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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狼星南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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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盛会那日,天刚破晓,王庭便已人声鼎沸。霍去病在黎明前被两名匈奴士兵从地铺上拽起,扔进一只盛满冰水的木桶。刺骨的寒冷让他瞬间清醒,随即又被粗麻布裹着擦干,套上一件不合身的匈奴皮袍——袖口过长,下摆拖地,显然是刻意为之的羞辱。“公主吩咐,让你体面些见人。”士兵用生硬的汉语嗤笑,“免得丢了她的脸。”
霍去病沉默地系紧腰带,将过长的袖口卷了三折,露出细瘦却已有筋肉线条的手腕。七岁的孩子,眼神却锐利得像打磨过的青铜剑。他在心中默数:这是被带到匈奴的第四十七天。四十七天里,他学会了简单的匈奴话,摸清了王庭大致的布局,记住了左贤王帐前守卫换岗的时辰。也记住了乌洛兰公主那双时而狡黠时而茫然的眼睛。
帐外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穿透晨雾。盛会开始了。摔跤场设在王庭中央最大的空地,以粗木围成圆形,地上铺着新割的草垫。匈奴贵族们已在高台上落座,侍从捧着奶酒、烤羊穿行其间。空气中弥漫着炭火与香料的气味,还有那种霍去病已逐渐熟悉的、属于草原的粗犷气息——马匹、皮革、尘土与汗水的混合。
他被推搡着穿过人群时,听见四周的议论:
“这就是公主那个小汉奴?”
“细胳膊细腿的,能挨得住几下?”
“听说汉人小孩都像芦苇,一折就断……”
霍去病面不改色,目光扫过全场。他看见了高台中央的左贤王——魁梧如山,披着黑狼皮大氅,正与身旁一位头戴金冠的老者谈笑。那老者应当就是军臣单于,霍去病只在乌洛兰偶尔的比划中听过描述。而乌洛兰本人,此刻正坐在单于下首,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缀着银铃。她咬着一根草茎,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死死锁在霍去病身上。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时,她忽然做了个口型:“别死。”
霍去病还没读懂她的意思,后背就被重重一推,踉跄跌进了摔跤场。掌声与哄笑如潮水般涌来。场边站着他的对手——一个至少比他高两头的匈奴少年,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胸前还有一道新鲜的刀疤。少年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用匈奴语嚷道:“小汉崽,我会把你拆碎了喂鹰!”裁判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用木杖敲击地面,宣布规则:无兵器,无时限,倒地三次者为负。但当他看向霍去病时,又用汉语补充了一句:“左贤王说了,你可以认输——跪下来,磕三个头,叫三声‘匈奴爷爷’,就能活着走出去。”霍去病活动着手腕,没有回应。老者叹息一声,退到场边,木杖高举,然后重重落下。
比赛开始。匈奴少年如野牛般冲来,第一击就是杀招——双手抓向霍去病双肩,想将他整个人拎起摔砸。这是草原摔跤中最凶狠的起手式,通常只在生死斗中使用。围观者发出兴奋的嘶吼。霍去病没有硬接。他顺着对方冲来的方向侧身滑步,右手在少年肘关节处轻轻一托——这是卫青教他的“卸力”之法,原本用于马上格斗。少年猝不及防,前冲之势未尽,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啃了一嘴草泥。
全场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运气!只是运气!”有人高喊。少年爬起来,眼睛赤红,吐掉嘴里的草屑,再次扑上。这次他学乖了,不再莽撞直冲,而是张开双臂,如熊抱般压来,想用体重和力量直接将霍去病压垮。霍去病不退反进,在两人即将接触的瞬间突然矮身,从少年腋下钻过,同时右脚精准地勾住对方左脚踝,借力一扯——
“砰!”少年第二次倒地,激起一片尘土。这次没有人再喊“运气”了。高台上,左贤王放下了手中的银杯,身体微微前倾。单于捋着胡须,眼中闪过深思之色。乌洛兰已经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抓着栏杆。少年第三次发起进攻时,已然暴怒。他不再讲究招式,只是疯狂地挥拳踢腿,每一击都带着风声。霍去病在拳影中闪躲,皮袍被撕开数道裂口,脸颊擦过一拳,火辣辣地疼。他能感觉到体力在迅速流失——七岁的身体,终究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消耗。
必须速战速决。当少年一记重拳挥空、身体因惯性前倾时,霍去病终于等到了机会。他不再闪避,反而迎上前去,用肩膀顶住对方胸口,左手扣住少年右腕,右手按住其腰侧——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个标准的过肩摔。这是卫青在长安军营中亲自示范过的动作,霍去病在宫中练了不下千遍。少年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上。草垫扬起,尘土弥漫。这一次,他没能立刻爬起来,只是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茫然地望着天空。
