大惊失色：“我靠！你怎么有具体模样了！你不是电流吗？！”
系统努力把红围巾裹在脑袋上，正在打结，闻言怒：“我早就开始织毛衣了！是你一心在男人身上！没发现我很久没出场了吗！”
兰舟大为震惊，久久不能回神。
“我日……一个电流都会织围巾……”
“用户小姐，再次隆重地自我介绍一下，鄙人不才，是最新版的系统，拥有漂亮优美小巧精致的实体，虽然你看起来很小很糙，但是我的芯片最为先进，拥有了更加浩瀚的知识储备，香方什么的不在话下，以后随着您的任务成功率，鄙人也会更加先进，成为您的左膀右臂，非常愿意为您效劳我的用户——”
“说人话。”
“我更新了。”
空气静可闻针，兰舟翻了个白眼：“你尴尬不？”
鄙人个鬼，人都不是。
“姐姐他们怎么还没来？”她自言自语，虽说还是忧心忡忡，但被系统这么插科打诨，心情明亮了不少。
傅林声在她房间里摆了不少花，用龙凤鎏银盅盛了水细细养着，哪怕她住了一个多月的苏公府，房里的花也不曾断过。
闲来无事，兰舟打算去苏公府瞧瞧。
出门时，穆春鹤恰好进府，见兰舟规规矩矩给她行礼，便指着柳山托举的红绒盘子，上面摆着两个白玉镶金缠枝莲纹首饰盒：“这是齐阳国商人带来的，是他们价值连城的宝贝，你拿一个去吧。”
兰舟收到这么贵重的东西，不禁愣了愣，疑惑了一瞬就兴高采烈地收下了：“多谢穆大哥了。”
东西命人送到她房里去，穆春鹤转身望向她的背影，想起兄弟的嘱托，不由得叹了口气。
柳山小声提醒：“大少爷，您下次在屋里头送，这大门口的让人瞧见了。”
伤春悲秋的穆春鹤极为不耐：“瞧见就瞧见，我又没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不是啊少爷，您不知道外面怎么说您的，您看府里有两位未出阁的姑娘，与您又是非亲非故的，这……于礼不合啊。”柳山面露难色，不敢说老爷动气的事，说了只怕少爷更加生气。
他斗胆瞄了一眼穆春鹤的脸色，好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已经生气了。
柳山赶紧给身后的侍卫使眼色，侍卫得令，在穆春鹤拂袖而去时一路往苏公府跑。
走到一半的兰舟眼睁睁看着侍卫越过自己，大喊：“你干什么去啊！”
“我去找傅姑娘回去救少爷！”
兰舟一头雾水，救谁？穆春鹤？怎么了？就因为送了她个首饰盒？
在苏公府忙前忙后的傅林声万万没想到，陆景明会进苏昀中房间偷点心吃，正好撞见苏昀中口鼻流血，吓得呆住了。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先止苏昀中的血还是先止陆景明的眼泪。
隐元道长已经在不久前先行上山了，明天派人来接苏昀中，傅林声听苏昀中的，不敢找郎中来，说不清是不是怕别人知道总督唯一的儿子命不久矣，也怕宋檀来找事。
傅林声只能拿帕子给他捂着，十一火急火燎地拿来隐元道长留下的药。陆景明憋得眼泪汪汪，趴在苏昀中的手边，紧紧盯着苏昀中瘦弱的手腕。
“景明乖。”那手腕吃力地抬起，轻轻地放在他的刘海上，视线被手遮住了，他看不见哥哥苍白的面容。
“去吃点心吧，有酥糖，吃完哥哥就好了。”
眼泪宛如水蛇，游走在周身，所到之处都是水雾，什么也看不清。
与此同时，兰舟正在门口跟十六掰扯：“为什么不让我进啊？”
“不是兰姑娘，我们少爷他在沐浴，实在是不方便见你啊。”十六满头大汗，手上还残留着药丸的气味。
兰舟更想去看看了，努力说服十六：“没事，我偷看一眼，就看一眼！”
“不行！”
“那我无聊啊，看什么，看你吗？”
十六纠结一番：“也行。”
兰舟腹诽，除非她被系统的破围巾裹了小脑，否则绝对不会看上一个傻子的。
“喂我听得见！”系统没有冷热一说，美滋滋地裹着围巾，“我这条围巾是用代码数据编的，你要是哪天遇上啥事，说不定我拆开就是一个线索。”
