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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门内,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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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行。”风欲晚脸上的笑意还挂着,轻声说道,“这两件事,姐姐都功不可没。”
风泠泠望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杏脸桃腮,柳眉弯弯,一双眼睛生得极温驯,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惹她不快。鼻梁秀秀气气的,唇色淡淡的,抿着时是浅浅的粉,笑起来便透出几分胭脂色。
小时候大夫人总说,风欲晚这双眼睛生得极好,讨人喜欢,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不像她,眼尾微微上扬,活脱脱的狐狸胚子,与她那个娘一样,一看就不是安分的。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同样是眼睛,姐姐的是“温驯可人”,她的就是“狐媚惑人”。如今她懂了。
不是眼睛的事,是人心的事。
透过风欲晚这张人畜无害的脸皮,她看见的是一颗冷透了的、再也不会暖过来的心。
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从脑子里闪过,那条拴在枯树上的绳子,以及母亲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是释然,一种再无人可以威胁到她的女儿的释然。
她的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攥住,攥得喘不过气来。
提及风欲晚的所作所为,是让风欲晚一惊的刺。
又何尝不是剜她心的刀?
可是她必须逼自己面对,当刀子一遍遍划过心口再愈合,日子久了就再没人可以伤着她。
“姐姐这么说,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来。”她没有丝毫恼怒之意,反倒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我时常在想,姐姐的野心究竟是什么?”
尽管没有看到预想中风泠泠的失态,风欲晚仍旧保持着她明相夫人的气度。听得风泠泠的话,她没有急于反驳,反倒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当着命妇之首的明相夫人?这个位子,姐姐已经坐上了。”风泠泠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掠,“可怎么好像,还是不开心?”
风欲晚的笑意微微一凝。
风泠泠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难不成,是想做这天下的女主人?”
话音落下,风欲晚的眼神晃了一下。
只一下,很短。
短得像是日光下一闪而过的波纹。
可那一下里,有太多东西。
像是惊,似是掩不住被人说中心事后,从心底深处翻上来的情绪,来不及压,也压不住,就那么明明白白地晃了一下。
虽只有一瞬,可风泠泠瞧见了。
她心里微微一动。本只是试探,没想到竟是真的。
风欲晚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神情,可那一下,已经够了。
“姐姐若真有这样的心思,那找明相,可真是找错了人。”风泠泠弯了弯唇角,不慌不忙地又补了一句,“谁人不知,明相一向忠君爱国?”
风欲晚脸上的笑意还挂着,可眼底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我们夫妻二人之事,就不劳泠妃娘娘操心了。”
说的是云淡风轻,可风泠泠看到的,明明是她那张拼命维持体面、却掩不住眼底那层暗色的脸。
话音落在“夫妻”二字时,不经意间加重了几分。
“嫡姐既然知道自己的夫君是谁,便是最好。”她就似没有听懂风欲晚话中的意思一般,继续说道,“莫要招惹太子,才是正事。”
风欲晚的呼吸微微一窒。
“太子”两个字,从风泠泠的口中说出,又落入她耳里,仿佛那天外的魔咒在她耳边响起,迫使她不得不审慎待之。
她的睫毛动了动,眼风飞快地往风泠泠脸上一扫。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紧张。
风泠泠没有再说什么,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身,朝城楼上方端坐的皇后遥遥行了一礼,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在上方微微颔首。
风泠泠直起身,朝身侧的喜眉伸出手。
喜眉连忙上前扶住她,搀着她往凤撵走去。
身后,风欲晚依旧立在原地,保持着一等命妇该有的姿态。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风吹过,吹动她礼服的衣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深。
凤撵缓缓朝着宫中行进着,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在宫门口停下。
喜眉掀开车帘,一股夹着花草气息的暖风涌进来。风泠泠搭着她的手下了车。
