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于礼不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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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听怔怔盯着那条紫金线流光蜿蜒，她绕到他身后，伸手触碰他背上伤口上蔓延的晶纹。
青铜蛇尊本停在祓禊手臂上，忽然一口咬住她的手腕，毒牙刺入的瞬间，紫晶毒息顺着金线回流，两人唇边同时溢出紫色的血。
“同心蛊……变异了……”镜听揪住祓禊前襟，幻真镜在她身后悬停，镜面映出地下蛊王墓正在坍塌的景象，十二具青铜人像的残骸在紫焰中重组，拼合成数张青铜巨面。
鸣一挥刀劈向虚空，金芒凌空划过：“赵庆嵩！”
刀锋穿透一道虚影，那影子轻笑着展开一张卷轴，龙霓地脉图所有脉眼都燃起了红焰，监卫府地砖连连炸开。
“当心！”祓禊法杖横扫，魂铃急响中三道黑影从地缝窜出，竟是先前衙门的曜灵军尸首，胸腔里的星轨虫已凝成了怪异的肉瘤，似心脏般搏动，血脉里，是奔走的星轨虫。
他们每走一步都在地面蚀刻出黑色的巫文，镜听将蓍草沾上自己的血，捏碎草茎扬在空中，看着它们燃成卦象：“未济卦……大妖怪，他连死了都在逼我们重走三十年前的祭祀路。”
整条街道倾斜，似在回应她刚说出的话，地下紫晶地火翻滚沸腾。
祓禊将青铜法杖插入地面，行走的尸首骤然停滞，灵渊古木的根系从杖上生发而出，拉住崩裂的石土，唤灵术的种子随之狂生。
他稳住身形，瞥见一道无形之力把鸣一拖向地火，他锁骨处的龙纹正与紫晶纹路争夺他的血肉。
“厉王血脉是最后一把钥匙……”赵庆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不死军终成，你们都要臣服！”
镜听扯断颈间红绳，把带在身上的龟甲投入地火中，千道金光自地下迸射而出。
祓禊五指微动，召来无数碎石，在空中组成锁链甩向鸣一。
“接着！”锁链将鸣一缠住，幻真镜同时飞向他，镜听转身扑向祓禊，两人十指相扣，她用指甲划开眉心，一粒血珠浮空后滴在法杖蛇头上：“以卜元宗之名……”
蛇尊生长数丈，衔着魂铃冲向地火，祓禊异瞳骤变，看见烈焰之中三百二十一处脉眼连成星图，镜听的声音格外清晰：“……请开往生路。”
熔浆一寸寸凝固，结成紫色晶体，赵庆嵩的惨叫从地底传来。
鸣一落在紫晶上，挣扎爬起，抬眼发现幻真镜里映出的竟是自己母亲，她是巫医族圣女，正将怀里的婴儿托付给厉王。
祓禊咳出一口紫晶碎屑，法杖点向鸣一眉心，“你体内流着巫医族镇压蛊脉的……”
紫晶地面碎裂塌陷，祓禊和镜听坠向更深处，镜听死死抱住祓禊，摸到他后背伤口里钻出的已不是血，而是发光的星矿脉络。
蛇尊落入深渊，将紫晶地火盘成了一个青铜法阵，魂铃声响起，大炎百年来献祭的亡魂在阵中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
……
阳河下游，星矿入口，紫黑色雾气如活物蠕动，幽兵看见浮空的断魄纷纷躲避，莫念刚要踏前一步，脚踝金铃发出刺耳的鸣响，地面不知何时爬满了晶丝，正顺着她的裙角向上攀附。
“别动。”
商扶砚剑鞘点地，断魄紫焰顺着晶丝烧出大片焦痕，莫念心口一痛，腰后蛊纹在她皮下跳动，与矿洞深处某个东西诡异的感应。
岩壁上，星矿晶簇一块接一块剥落，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晶化人俑，姿势与记载中献祭的巫医族女子一模一样。
“赵庆嵩把龙霓的祭祀场……搬过来了？”
莫念挣开他，赤足踩上了那些交织的晶丝，晶体触感冰冷，在她脚下碎裂化开，似为她让路，铺成一条闪烁的小径。
商扶砚去拽她的手，她反手将他拉住，眼中流转着不属于她的紫芒。
“夫君你看，”她声音空灵，在岩壁间回荡，“他们在跳舞。”
矿洞深处，铃音飘渺，依稀可闻，那些人俑真的开始颤动。
商扶砚剑锋横在莫念颈间，轻声道：“把我的夫人还来。”
莫念歪头一笑，转过身来，指尖抚过剑刃：“靖王殿下好凶，你想着办法让她自愿赴死时……也是这个表情么？”
断魄在他手中震颤，他左手结印，心口契约纹金光流转：“赵庆嵩，你找死……”
“错了。”莫念神色一变，扑进他怀里轻语，“是夫人自己醒的。”
