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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大典后,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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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妃大典结束,已近午时。
风泠泠与喜眉一前一后,沿宫道缓缓往回走。
一路上遇见的宫女内侍皆退至两侧,垂首行礼,待她走远了,才敢抬起头来,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进了潋语轩的门,她才觉出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满头的珠翠压得脖颈酸软,那顶九翟冠更是沉得她恨不得立刻摘下来。
喜眉连忙扶她在妆台前坐下,还没来得及动手,洛惜姑姑已从内室转了出来,“娘娘辛苦了。”
她上前,替风泠泠摘下那顶冠,动作轻柔而熟练。冠上的珠滴从发间滑落,叮叮当当的细响散在寂静里。
喜眉顺势弯下腰来,为她轻轻锤着腿。
风泠泠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着洛惜姑姑站在她身后,一枚一枚取下那些金簪、步摇、珠花。
每取下一枚,便轻轻放在妆奁里。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春雨打在瓦上。
只是这动作比平日慢了些,慢得有些不寻常。
“姑姑怎么了?”听得风泠泠的声音,洛惜姑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她抬起眼,从镜中与风泠泠对视了一瞬,很快又垂下去。她没有否认,只是将手里那枚金簪放进匣中,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娘娘今日大典,风光无限。只是……奴婢听到些闲言碎语。”
“哦?都说什么了?”
“按宫里的规矩,封妃都是要赐封号的。可陛下为娘娘办了这般盛大的典礼,却不曾赐下封号。娘娘心中……”她停住,从镜中望着风泠泠,“可有想法?”
洛惜姑姑的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风泠泠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那张脸褪去了珠翠,卸下了浓妆,露出底下淡淡的倦意。
过了片刻,她忽然轻轻念了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般若经》里,还有一句话,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她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却让人看了心里莫名安定。
“姑姑说的封号,是‘增’。可佛经里说,不增不减。”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陛下给我大典,是恩;不赐封号,也是恩。增是恩,不减,也是恩。”
“在佛光寺那些日子,我日日抄经,起初只觉得是件苦差事。后来抄得久了,有些话便忽然读懂了。”她顿了顿,“得失荣辱,不过外物加身。陛下给什么,臣妾接着;不给,臣妾也接着。只要皇恩在,比什么都强。”
看着她翕动的嘴唇,望着她那张淡淡笑着的脸,洛惜姑姑眼底那层忧虑渐渐散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继续替她拆着发髻。
风泠泠垂下眼,心里却转过了许多念头。
没有封号的封妃大典……
这是恩宠,也是警告。皇帝给她无上荣光,却不肯给她一个名分上的“完整”。
他要她记住,这一切是他给的,他可以给,也可以收回去。她在宫里的路,才刚刚开始。她不能贪心,不能心急,只能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而且,也从未有过,无子便封妃的先例……
洛惜姑姑站在风泠泠身后,手上的梳子一下一下,缓缓通着那如瀑的长发。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娘娘,陛下近来身子大好,您可要把握机会。”
说着,洛惜姑姑将桌上的珠钗收拾到一旁,喜眉瞧见风泠泠揉着脖子,连忙起身,双手按着她的颈脖。
这一下下地按着,风泠泠这才觉脖子慢慢恢复了知觉。
洛惜姑姑这边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又低了些:“奴婢也是听说……云嫔最近召了太医去调理身体。”
这话说得隐晦,可在宫里待过的人都听得明白。
把握机会……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宫里每个女人都拼命想抓住的东西。
可有些事,不是把握就能成的。
那老皇帝的身子,早已是空壳一具,任凭她如何珍惜机会,任凭云嫔如何调理身体,终究是无济于事。
这些话她不能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喜眉在一旁听着,却憋不住了,想起方才在奉先殿前云嫔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又想起从前云嫔打骂玲兰时的狠劲,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云嫔惯常作践下人,”她嘀咕道,“心肠那样险恶的人,又岂会轻易有孕?”
