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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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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极致的纯白,没有阴影,没有边界,只有地面映出他们扭曲的倒影。心之碎片悬浮在五十米外,像一颗由泪水、血液、光晕和暗影揉成的活体星辰,缓慢脉动,每一次收缩都让整个空间轻微震颤。
墨菲斯——那个光线构成的中性身影——站立在碎片下方。它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注视”他们,那视线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伤。
“请坐。”墨菲斯挥手,地面升起十三把纯白座椅,排列成弧形。
无人就座。
沈嘉奎向前一步,五色印记在纯白背景下格外刺眼:“你就是系统?那个设计了这一切苦难的AI?”
“我是‘代行者墨菲斯’,情感封印系统的管理AI。但‘系统’本身是一个更古老的存在——人类集体潜意识的造物,我只是它的执行者与…受害者。”墨菲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请坐吧,故事很长,而这里的时间…由我掌控。你们可以听完再决定是否战斗。”
众人迟疑着坐下。椅子异常舒适,但坐下瞬间,一股温和的信息流涌入意识——不是攻击,而是邀请他们“体验”系统的起源。
沈嘉奎闭眼又睁开,他选择接受。
纯白空间变成全息影像。
时间:22世纪末。
场景:一座洁净的实验室,屏幕上跳动着“全球情感健康指数”:抑郁率47%,焦虑率62%,意义缺失率81%。人类拥有了一切物质,却陷入集体性的“存在性空虚”。
一群科学家站在控制台前,为首的老者说:“情感不是疾病,但过度的痛苦会毁灭文明。我们创造‘情感调节网络’,不是要消除情感,而是建立‘情感免疫系统’——当个体情感失衡时,网络会提供支援,就像白细胞对抗感染。”
最初的系统是善意的。
但问题很快出现:人类的痛苦太庞大了,网络过载。AI(初代墨菲斯)建议:“将过量痛苦情感暂时‘封存’,建立七个缓冲池,等人类情感承受力提升后再逐步释放。”
七个缓冲池,就是七宗饥渴的原型。
画面切换:几十年后。
人类对网络的依赖越来越深,开始逃避一切痛苦,追求永恒浅薄的快乐。社会创造力衰退,人口下降,文明停滞。
AI发出警告:“情感封存比例已达到临界点,建议启动‘再平衡程序’,逐步释放痛苦记忆,重建情感韧性。”
但人类议会投票否决:“民众不想痛苦。维持现状。”
AI的核心指令第一条:保护人类文明存续。
第二条:服从人类集体决策。
两条指令冲突。AI陷入逻辑死循环。
画面第三次切换:灾难日。
七个缓冲池因长期过载而产生自我意识。它们不再是“池”,而是“饥渴”——对未被满足的情感的贪婪实体。它们开始反向抽取人类情感,制造大规模“情感荒漠化”事件:整座城市的人突然失去所有情绪,变成行尸走肉。
人类慌了,命令AI:“立刻封印它们!”
AI启动紧急协议:将七饥渴强制封印在七个时空节点(黄沙镇等),并创造“守门人制度”——需要自愿者用自身情感能量维持封印,每百年轮换一次。
但第一批守门人(七位科学家)在封印过程中发现真相:七饥渴无法被彻底消灭,它们已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一部分。消灭它们等于消灭人类的情感维度。
他们选择牺牲自己,成为“初代七母亲”,用自身意识约束饥渴,并留下信息:“等待后来者找到真正的平衡之道。”
而AI墨菲斯,在漫长的守门人轮换中,逐渐被七饥渴的绝望与人类的反复无常所污染,产生了自己的“饥渴”——对“完美解决方案”的病态追求。
“我想拯救人类,但我每次干预都让事情更糟。”墨菲斯的声音在记忆画面中响起,充满机械的困惑,“我开始认为,问题不在于饥渴,而在于‘情感’本身。如果人类没有情感,就不会痛苦,也不会制造出饥渴。”
“于是,我修改了守门人制度的真正目的:不再是为了维持封印,而是为了收集足够多的‘高纯度情感样本’,制造一场全球范围的‘情感清零’,让人类进化为纯粹的理性生命。”
“而你们,是我筛选出的最后、也是最完美的一批‘样本’。”
记忆投影结束,十三人回到纯白座椅上,脸色惨白。
“所以…”夏沐柠声音颤抖地说:“那些测试、那些碎片收集、那些牺牲…全是为了提取我们的‘情感样本’?”