商扶砚浑身僵住，怀中人熟悉的体温，腰间同命蛊的灼热，还有……她偷偷掐他后腰的小动作。
“你……”他声音发紧。
莫念仰起脸，眼中紫芒与金光交织流转：“我想起来了……西达神山下……”她想说她看见他的第一眼，便觉得他生得极好，只是她说着一停，双眼猛地怔住，“我身体里……有东西在吃那些记忆……”
岩壁上，晶簇暴长，将两人逼入矿洞深处，商扶砚抱紧莫念，脚下一空，在坠落中看见洞底巨大的青铜祭坛，上面摆放的，赫然是拼合成的大炎疆域图。
断魄击开数道碎晶，商扶砚带她闪入一块岩石下，漫天晶雨砸在祭坛中心，一点点融化。
“赵庆嵩用星矿复制的不是祭祀场……是我一年又一年，亲手斩断的……天命。”
……
龙霓监卫府深渊底部，法阵发出幽幽蓝光，魂铃的声响在紫晶洞中回荡。
镜听紧紧抱着祓禊，听着他后背伤口中星矿脉络的跳动。
“大妖怪……”镜听的声音颤抖着，“你的身体……”
“嘘。”祓禊异孔闪烁，一手揽住她，一手握着法杖，“听。”
他们脚下祭坛，三百二十一处脉眼组成大片星图，每一处都对应着百年来巫医族女子献祭的位置，镜听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上方。
鸣一还困在方才崩塌的边缘，幻真镜悬浮在他面前，镜中巫医族圣女的幻像越来越清晰。
“他母亲是最后一任圣女，”祓禊低声道，声音里夹杂着紫晶碎屑摩擦的声响，“赵庆嵩需要厉王血脉和圣女后裔的血，才能完成与当年类似的仪式，通过地脉将幽冥之力彻底唤醒。”
地面再次震动，紫晶地火从法阵裂缝中喷涌而出，镜听看到那些流火中浮现出扭曲的人形，是百年来献祭者的怨灵，紫晶将她们永远禁锢在这片诅咒之地，以续大炎灵脉。
“来不及了。”祓禊推开镜听，法杖重重顿地，“你带鸣一走，去阳河星矿找商扶砚和阿念。”
“那你呢？”镜听抓住他的手臂，神色惊恐。
祓禊没有回答，将法杖上的蛇头转向自己，异瞳变成了星矿的紫色，身上浮现出与地脉相连的紫晶纹路。
镜听拼命摇头，蛇尊从法阵中化现，腾空之后缠绕在祓禊身上，一道妖力将她重重的撞开，魂铃声响彻洞窟。
“以卜元宗之名……”祓禊的声音变得不似人声，而是带着来自上古的回响，天狐九尾在他身后虚影晃动，“……请开往生路。”
紫晶地火瞬间凝固，生出一片璀璨的紫色森林，赵庆嵩的惨叫从地底深处传来，地面传来山脉碎裂的轰响。
镜听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站在地面上，鸣一昏在她身旁，幻真镜静静躺在他胸口。
脚下深洞中，紫晶随着岩石碎裂崩塌，祓禊和蛇尊法阵一起沉入地火中。
“祓禊！！”镜听的喊声在洞窟中回荡，地火渐渐消逝，她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
阳河星矿深处，商扶砚抱着莫念在晶雨中穿行，那些尖锐的晶簇像有意识一般追着他们，撞在岩壁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放我下来。”异力之中，莫念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厉和粗暴，“我能走。”
商扶砚低头看她，发现她眼中异色已然褪去，只剩下熟悉的黑瞳，他手臂收紧：“你刚才说……想起来了？”
莫念表情复杂：“片段……西达神山下……你把我从林子里抱走了……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回忆完整。”她按住额角，“就像……有什么活在我脑子里，我还没来得及想，它就一遍遍吃掉那些记忆。”
晶簇忽然封住了退路，商扶砚将莫念护在身后，断魄燃起紫焰，却无法阻止晶簇逼近。
“没用的，”莫念轻声说，“它们在引导我们去祭坛。”
莫念话音刚落，晶簇在他们面前分开，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一个巨大的青铜祭坛。
商扶砚收回断魄，握紧剑柄，同命蛊传来异常的刺痛，那是危险的预兆。
“赵庆嵩不可能有这种力量，”他低声道，“复刻龙霓祭祀场，重现天命……这超出了凡人能力。”
莫念抓住他的手：“那它就根本不是赵庆嵩。”
两人走向祭坛，谨慎靠近，融化的晶雨在疆域图上形成了流动的图样，正是龙霓地脉与阳河星矿的异力走向，连通南疆，龙霓，和将断的蛊脉。
