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第一百八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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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七岁之前的生活里并没有包含太多光怪陆离的场景，就像每一个正常长大的小孩那样，家庭是最安全的屏障。
还未成为垃圾星的矿星1917虽然不够富裕，采矿事故也时有发生，但同真正的星核能源矿场相比已经算得上优渥且安全。
一条早已堵死的小裂隙不会构成威胁，能源石并非它最主要的产物，因为质量和产量都算不上理想。真正让1917享誉星际的出口矿石是铁和铝。这里的铁矿石纯度高，且大部分赤铁矿几乎可以露天采矿。
朗和文森的父母都在从事相关文职工作，毕竟想要在一颗低等星找到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太过困难。
因为身份的缘故，这个小家庭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其实是不完善的。没有领取任何匹配登记的父母，意味着如果一方因意外逝世，另一方甚至没有资格作为亲属进行认领。
这是经由共同协商后的结果。
继承了克里芬血脉的男人太过谨慎，不愿意让自己的妻儿被卷入潜在的危险之中。
彼时沙玛努还没死，一个可能存在的野种的事实烧得这位老皇帝抓心挠肺。
卡兰几乎成为了新帝的噩梦，傀儡帝国稳定后，曾经被按在地上抽了十鞭子的亲王会在每一个深夜梦见自己权力不稳的景象。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他，黑色的血沿着长长的洁白衣襟流下来，将死的人眼中含带轻蔑。
于是朗的父母到最后也没有办理官方手续，他们只是以同居的形式共同生活。
两个年幼的孩子继承了来自母亲一系的姓氏，好像一旦出现意外，他们那时刻做好准备的父亲就会引开那些危险、远远地离开这个家庭那样。
但小孩是无法理解大人的忧虑的。
他们满脑子都是学校和玩耍，可能还有一些来自于生活的重压，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然而在朗·苏这名人类刚刚过完五岁生日时，利亚姆法案正式生效了。
在此之前，他的父亲已经陷入一种慢性的担忧。
偶尔半夜醒来，他会看见两位成年人还没有睡去。男人和女人坐在桌边，低低地聊一些听不清的话题。
阴郁和愁云笼罩在对方深刻的眉宇间，不太稳定的跃动灯光加深了这层阴影，他的母亲靠近了拍一拍那只放在桌上的手。
“别想了，明天朗和文森要上课，我们也都要上班。”
低低的声音温柔又平和。
“我们谁都改变不了那些高等星的人们所做出的决定。”
“会乱起来的，昭。这里也会乱起来。”
男人低哑的嗓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你看见内网上的草案了，如果这项法案通过，意味着所有矿业公司的员工所面临的实际贡献绩点和小时数，会由原来的六千三百小时，变为两万小时——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沉重负担，一个人不休不眠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位上，也要工作八百三十多天才能结清欠公司的账务。”
“现在许多工人已经每日劳作超过十六小时了。为了早日攒够贡献点移居中等星，这些人几乎在没日没夜地拼命。他们最多只能再每天多加两个小时用来应付那所谓的利亚姆法案，而这意味着他们要再继续工作十八年，才能填补新提案所造成的差值。”
贡献绩点和小时数是星际矿业公司提出的要求。
这些公司号称会对自己毫无经验的员工进行专业培训，为这些人购置深空航行的船票，同时还要提供员工的食宿，并为这些人进行相应的地表环境改造。因此在正常的日结余之外，大部分公司会设置一个时长，以确保自身的利益“不会受到损害”。
员工想要解除同公司的劳务合同，他们不能掏钱，而是要满足额外的劳作小时数。
资本家当然懂得如何使用噱头，他们放出一根胡萝卜吊在没什么文化的低等人面前，告诉他们，公司会为优秀员工写推荐信。在合同自然到期后，这些人将有机会获得一张前往中等星的邀请券。
霍尔曼家族想要从低等星带走一名没有身份的孤儿，连任何招呼都不用打，直接将人抱上船就能启航，那些边防线的负责人甚至还要对着这一行护卫舰成员屈下膝盖、感谢这些大人物的莅临指导。