兰舟想象了一下，感觉一阵恶寒。
目睹她抖了抖的十六：“我有这么难看吗？”
“没有。”兰舟摆摆手。
“是丑。”
十六：……
屋里的苏昀中听见了兰舟的声音，慌张地拿起绢帕捂住口鼻，幸好沾血的衣物已经换了，在药效下血也很快止住了。
苏昀中背过去，从药瓶里又倒出一颗，悄悄吃了下去。
终于见到面时，兰舟总感觉他哪里有些不一样，左瞧右瞧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
“怎么了？”苏昀中笑得勉强，手里还握着药瓶。
兰舟四处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陆景明的眼眶有点红，像是怕被追问，陆景明说有事先走了，等下集市上见。
侍卫匆匆忙忙差点撞上陆景明，陆景明没空计较，捂着脸跑了，侍卫进来行礼，对傅林声的侍女低语几句，再由侍女向主子转达。
“什么？”傅林声快忙晕了，穆春鹤的生气对她来说不亚于火上浇油。兰舟看着她姐一撸袖子，温柔地冲他们笑了笑，随即怒气冲天地往回赶。
气氛静了些许，街上隐约传来箫声鼓鸣，苏昀中目不转睛地望着兰舟，目光带着红衣裳往心上去，听见心说这红衣裳太漂亮了，连身后的天也开始发红，红着红着，就红到少年的脸上去了。
心是红的，脸是红的，天是红的，飞来的鸟腿上系了红丝带，长长的拖尾拂过高大的苦楝，树枝子上也是红丝带，满满当当，从下往上看，仿佛天上的霞云都是姑娘的衣角染的。
霞云被月亮拽着往下坠，直直坠到了绸缎子上成了精致的刺绣，月亮不动了，绸缎子裹着的心还在猛烈跳动。
兰舟感受到四周的寂静，也听得到风吹苦楝的婆娑，两人站在对立面，任凭蝉鸣四起，霞云满天。
“你怎么绑了这么多红丝带？”她问。
“睡不着绑的。”
兰舟垂眸露出一丝笑意，拿出握着的玉镯，有了细细的汗渍。
她用袖子擦了擦，双手递给苏昀中：“这是对玉镯，诗人说性如白玉烧犹冷，我觉得很适合你，而且玉和顺养人，我想你……平安，健康。”
苏昀中眼波微动，声音轻缓：“那你可曾听过诗经里的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你对我，是否也是如此心意？
可惜兰舟没有细想，也没有意识到苏昀中对她之前那句信口胡诌的介怀。
苏昀中把药瓶从身后扔了，呼出口气，举起手，眼眸弯成了弦月，眉梢也扬了起来：“我想让你帮我戴，可以吗？”
“有点疼的。”兰舟小心地在两只玉镯上抹了香膏，不多用力就戴进去了，一只皎如山上雪，一只明如天上月。
戴的时候，苏昀中注视着兰舟，随着玉镯戴上，感受到姑娘无穷无尽的祝愿。他一低头，就能吻到姑娘的额头。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贪恋地享受与兰舟的相处。他不是感受不到身体的状况，在兰舟受伤后，在他一直喝药都不见好的某天，在一次次绵绵不绝的病痛，他意识到了毒药的存在。
为时已晚。
他紧闭双眼，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这时隐元道长赶到，阻止了他七窍流血暴毙而亡的结局。
“好在是慢性毒，下的剂量少，本来是少量多次，你又不好好喝药偷偷把药倒了，否则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这药可以稳住你的病情，但一次不能多吃，”隐元道长在窗前踱步，对着月光感慨，“天不绝你命，要好好活啊孩子。”
好好活。
昏黄的余晖中，桥边十里银花照亮宁城的夜，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香车到半路，五人便纷纷下车。