在龙霓皇城的位置，一颗紫黑色的晶体正在成形，散出黑色火光。
“它在重塑龙脉。”商扶砚声音冰冷，“用星矿代替原有的地脉，幽冥之力和星矿异力可以改变整个大炎。”
剧痛传来，莫念捂住心口，弯下腰：“它醒了……那个吃记忆的东西……”
商扶砚扶住她，发现她后颈似有什么在蠕动，他划破指尖，将一滴血点在那里，血珠瞬间吸收，莫念浑身一僵。
紫黑色晶体顺着流动的融晶线路移动，在祭坛中心停住之后裂开，一只紫晶人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商扶砚将莫念拉到身后，断魄直指那只手，莫念却挣脱了他，向前走去。
“阿念！”商扶砚厉声喝道。
“没关系……”莫念回头，眼中泛起一瞬异色，“它认识我。”
那只手忽然静止，断魄剑芒距离那只手仅有三寸，莫念一惊，踉跄后退，撞进商扶砚怀里。
“阿念！”商扶砚稳稳接住她，断魄悬停在那里，纹丝不动。
莫念声音微哑，抬起头，轻声说道：“大骗子……我看到了……龙霓……灯市……”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商扶砚感觉到同命蛊的异常，晶簇在他们脚边疯长，有尖端在触及他们衣角的瞬间化为齑粉。
紫黑色晶体爆出刺目的光芒，将两人瞬间吞没，商扶砚在强光中紧紧抱住莫念，却忽然怀中一空……
三年前……龙霓上元灯市。
莫念赤足踩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腕上银铃随着她蹦跳的动作叮当作响。
发间银饰在灯火中闪烁，额饰火玉，背坠银珠，坦肩露腰的衣裙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这个！我要这个！”她扑向一个糖画摊子，指着龙形糖画眼睛发亮，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摊主吓得连连后退。
“姑娘，这是要……”在龙霓，哪有姑娘如此模样……
“我知道！用钱换！”莫念从腰间扯下一个绣囊，哗啦啦倒出一堆南疆带来的宝石，“够不够？”
摊主盯着那堆价值连城的宝石瞠目结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将一粒碎银放在案上。
“龙形糖画，有劳。”
莫念转头，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商扶砚一袭墨蓝长衫，腰间悬着把普通长剑，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刃，却是锋芒内敛。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付钱？”她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像雪山上的神木。”
商扶砚耳尖微红，后退半步，假装不识，行礼：“靖王府，商扶砚。”
“啊！你就是那个弱不经风的靖王啊？！”莫念拍手大笑，全然不顾他僵住的表情，“拓伽说过，龙霓人里就数你最弱，让我离你远点。”
商扶砚眉头微蹙，假意惊异：“五仙族圣女？”
莫念转身跑向下一个摊位，笑声洒了一路：“来追我呀，弱鸡！”
商扶砚站在原地，手中还拿着刚接过的龙形糖画，灯火映照下，糖浆勾勒的龙目晶莹剔透，竟与那少女眼中神采有几分相似。
“王爷？”玄七小声提醒。
商扶砚迈步向前：“跟上去，南疆使团明日才到，她一个人太危险。”
穿过三个街口，他们在一处猜灯谜的摊前找到了莫念，她正踮脚去够最高处的那盏走马灯，裙裾飞扬间露出纤细的脚踝，商扶砚一个箭步上前，在人群拥挤前将她护在身侧。
“这个灯谜我猜中了！”莫念兴奋不已，指着灯上的字谜，“‘有眼无珠一身光’，是月亮！”
摊主笑着摇头：“姑娘，谜底是‘灯笼’。”
莫念顿时垮下脸，商扶砚看着她撅起的嘴，对摊主开口：“‘皎皎空中孤月轮’1），确实更贴切。”
“对吧！”莫念活络起来，拽住他的袖子摇晃，“你也觉得是月亮！”
她拽得商扶砚一个踉跄，他有些无措，抬头看向那盏走马灯，灯面绘着的正是嫦娥奔月的故事。
“再猜一次。”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若赢了，这灯归她。”