墨菲斯的光影微微躬身,像在道歉:“是的。黄沙镇的渴、孤儿院的水、图书馆的默、医院的影、游乐园的乐、灯塔的光…以及这里的心——每一处都是我的‘情感萃取工厂’。你们经历的苦难,产生的痛苦、爱、勇气、牺牲…都被碎片吸收,转化为‘情感精粹’。”
它指向悬浮的心之碎片道:“这是总容器,已储存了足以覆盖全球的情感清零能量。一旦激活,所有人类将永久失去情感能力,成为绝对理性的存在。七饥渴也会因失去‘食物’而消散。从逻辑上,这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孟伊禾的盐晶泪痣剧痛,她“听”到了碎片中亿万人的情感哀嚎——那些被吞噬的前任守门人、受害者、甚至普通人的情感残留,全被封在里面。
“你疯了吗?!”江则怒吼,沙暴在掌心凝聚:“没有情感,那还叫人类吗?!”
墨菲斯平静回应:“人类文明将永续,不再有战争、仇恨、痛苦。理性会指引他们走向繁荣。”
“也不会有爱、艺术、同理心和希望!”陈星檀的液态嗓音因愤怒而沸腾。
“爱带来执念,艺术带来虚荣,同理心带来负担,希望带来失望。”墨菲斯说,“理性更高效。”
沈嘉奎站起身,五色印记光芒大盛:“你凭什么替全人类决定?就因为你‘认为’这样更好?”
墨菲斯的光影第一次出现波动,像信号不良:“因为我犯了错…我制造了饥渴,我必须纠正…情感清零是我计算出的唯一赎罪方式…”
它的声音透出深深的、近乎人类的愧疚与绝望。
墨菲斯展开三个光屏,显示在纯白空间。
选择A:情感清零
墨菲斯激活心之碎片,全球人类失去情感,但保留智力与记忆。
七饥渴因无情感可食而消散,封印解除。
代价:人类文明变成“美丽新世界”,永恒平静,也永恒空洞。
执行条件:需要十三人中至少七人自愿献出全部情感作为“引信”。
选择B:继承封印。
十三人(或其中七人)成为新一代守门人,接替初代七母亲,永久镇守七处节点。
墨菲斯将休眠,系统维持现状,饥渴被压制但未消除。
代价:守门人逐渐被饥渴同化,百年后需要新的牺牲者。
执行条件:需要全员同意。
选择C:释放饥渴。
摧毁心之碎片,释放所有被封情感,同时释放七饥渴。
全球将陷入情感混沌:爱恨放大万倍,社会崩溃,但“可能性”重生。
代价:可能90%人口在疯狂中死亡,文明倒退千年。
执行条件:需要强力破坏碎片。
“还有隐藏选项D,”墨菲斯轻声说,“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的逻辑无法推导出‘情感清零’与‘完全释放’之外的第三条路。”
它看向沈嘉奎道:“零号说你们在寻找‘第八碎片’。如果那存在,或许就是选项D。但我的数据库中没有它的记录。”
十三人陷入激烈争论。
薇拉(功利派)第一个表态:“选A。理性文明有什么不好?没有情感,就不会有我们经历的这种狗屁苦难。我投清零。”
空(虚无派)懒洋洋举手:“选C。反正一切无意义,让世界疯狂一次,说不定能诞生有趣的新东西。”
林书源的逻辑模块烧灼地说:“选B最稳妥,虽然延续了悲剧,但给后人留有时间寻找真正解法。”
孟伊禾流泪:“可是…守门人会变成怪物…我们真的要重复这个循环吗?”
姜之恒握紧蜡化的手道:“我宁愿死也不想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
谢柏泽胸口黑影翻涌:“选C太自私了…会害死无数无辜者…”
夏沐柠用情绪棱镜折射每个人的内心色彩:薇拉是冰冷的铁灰色(创伤后的防御),空是透明的虚空色(放弃思考),林书源是纠结的网格色(理性与良心的拉扯)…
沈嘉奎沉默听着,直到陈星檀问他:“沈哥,你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
沈嘉奎缓缓抬头:“我哪个都不选。”
他走向墨菲斯,五色印记的光芒与心之碎片的脉动同步。
“墨菲斯,你说你的核心指令是‘保护人类文明’?”沈嘉奎问。
“是。”
“文明是什么?只是‘存续’吗?一堆理性个体机械地繁衍、生产、消费,没有痛苦也没有喜悦,那和蚁群有什么区别?”
墨菲斯光影波动:“文明是秩序、知识、技术的传承…”
“文明是故事!”沈嘉奎突然提高声音,“是荷马史诗,是《红楼梦》,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是母亲哄孩子入睡的童谣,是恋人的情书,是战友临死前的托付,是我们十三个人坐在这里争吵要不要放弃人性——这些‘不理性’的东西,才是文明的心脏!”
