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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墙的那一边 ...

  •   夜里谁都没睡着。

      明子扬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暗。那方软榻与她的床榻之间,隔着一堵墙。

      一堵墙。

      他侧过头,望着那堵墙。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照出了墙上隐隐约约的纹路。

      墙的那一边有她。

      他知道她也没睡。
      他听得见那边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翻身时被褥的轻响,还有那些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想过去。

      这个念头从入夜起就在他脑子里转,转了无数遍。
      他想推开那扇门,走过去,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告诉她别走了,别回去了,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可他没动。

      他知道她不会留。

      就像她昨夜的那个吻……
      那是告别,不是留下。他将手指覆在唇上,就好像是那个吻……压了一整夜,压得心口发疼。

      墙的那一边,风泠泠也没睡。

      她侧躺着,望着那张空荡荡的软榻。
      那榻上没有人,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和那个他睡过的枕头。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她今早叠被时看见的。

      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的位置。

      凉的。

      自母亲出事后,他再也没有睡过来。她知道他在给她时间,让她自己选择……如今确实避着了,避着最后那一刻,再靠近,就真的舍不得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望着那张榻。

      望着望着,眼眶就有些发酸。

      她想起昨夜的吻。
      想起他抱着她时那微微发抖的手臂。
      想起他说“但这一件,我会做到”时,那双泛红的眼睛。

      她闭上眼,把那画面压下去。

      不能再想了。

      天快亮了。

      窗外那一线月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靛蓝的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一点一点,把屋里的暗驱散。

      天,这么快就亮了……
      风泠泠起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穿衣,自己拢发,把那枚玉佩贴身藏好。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看上去没什么血色,眼睛底下的青灰又深了些。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推开门。

      晨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小苏已经等在门外了,看见风泠泠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姐……”

      风泠泠抬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碎发,却什么也没说。

      马车就停在院门外。
      莫奶奶、陈家嫂子、那几个孩子都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她。那个受伤的男孩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什么,看见她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风泠泠走过去,弯下腰,望着他。

      “好好养伤。”她说,“好好念书。”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纸,叠得歪歪扭扭的,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风泠泠望着那几个字,眼眶微微一烫。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写得好。”她说。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苏跟在风泠泠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小姐……”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奴婢能不能……能不能跟您一起去?”

      风泠泠回头看她。

      小苏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死死忍着没有落下来。她攥着风泠泠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奴婢不怕死。”她说,声音很小,却很用力,“奴婢就想陪着小姐。”

      风泠泠望着她,望着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望着这双藏不住事的眼睛。
      当年在侯府,小苏也是这样,傻傻的,什么都写在脸上,被人一诈就什么都说了。

      这样的性子,去宫里,活不过三天。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小苏的脸。

      “我知道。”她说,“但你不能去。”

      小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留在这里。”风泠泠替她擦了擦泪,“帮我照顾那些孩子。他们没人教,你替我盯着他们念书。”

      小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风泠泠的目光堵了回去。

      “听话。”

      只这两个字。

      小苏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风泠泠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外面的天光。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听着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农庄的院门越来越远。

      那些站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小。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莫奶奶,陈家嫂子,那几个孩子,还站在原处抹泪的小苏。

      独独没有看见他。

      那道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那扇她昨夜推开的门,紧闭着。那扇窗也关着,窗纸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应是已经走了。

      车轮继续往前,农庄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走了也好。

      走了,就不用再看了。

      走了,就不用再难受了。

      她闭上眼,把那扇空荡荡的门,从脑子里一点点抹去。

      ……

      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明子扬站在窗前,隔着那道细细的缝隙,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他看见她上了车;看见她回头;看见她的目光扫过那扇门,扫过那扇窗,然后移开。

      他就站在这里,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一点一点远去。

      马车转过那道弯,消失在晨雾里。

      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望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蜷起手指。