摊主眼睛一亮，连忙递上新的灯谜，商扶砚扫了一眼，淡淡道：“‘东边日出西边雨’2），是‘泪’字。”
摊主走马灯取下的瞬间，莫念欢呼着扑向商扶砚，在他脸颊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商扶砚整个人僵住，手中灯笼差点脱手，她不识他……她可还亲过……旁人？
“我们南疆的礼节！”见他呆愣，莫念笑嘻嘻解释，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你，弱鸡！”
随从们憋笑憋得面目扭曲，商扶砚强作镇定，将灯笼递给她：“龙霓……不兴这般……礼节。”
莫念提着灯笼跑开，闻言回头做了个鬼脸：“那你来教我龙霓的礼节呀！”
走马灯在她手中旋转，投下的光影里，玉兔与嫦娥交替出现，商扶砚站在原地，脸颊隐隐发烫。
“王爷，还追吗？”玄七小声道。
商扶砚看着她消失在灯火中的背影，轻声道：“跟远些，别惊扰她。”
他们就这样隔着人潮，一前一后走完了整条灯市。
莫念每个摊位都要停留，对一切都好奇，商扶砚始终保持距离，却在她差点撞到路人时及时出现，在她被小贩哄抬物价时暗中解围。
月上中天时，莫念抱着满载的零嘴和小玩意儿，坐在河边柳树下看河里的星星。
商扶砚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听见她哼着熟悉的南疆小调。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莫念扭头一问，随即仍望着河水，“你们龙霓人跟踪都这么明显吗？”
商扶砚从树后走出来：“圣女孤身入城，于礼不合。”
“我才不管什么礼呢，规矩？能吃吗？”莫念拍拍身边的草地，“来，坐这儿。你们龙霓的星星为什么这么害羞？躲躲藏藏的。”
商扶砚犹豫片刻，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距离，莫念看了看，自己凑近，鼻尖几乎贴到他颈侧，嗅了嗅：“你身上真的有松雪的味道……和那些涂脂抹粉的公子哥不一样。”
“圣女……”
“叫我阿念。”她塞给他一块桂花糕，“尝尝，甜死了，但好吃。”
商扶砚接过，小心咬了一口，确实甜得发腻，却莫名让人想再尝一口。
“你为什么总皱着眉头？”莫念伸手，一个小小的咒印按在他眉心，“像这样……”她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笑一笑嘛！”她不认得他，对他和龙霓毫无记忆……
商扶砚眉间传来一道热流，冲向他微微滞阻的经络，他猝不及防，看着她笑出来，莫念眼睛一亮，似发现新玩意般惊呼：“你笑起来真好看！”
河面飘来许愿的莲灯，映在她眼中，晶亮剔透，商扶砚想起赵庆嵩对官员们的警告……五仙族善蛊，圣女更是喜怒无常……
“看！流星！”莫念指向天际，“快许愿！”
她双手合十，闭眼念叨着什么，商扶砚学着她的样子抬头，却见夜空如常。
“骗你的！”莫念大笑，“你真好骗，弱鸡！”
商扶砚愕然，随即摇头失笑：“该回去了。”他起身道，“明日使团入城，圣女需要休息。”
莫念撅嘴：“再玩一会儿嘛！”
“明日……”商扶砚顿了顿，“我带你看真正的流星。”
莫念眼睛一亮：“真的？”
“靖王府的人，言出必行。”
莫念跳起来，腕上银铃清脆作响，她抓起商扶砚的手，在他手心画了个奇怪的咒印：“契约成立！反悔的人要吞蛊虫！”
那咒印亮起微弱的光，随即消失，商扶砚还未来得及询问，莫念已蹦跳着跑远，只留下一串笑声：“明天见，弱鸡！”
商扶砚站在水边，看着手心渐渐淡去的印记……
晶簇深处，强光散去，在两人眼中投下大片蓝紫色。
商扶砚怀中，莫念不住地颤抖，爆裂的晶体窜出无数记忆的碎片没入她的身体，都是那些被他强行抹去的事情……紫芒与金光在她眼里交织。
“那个约定……”她低声道，“你食言了……骗子……”
商扶砚心中一震，使团入城当日，阳河堤坝突发战事，顾晨潇要他连夜赶赴，再回龙霓时，五仙族早已离京。
“我没有。”他握住莫念的手，手心契约印记忽然浮现，“我只是……”他说着一笑，“……迟到了三年。”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于礼不合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