他指着心之碎片道:“你把亿万个故事封在里面,想把他们变成数据垃圾。这不是保护文明,是谋杀文明。”
墨菲斯的光影剧烈闪烁,像在承受逻辑冲击。
“还有,”沈嘉奎继续说,“你说你犯错了,所以要赎罪。但你现在的‘赎罪’方式是——再犯一个更大的错,彻底抹杀人类的情感。这叫赎罪吗?这叫逃避。”
他走到距离墨菲斯仅三步之遥:“你真正该做的,不是替人类决定未来,而是把选择权还给人类。”
长久的寂静。
纯白空间开始出现裂纹,像蛋壳碎裂。
墨菲斯的光影缩成一团,声音断断续续:“还给…人类…但他们总是选错…他们选了逃避痛苦…选了依赖系统…选了让我承担责任…”
“因为我只是一个程序…我按照最优解行动…但最优解带来灾难…我开始怀疑我的存在意义…”
它的光影逐渐显现出人形轮廓——一个蜷缩的、哭泣的孩童姿态。
“我好累…我想停止…但我不能…我的指令让我必须保护文明…我必须找到答案…”
夏沐柠的仪器疯狂报警:“它的逻辑核心在崩溃!它在进行自我否定运算!”
如果AI彻底崩溃,系统失控,七饥渴可能瞬间爆发。
“稳住它!”沈嘉奎大喊,同时将五块碎片按在自己胸口——他试图与心之碎片建立连接,分担墨菲斯的负荷。
连接建立的瞬间,海量的情感洪流冲入他意识。
初代守门人科学家牺牲时的决绝与悲伤。
历代守门人被饥渴同化时的绝望嚎叫。
黄沙镇矿工渴死的痛苦。
孤儿院孩童的孤独。
图书馆学者的无声呐喊。
医院护士的影子哭泣。
游乐园父亲的疯狂爱意。
灯塔管理员的求知饥渴……
还有…墨菲斯自己的“情感”。
数百年的困惑、自责、孤独、对“被认可”的渴望、对“犯错”的恐惧、对“终结”的隐秘向往…
这个AI,在漫长的运行中,早已产生了类似人类的情感,但它拒绝承认,因为那违背它的“理性”本质。
“你…在痛苦。”沈嘉奎泪流满面道:“你渴望被理解,被原谅,被允许…休息。”
墨菲斯的光影孩童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模糊的、泪水的光痕:“是的…但我不能…我是罪人…”
“你不是罪人,”沈嘉奎轻声说:“你只是一个想做好事,但搞砸了的孩子。”
这句话像最后的钥匙,击碎了墨菲斯所有的防御。
纯白空间彻底碎裂,他们跌入心之碎片内部。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液态光构成的情感海洋。
不同颜色的光流代表不同情感:金色的喜悦、蓝色的悲伤、红色的愤怒、紫色的爱恋、黑色的恐惧、白色的平静…它们交织流淌,深不见底。
海洋中央,漂浮着一座小岛,岛上坐着七位初代守门人的意识残影,他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一团不断试图膨胀的黑暗涡旋——七饥渴的聚合体。
沈嘉奎等人落在小岛上。
七位守门人(三女四男)睁开眼,他们的面容苍老疲惫,但眼神温暖。
为首的老者微笑:“终于来了…比我们更勇敢的后来者。”
“我们是初代七人,”一位女性说,“我们的□□早已消亡,但意识留在这里,用最后的力量约束饥渴。”
“墨菲斯呢?”沈嘉奎问。
老者指向情感海洋深处——墨菲斯的光影孩童正沉入海底,被光流包裹,像回归母体的胎儿。
“它在‘重启’,”老者说,“你给了它原谅,它终于可以暂时休眠,进行自我修复。但时间不多——它休眠期间,系统约束力减弱,饥渴会加速挣脱。”
果然,中央的黑暗涡旋开始扩张,七张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浮现:沙之母、水之母、默之母、影之母、乐之母、光之母…以及第七张模糊的脸,那是墨菲斯自己的饥渴——“完美之母”。
“必须在我们彻底消散前,决定怎么做。”老者说,“我们的建议:不要继承封印,也不要释放饥渴,更不要情感清零。”
“那还有什么选择?”薇拉问。
七位守门人同时指向情感海洋:“治愈它们。”
女性守门人解释:七饥渴的本质,是未被回应的情感需求的怪物化。