      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

      ……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未化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却不再有落雪的征兆。
      沿途的田埂上,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褐色泥土。有几处低洼的地方积了浅浅的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片片碎裂的镜子。

      路旁的农舍稀稀落落,屋顶的茅草湿漉漉地垂着,檐下不见人影。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懒懒的,像是也被这化雪的天气熏得昏昏欲睡。

      冬末了。

      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刺骨,带着一丝潮润的、泥土翻新的气息。

      随着马车颠簸起伏间,她望向那些空荡荡的田垄,望着那些静悄悄的农舍,忽然想起农庄里的孩子们。
      那个受伤的男孩,陈家那两个小东西,还有那个总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姑娘。不知他们这时候在做什么。

      ……

      马车在山脚停下。

      “娘娘,山路马车走不得。”护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需步行上山。”

      风泠泠下了车,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山道蜿蜒向上,隐没在光秃秃的林木间。两个护卫跟在身后,不远不近,恰好护着。

      她走得很慢。

      山道两旁的树还是冬天的模样,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支干枯的手臂。偶尔有几株早开的野梅,零零星星地点缀在枯黄里,淡粉色的花瓣落在残雪上,薄薄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前面不远处,一块山石微微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浅浅的石洞。洞口不大,堪堪能容一两个人栖身。洞口的石头上,还留着几块被烟熏黑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没有靠近,远远地瞧着那洞口。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明子扬送她上山的。

      那时他发着烧,烧得浑身滚烫,却还要强撑着把她往山上送。走到这个山洞时,他终于撑不住了,靠在石壁上,烧得嘴唇都起了皮。

      那一夜,她守着他。他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放,攥得她生疼。后来她实在没法子,只能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他降温。

      他那时候烧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可被她抱着,竟慢慢安静下来了。

      她低下头,就着昏暗的光,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和唇角那道浅浅的纹路。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那时他们彼此怨怼,彼此试探,谁都不敢信谁。

      现在误会尽消,她知道了他的苦衷,他也知道了她的身不由己。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她还是要回宫。他还是她的“姐夫”。

      有缘无分,大约就是这样罢。

      风泠泠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

      佛光寺的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与前次来时不同,这次山门大开,一个小沙弥早已候在门边,见她来了,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泠嫔娘娘,住持吩咐了,娘娘一路辛苦,请先至厢房歇息。”

      风泠泠点了点头,随他进去。

      穿过熟悉的庭院,小沙弥在一处厢房前停下,推开房门。

      这便是她抄经十日昏迷醒来后住的房间……

      “娘娘请。”

      风泠泠跨进门去。

      屋里站着两个人。

      喜眉站在桌边,听见门响,猛地转过头来。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红,整个人扑了过来。

      “娘娘……”

      她一把抱住风泠泠,脸埋在风泠泠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呜呜咽咽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奴婢……奴婢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着娘娘了……”

      风泠泠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没有推开,瞧她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上次她被明子扬从北市救回来时,也是这个模样。

      “傻话。我不是回来了么。”

      喜眉哭得更凶了,眼泪把她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都怪奴婢……都怪奴婢大意……那天娘娘说要去后殿,奴婢就该跟着的……奴婢怎么就那么蠢,让人钻了空子……”

      “那次本就被人设计好了的,如何能怪你。”

      门口,莫音单膝跪地,垂着头。他穿着护卫的衣裳,腰间佩着刀,跪得笔直,却半晌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属下护主不力,请娘娘责罚。”

      风泠泠低头看他,佛光寺这个“贼窝”能活下来也是不易,单凭他一人又如何能撼动乾坤。

      她松开喜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抬起头来。”

      莫音顿了一顿,缓缓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起来吧。”她说,“跪着像什么样子。”

      莫音愣住了。

      “娘娘……”

      “咱们来这佛光寺一路上,你拼死护我,我都记得。”风泠泠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却让人听得心里发酸,“那日的事,怪不得你。”

      莫音低下头,狠狠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身,退到门口。

      “属下守着。”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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