三回合,三次倒地。胜负已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全场。
所有人都看着场中那个瘦小的身影——他站在飞扬的尘土里,皮袍破烂,嘴角渗血,胸膛因喘息而起伏,但背脊挺得笔直。然后,左贤王站了起来。这位匈奴最有权势的王一步步走下高台,狼皮大氅在身后拖曳。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当他走到摔跤场边时,围观的匈奴人纷纷低头退让,让出一条通路。左贤王走进场中,停在霍去病面前三步处。他比霍去病高出太多,投下的阴影将孩子完全笼罩。许久,他用清晰而标准的汉语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身手——可不是寻常汉人孩子该有的。”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他会说汉话?”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汉人细作?”
霍去病缓缓抬起头。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目光却穿透左贤王的阴影,望向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卷动旌旗猎猎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未央宫檐角的铜铃,听见了舅舅在练兵场上的呼喝,听见了陛下那句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的秘令:“活着回来。”嘴角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霍去病抬手,用破烂的袖口擦去血迹,然后,对着左贤王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属于孩子的天真,也有某种不该出现在七岁孩童脸上的、近乎挑衅的锐气。
他说,声音清亮,字正腔圆:“我们汉人有句话——‘有志不在年高’。”左贤王的瞳孔微微收缩。就在这时,乌洛兰从高台上冲了下来。她像一团火,径直闯入两人之间,张开双臂挡在霍去病身前,用匈奴语大声说:“父王!他是我的人!你答应过随我处置的!”左贤王低头看着女儿,眼神复杂。许久,他伸手摸了摸乌洛兰的头,然后抬眼看向霍去病,用汉语缓缓道:“好一个‘有志不在年高’。那你可知,我们匈奴人也有一句话?”
霍去病静静看着他。“草原上的狼崽若是露出了獠牙,”左贤王一字一句,“要么被驯服,要么被杀死。没有第三条路。”他说完转身,狼皮大氅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带他去清洗。晚上,我要在宴席上见到他。”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霍去病。这一次,动作虽然依旧粗鲁,却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乌洛兰想跟上去,却被左贤王一个眼神止住:“你留下。”她咬着嘴唇,眼睁睁看着霍去病被带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人群的簇拥中越来越远,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
夜幕降临时,王庭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霍去病被带到宴会场地时,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匈奴服饰——依然是皮袍皮靴,但用料明显考究许多,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他的脸洗净了,伤口也敷了药,只有嘴角还有些微红肿。
宴会排场极大。单于居首,左右贤王分坐两侧,再往下是各部落首领、将军、巫师。烤全羊在火上滋滋冒油,奶酒在银碗中荡漾,乐师弹奏着马头琴,歌女唱着悠长的草原调子。霍去病被安排在末席,与侍从、乐师同坐。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全场,又不引人注目。他安静地跪坐在毡毯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奶酒、半只羊腿,但他没有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左贤王忽然举杯,用匈奴语朗声道:“今日盛会,有勇士角力,有美酒佳肴,却少了一样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他。“少了智慧的较量。”左贤王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末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汉人常自诩文明,精通诗书礼乐。正好,我这里有一位‘小客人’。不如让他为我们展示展示,汉人的智慧究竟有多深?”
单于饶有兴致地捋须:“哦?如何展示?”左贤王拍拍手,两名侍卫抬上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只空陶碗、一把匕首。“很简单。”左贤王起身,走到场中,“第一个问题。”他指向空陶碗,“若你被困绝地,粮尽水绝,只剩这只碗,如何求生?”