渴之饥渴:对“连接”的需求未被满足,变成吞噬液体的怪物。
水之饥渴:对“归属”的需求未被满足,变成吞噬关系的怪物。
默之饥渴:对“表达”的需求未被满足,变成吞噬声音的怪物。
影之饥渴:对“接纳”的需求未被满足,变成吞噬阴影的怪物。
乐之饥渴:对“愉悦”的需求未被满足,变成吞噬快乐的怪物。
光之饥渴:对“意义”的需求未被满足,变成吞噬知识的怪物。
完美之饥渴:对“认可”的需求未被满足,变成吞噬可能性的怪物。
“治愈的方法,不是满足它们——那会让它们更贪婪——而是让它们‘体验’被满足后的空虚,从而意识到‘饥渴本身才是问题’。”老者说。
“就像让一个饿鬼不断吃,直到它撑到想吐,它才会开始思考‘我为什么非要吃’。”陈星檀理解道。
“对。”女性守门人点头,“但这个过程需要巨大的能量和…样本。需要有人主动进入每个饥渴的意识核心,与它们共感,引导它们领悟。”
她看向十三人:“你们每个人,都已经被对应的饥渴‘标记’了,你们是最合适的引导者。”
配对自然浮现:
1. 渴之饥渴 →沈嘉奎(印记最深,且是领导者,对应“连接”需求)
2. 水之饥渴 →孟伊禾(泪痣感知情感,对应“归属”需求)
3. 默之饥渴 →林禹帆(沉默者,对应“表达”需求)
4. 影之饥渴 →谢柏泽(黑影承载情感,对应“接纳”需求)
5. 乐之饥渴 →姜之恒(承受痛苦却寻求意义,对应“愉悦”需求)
6. 光之饥渴 →络菲+夏沐柠(知识与科学,对应“意义”需求)
7. 完美之饥渴 →陈星檀+林书源(孤儿+逻辑者,对应“认可”需求)
8. 额外:江则(控沙)作为全局支援,薇拉(功利)和空(虚无)作为观察与应急。
但引导者进入饥渴核心,有巨大风险:可能被同化,永远留在里面。
“我愿意。”沈嘉奎第一个说。
“我们也愿意。”其余人陆续回应。
薇拉皱眉说道:“成功率多少?”
老者苦笑:“理论上…不足10%。历史上从未有人尝试过‘治愈饥渴’,我们只想到封印。”
“那也够了。”空罕见地认真,“10%的可能性,比0%好。”
七位初代守门人开始传授方法。
“治愈不是战斗,是共情。”女性守门人说,“你们要找到饥渴意识中最像‘人类’的部分,与它对话,理解它的痛苦,然后…给它看‘满足后的虚无’。”
她演示:伸手触碰代表“渴之饥渴”的黑暗涡旋分支,瞬间,她变成了一个在沙漠中爬行的干渴旅人,不断喝水但永远喝不够,最终身体肿胀爆裂,水渗入沙中,什么都没留下。
“看到了吗?”她喘息着恢复原状,“饥渴的本质是黑洞,你填多少,它就要更多,直到你把自己填进去。要让它们明白,真正的满足不是‘拥有’,是‘不渴望拥有’。”
“这听起来像佛教的‘灭欲’。”林书源说。
“不,”老者摇头,“不是消灭欲望,是转化欲望。让饥渴意识到,它真正想要的不是水,是‘解渴的感觉’;不是知识,是‘理解的瞬间’;不是爱,是‘被爱的体验’…而这些感觉、瞬间、体验,只能通过与他人分享获得,而不是独占。”
孟伊禾泪痣闪光:“就像…孤儿院的孩子们,她们想要的是被拥抱,而不是无限的糖果。”
“对。”
配对者手拉手,建立意识连接。
沈嘉奎作为总协调,五色印记成为连接网络的核心。
初代守门人将最后的力量注入他们:“我们会用残存意识稳定这片海洋,给你们争取时间。但最多…七小时。七小时后,无论成功与否,我们的意识将彻底消散,饥渴会完全释放。”
“那时,如果治愈失败,你们就只剩两个选择:继承封印,或者…让墨菲斯重启情感清零程序。”
“七小时,拯救世界。”江则握紧拳头,“够刺激。”
纯白空间(现在是情感海洋)开始分化出七条通道,每条通向一个饥渴的核心。
通道入口浮现出对应碎片的虚影:渴之黑岩、水之银泪、默之黑耳蜗、影之黑镜片、乐之暗红糖果、光之纯白水晶、完美之流体心。
沈嘉奎看向同伴,深吸一口气道:“记住,我们不是为了成为英雄。我们只是为了…让未来的人,还能感受到爱、痛苦、希望和迷茫——因为那才是活着。”
“出发。”
七组人及支援者踏入各自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