此等繁华，兰舟是头一次见。
不同于紫石的死气沉沉，宁城的繁华肉眼可见，所到之处流光溢彩，影子黏在一块儿，各式花灯在房梁上高高挂起，堪称盛世华章。
来宁城这么久，说这里夜夜笙歌也不为过，灿烂夺目下，是被侵蚀的残烛。
准备买糖葫芦的陆景明见一姑娘的绒花掉了，姑娘很快混入人群，他立即捡起追了上去，穆春鹤怕走散找不到，连忙大喊：“等下去月影桥找我们！”
站在月影桥上欣赏河流，会发现月亮的影子在潺潺流动，故而得名。
也不知傅林声用了什么法子，穆春鹤现在笑容满面，看不出来之前的怒意。
除了听到淳这个字会有应激反应。
月影桥上人不多，大部分人都聚集到荷花池那边去放花灯了，月影桥反而冷冷清清。
“怎么哄好的？”兰舟悄声问。
傅林声换了初见时的那套青衫，和穆春鹤的青绿金缕衣很像夫妻，她摸摸衣袖，笑而不语。
为了转移话题，她提议：“我们来对对子怎么样？诗词赋成语谜语都不限，随便说。”
穆春鹤对她毫无异议，在桥两侧的苏昀中和兰舟遥遥对望，含笑点头。
“谁先来？”
“我先！”穆春鹤昂起头，“一个谜语，身心比天高，月儿居其中，六月无飞雪，清心配真神！打一人物。”
傅林声一下就猜出来了：“包青天！”
穆春鹤喝彩完，从背着的手里变出一个兰舟见过的白玉镶金缠枝莲纹首饰盒：“你赢的。”
首饰盒一打开，全是金银玉器，穆春鹤不懂好看与否，饰品都是越大越好，华丽极了。
“送我的就是空的。”看戏的兰舟明白了自己是顺带的，但由衷地为哥哥姐姐高兴。
傅林声显然没料到，十分惊喜又不想表露，略显傲娇地接过，主动说：“我也出个谜语，我这个谜面有点长，也打一人物。”
“五更夜深尚未眠，沾墨赋念水满星。软萤纷飞思故人，怀香握玉恐嫌甚。错寄千里青丝墓，君不愿归致独乐。莫罪欲加心寒溢，六月飞雪甚惨凄。断肠清曲立旋舞，相思金枕寿千秋。黄金铄口情断里，宁从不识曹二子。”
曹二子一出，兰舟立马知道是谁了：“甄宓！”
“答对！”傅林声掏出亲手绣的香囊，“送给你吧。”
兰舟在穆春鹤嫉妒的目光中接下了，余光感受到苏昀中紧盯着自己。
不远处，陆景明一边走一边黯然神伤。
“那么雅致的姑娘，居然是个男……”
情窦初开，还没大开就被强行关上了。
他在月影桥旁的树下停住脚步，眯起眼，发现气氛正好，过去的话就是没眼力见了。
陆景明索性爬上树，在树杈上伸了个懒腰，晃着腿赏月，想着从小到大，哥哥们为他操了不少心，现如今哥哥病成这样，怎么能不难过。
他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虔诚地对月亮许愿。
影子绕过快依偎在一起的人，苏昀中来到兰舟这头，偏头笑问：“你呢？想出个什么题？”
兰舟迎风而立，炎热褪去，剩下空虚。
“人间别离无数，秋水悠悠，空恨转无聊。”
姑娘的声音飞到他的耳边，明明相距不远，可中间仿佛有一条银河，谁也迈不过去。
银辉怅然，她在难过。
月色狰狞，苏昀中的影子卓然，他的眸光在得知兰舟为他伤心时涌出喜悦，心疼随之而来，不甘、委屈、怜爱……
“人间相逢万般，春山厌厌，深情本无言。”
说完这句诗的苏昀中咽了口血，庆幸多吃了一颗药。
身后的孔明灯齐齐升向夜空，目光所及华灯万盏，风消焰蜡，露浥红莲，千门如昼，暗尘随马。
他看见，红衣姑娘惊讶地望过来，玉壶光转间，他们忽于此刻苦楝花开。
苏昀中的手覆上玉镯，突然释怀了一点点。
不喜欢他也没关系。
他最擅长的事，就是接受。
包括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杂佩以报之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