霍去病拿起陶碗,对着火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此碗可做三用。第一,夜间露天放置,可接露水。第二,敲碎,碎片可作刀刃,切割皮肉——战马若死,可食其肉。第三……”他顿了顿:“若真有绝境,碎片的用处不止于此。可削木为箭,可磨利为刃,甚至——”他抬起眼睛,“可用碎片反光,白日向天,夜间引火。百里之外,或有人见。”
“信号?”左贤王挑眉,“向谁?”霍去病平静道:“向天,向地,向或许存在的盟友,也向……绝不会放弃我的同袍。”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篝火噼啪炸响的瞬间,许多人都听见了。左贤王沉默了许久。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最后,他指向匕首:“第二个问题。若此刻,我给你这把刀,许你一个机会——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事。你会做什么?”这个问题最毒。若说“刺杀”,便是自寻死路;若说“无用”,显得怯懦;若说“自保”,又落了俗套。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霍去病伸手,拿起那把匕首。刀鞘是普通的牛皮,刀柄缠着麻绳。他拔刀出鞘——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是一把好刀。他握着刀,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高台上的单于、左贤王、各部首领,扫过紧张得脸色发白的乌洛兰,扫过那些或好奇或敌视的眼睛。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将刀尖转向自己,左手扯开衣襟,露出瘦削的胸膛。右手握刀,刀尖抵在心口上方一寸处。“在我们汉人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霍去病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但若真要选——我会用这把刀,在这里,刻一个字。”刀尖微微用力,皮肤下陷。“什么字?”左贤王的声音有些发紧。霍去病抬眼,火光在他眸中燃烧:“漢。”
一字千钧。风声、火声、呼吸声,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整个草原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那个七岁孩童刀尖抵胸的身影,和那个掷地有声的字。许久,单于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漢’!”他举杯一饮而尽,“左贤王,你这个‘小客人’,很有意思!”左贤王深深看了霍去病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他也笑了,挥挥手:“把刀收起来吧。你赢了——这两问,答得漂亮。”
霍去病缓缓收刀,重新披好衣袍。指尖有些颤抖,但被他死死压住。他知道,今晚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也只是今晚。宴会重新热闹起来,乐声再起,酒碗相碰。但许多人的目光仍若有若无地瞟向末席那个安静的身影。乌洛兰趁人不注意,溜到霍去病身边,塞给他一个小皮囊:“甜的,马奶熬的糖。”霍去病接过,低声用匈奴语说了句“谢谢”。乌洛兰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你……你真的会在身上刻字?”霍去病看着她,忽然反问:“你会让你父王在我身上刻字吗?”乌洛兰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咬住嘴唇,摇摇头,跑开了。
夜深时,宴席散去。霍去病被带回原来的帐篷——依然是那顶靠近马厩的小帐,但今夜,帐外多了两名守卫。他躺在毡毯上,听着远处隐约的马头琴声,望着帐顶缝隙中漏下的星光。胸膛处似乎还残留着刀尖的凉意。霍去病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陛下密令中的那句话:“朕已派人潜入王庭,必要时自会接应。但首要之务——活着,且不被驯服。”他翻了个身,将乌洛兰给的糖囊握在手中。皮囊还带着女孩的体温,淡淡的甜香在鼻尖萦绕。
“不能被驯服……”霍去病喃喃自语,将糖囊塞到枕下。帐外,草原的风呼啸而过,如万马奔腾。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未央宫,汉武帝刘彻正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落在阴山以北那片空白处。“算算时日,那小子该站稳脚跟了。”他低声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窦太主若知道,她这一推,反倒给朕送了一把直插匈奴心脏的利刃……会是什么表情?”
烛火摇曳,将天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草原的试炼,才刚刚开始。而七岁的霍去病不知道,今夜这场宴会上的两问两答,已经如野火般在匈奴各部传开。有人视他为奇才,有人视他为威胁,也有人——开始暗中打听他的真实来历。
王庭深处,左贤王大帐中,一位黑袍巫师正在羊皮上刻下新的卜辞:“狼星南耀,赤鸟北飞。双日凌空之时,草原或将……染血。”羊皮投入火中,化为灰烬。
帐外,星河低垂,笼罩着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