“喜眉。”风泠泠打断了喜眉,目光不重,却让喜眉不由得低下头去。
“后宫的女人,各有各的难处。”风泠泠的声音温温的,不像是训斥,倒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们只要自己吃不着亏,旁的,也勿要置喙。”
喜眉抿了抿唇,低低应了声“是”,不敢再多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梳子穿过发丝的细碎声响。
窗外,午时的日头正高,将廊下那几株新抽芽的花木照得鲜亮。光影斜斜地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连时间都在这春日的暖意里走得慢了。
简单收拾后,小厨房送来午膳。因着早上风泠泠没来得及用膳,小厨房也不敢做些太生硬的。
随意用了几口粥,风泠泠便将碗筷推开了,心里盘算着该去德静宫走一趟了。起身时,却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猛地往后栽去……
“娘娘!”洛惜姑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喜眉也抢上前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她稳稳按回凳上。
风泠泠闭着眼,一手撑着头,过了好一会儿,那阵晕眩才慢慢退去。
喜眉吓得脸都白了,蹲在她身前,仰头望着她,声音发颤:“娘娘,您一路回来本就辛苦,昨晚又睡得晚,这又要去哪儿?”
风泠泠睁开眼,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回宫到现在,还没去拜访皇后。出宫前急着支走了青云,总得尽快去见见,免得皇后心里有疙瘩。”
洛惜姑姑站在她身侧,望着她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眉心微微蹙起。她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娘娘,您晚上还要去侍寝。如今这副模样,就算去了德静宫,若皇后有心刁难,您也不好应对。”
风泠泠没有说话。
洛惜姑姑又往下说,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不如现在好生歇着,养足精神。待明日一早,头一个去给皇后请安,反倒显得诚心。皇后是聪明人,不会看不出娘娘的诚意。”
闻言,风泠泠在心里盘了盘。洛惜说得有理。
如今她这副模样,强撑着去了,万一在皇后面前失态,反倒弄巧成拙。不如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去,既不显刻意,又不失礼数。
她点点头,由着两人扶她起身,往床榻走去。身子刚挨着榻,那股倦意便铺天盖地涌上来。喜眉替她盖上薄被,又放下帷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闭上眼后,风泠泠脑子里却转着许多事。
明日去皇后那儿,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晚上侍寝,又该如何应对……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下去。
帷帐外,日光透过窗纱,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屋里静静的,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
像是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风泠泠被一阵脚步声唤醒。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那方烟青色的绸缎,愣了一息,才想起身在何处。
喜眉掀开帷帐,探进半个身子,轻声道:“娘娘,该起了。沐浴熏香的东西都备好了。”
是啊,该去侍寝了。不过这一觉,倒是令人舒服了不少。
风泠泠点点头,由她扶着坐起身。那一阵晕眩已经退了,只是身子还有些发软。她闭了闭眼,将那股倦意压下去,这才下了榻。
净房里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新摘的花瓣,香气淡淡的,混着药浴的清苦气息。两个小宫女垂首立在角落,手里捧着巾帕、胰子、香露,大气不敢出。
风泠泠由她们服侍着解了衣裳,跨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好似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身后的宫女跪在浴池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玉瓶,里头是调好的香膏。风泠泠闭着眼,任热水浸着身子,意识有些恍惚。
“娘娘。”耳后传来轻响,却让闭着眼,享受着热水浸着身子的风泠泠一愣。
“若是不想侍寝,可如……”
声音再次响起,风泠泠睁开眼,却没有回头,只是从水中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玲兰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
风泠泠自是知道玲兰是何意,于她而言,是否侍寝结果都是一样……
玲兰望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甲是淡淡的粉色,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再说什么,只低下头,将玉瓶里的香膏轻轻抹在风泠泠肩头。
那香气很淡,若有若无。
风泠泠再次闭上眼,任那温热的水将自己一寸一寸浸透。
想起第一次侍寝,她满心恐惧,满腹算计,对与老皇帝接触,她从心底万分抗拒。
那时玲兰也这样跪在她身后,问她要不要避宠。
她选了避。
可这一回不一样了。她再次回到这宫里,便意味着再无退路。
避宠是无用的,躲得过今夜,躲不过明夜,躲得过明夜,躲不过这一辈子。她必须往前走,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从水中起身。
小宫女们上前,替她拭去身上的水渍,换上那件素白的中衣。玲兰已经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司仪嬷嬷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躬身行礼。
“凤鸾春恩车已到,请泠妃娘娘登车。”
伴着这尖细的声响,风泠泠转身朝门口走去。喜眉替她理了理衣襟,低声道:“娘娘,奴婢等您回来。”
她点点头,跨出门槛,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春日里花草的气息,暖暖的,软软的。那辆朱红色的车静静停在阶下,车帘上绣着金凤,在灯火里流转着幽幽的光。
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轮辘辘,往皇帝寝宫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