春日的日头温温的,晒得人有些懒。她站在车边,微微眯起眼,望着眼前这道宫门。
朱红的门柱,铜钉锃亮,两侧站着执戟的禁军。门内是长长的甬道,望不见尽头。
门边候着的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内侍胡境,躬着身,脸上堆着笑,见她下来,连忙上前行礼,身后还有几个内侍抬着软轿相迎。
“泠妃娘娘一路辛苦。陛下吩咐咱家在此候着,给娘娘传句话。”
风泠泠站定,微微颔首:“胡公公请说。”
胡境直起身,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今儿个是陛下闭关最后一日,明早出关后,将亲自为娘娘举行封妃大典。”
传达完陛下的命令后,声音里又添了些恭维,“咱家在宫里头这些年,妃嫔见过不少,可让陛下亲自操持封妃大典的……”
他拖长了尾音,笑着看她,“那可是绝无仅有啊。”
听罢,风泠泠弯了弯唇角,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
“多谢胡公公传话。陛下恩典,臣妾惶恐。”她顿了顿,“待大典之后,再亲自向陛下谢恩。”
胡境连道不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退了。
进了宫,凤撵撤去,风泠泠便换上了软轿。
“娘娘,可是回潋语轩休息?”喜眉瞧见她一脸疲态问道。
“先去福寿宫,拜见太后吧。”
“是。”
风泠泠端坐轿中,满头的珠翠压得脖颈酸软,肩上的霞帔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东西。她微微偏了偏头,想换个姿势,可一动,那金翟口中衔着的珠串便晃个不停,晃得人愈发乏累。
她闭上眼,任由轿子一晃一晃地往前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身轻轻一顿,落了地。
“娘娘,福寿宫到了。”
风泠泠睁开眼,扶着喜眉的手下了轿。脚踩在青石板上,才发觉两条腿都坐得有些发麻。她悄悄在袖中攥了攥拳,等那阵麻意过去,才抬眸望向宫门。
春日的日头温温的,晒得人有些懒。福寿宫前的石阶被照得微微发亮,两扇朱红大门半掩着,门边站着两个小内侍。其中一个见她来了,连忙转身往里跑;另一个躬身上前,赔着笑道:
“泠妃娘娘稍候,容奴才进去通传。”
风泠泠点了点头。
她站在宫门外的日头下,望着宫墙上那几株探出头来的老杏。花瓣已经落了大半,稀稀拉拉地挂着些残粉,风一吹,便有三两片飘落下来,悠悠地打着旋儿。
肩颈酸得厉害。她微微动了动脖子,又不敢动得太明显,只能任那酸意一丝一丝往上攀。
门内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踏在石板上的声响稳稳的,带着一股子沉凝。风泠泠抬起头,正对着那扇半掩的朱红大门。
门内,一道玄青色的身影正朝外走来。
日光从门檐上斜斜落下来,照在那人肩头。玄青官服,腰束玉带,鹤氅披在身后,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那张脸被光影勾勒得轮廓分明。
眉峰如刀裁,鼻梁似山立,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不带半分温度。
他目光平视前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就那样走出来,周身笼着一层寒意,像腊月里的风,让人骨子里发冷。
风泠泠望着他一步步走近。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那落在石阶上的杏花瓣。
她站在那里,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露分毫。只有袖中的手,指腹轻轻按在衣料的纹路上,按了一按,又松开。
明子扬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如同风掠过水面,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见过泠妃娘娘。”
声音不高,不冷不热,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那姿态恭敬得体,与往日在宫中任何一次相遇都没有不同。
风泠泠望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他那双像结着冰的眼睛。
明明知道在农庄一别,两人已无缘,回到宫中本该如此,可胸口那个地方,还是不争气地沉了一沉。
但她仍然保持了作为泠妃的端庄,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明相有礼。”
见泠妃已然回礼,明子扬直起身,没有再看她,抬脚从她身侧走过,一步一步,往宫道那头行去。玄青的官袍在日光里微微晃动,衣角擦过空气,带起极轻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风泠泠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望着他走到宫道尽头,转过弯,消失在重重宫檐的阴影里。
日光依旧温温地照着。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悄悄滑落,落到底,悄无声息。
“娘娘?”喜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风泠泠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神色如常。
“进去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