高等星居民想从低等星捞人无非是稍稍麻烦一点，托托关系，办办手续，一切水到渠成。
中等星居民想从低等星捞人，他们得花大价钱去疏通关系、贡献缴纳担保金，还要找到真正对的人，这样的操作并非每一次都能成功。
而至于低等星住民自己，几乎毫无翻身可能。
矿业公司的一封推荐信，已经是这些人能够想到、也是最有可能获得的唯一合法移民途径。
资源和权力就像液体，永远都是从浓度高的一方向浓度低的一方扩散。
于是，装不住事的小孩在几天之后堵住了自己的父亲。
“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
朗说。
他的双手背在后面，做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将军派头来。
矿星1917的教育系统更为混乱，没有什么幼儿园和初级教育预备班之类的区分。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全都按年龄编插，放在同一所建筑里，反正算来算去老师一共就那么几名，主打一个全年龄通用。
再往上一些，是中等教育设施，能进入那里的人很少，个个成绩优异，毕业后足以在低等星找一份不那么累的体面工作。
如果想要接受更进一步的真正高等教育，他们得自己寻找出路——要么像个天才那样凭借难以掩盖的天分被挑中，要么举家移居到中等星，无论哪个都算不上简单。
朗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他喜欢矿星，喜欢原生矿脉粗犷的样子。
他喜欢同自己的家人待在一处。
而他的父亲伸手将五岁大的儿子抱起来，扛在肩头。
“偷听的小孩长不高。”
男人的肩膀没有那么宽阔，但依旧有力。一旦脱去外套，就能看见清晰的肌肉线条。
常年辗转奔波的生活令对方的身上有一种隐隐的忧郁，教养良好，身材没有过分粗壮，却维持在一个健康的范围内。这样矛盾的气质在第一次见面时，将同样跑来跑去同各种遗迹旧址打交道的女性探险家迷了个半死。
“我没有偷听，是你们坐在客厅聊天。”
理直气壮的小孩回答，手里还在玩着父亲的头发。
那是温柔的深棕色，比亚麻更沉重一些，看起来温暖又蓬松，偶尔会有一些发梢偷偷翘起来。
而他的母亲则是明显的黑发，长且直，从不会打卷儿。
朗仿佛两个人的集合体，来自父亲的眼睛，来自母亲的发色，但发梢却偷偷藏不住地翘得乱七八糟。
他的兄弟文森则偏向性更重一些，虽然起了个通用语的名字，但文森本人的发色和发质却完全继承自母亲。
“我想看看新开辟的矿场。”
朗对着自己的父亲提要求，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快乐。
“他们说三号矿区也建设完毕了。”
当然，每一个生活在矿星1917的人，除了矿之外还能谈论什么呢？
做过自然环境改造的生活区就那么大，除此之外的区域内未经过滤的空气是有害的。就连学校里的小孩子也能轻易就开采出来的铁矿说出一二三四五来，那些铁锈的纯度，如何区分辨别土壤的颜色……一个高等星出身的、双手不染尘埃的成年人，并不比一群野孩子知道得更多。
等到他的父亲真的带他去看了新区的矿坑，朗被那景象所震撼。
在孩子的观念中，形容词大多停留在“大”、“厉害”、“非常大”这样的层面上。
那是他第一次对区别于“大”的“巨”有了直观了解。
无边无际的巨型场地，发红的土层被完全翻刨起来，阶梯形的道路沿着坑体向下延绵，像是一座延伸向地表之下的反向山峰。
机械的运转声彻夜不息，它们凿开一颗未经雕琢的原生态星球，凿断那些山脉。
赤红的土壤就是星球的血液，于挖掘矿车的作业下碎裂崩解，榨出的几乎是纯度最好的细颗粒赤铁矿，铁纯度达到百分之六十五以上，。
这里本该是一颗富硕的小行星。
它是宇宙垂落的那滴血泪，所以才拥有着如此野蛮又广袤的红。
朗从父亲的肩头滑下去，贴近那土地，在抓起粗糙的泥土时，他将自己整个人贴在地上。
他听见大地的轰鸣，他听见沉重的呼吸穿过这颗星星的肺叶，发出长长的、缓慢的叹息。
他的父母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有时彼此间交谈的话语显得晦涩难懂，因此在最开始其实和矿星1917的整体氛围格格不入。
这里生活的大多是矿工，文盲率超过星球住民的百分之五十，但那些劳作者会唱一些歌，并且是腔调奇特的歌。
在山川上，在红色的泥土间，这些没学过多少通用语的人大笑着将擦汗的毛巾搭在赤膊的肩膀上，唱出荒凉又古怪的曲调。
矿星的人学不会高等星居民拿腔作势的忧愁和思绪，他们的话语直白又质朴，唱的是最原始的喜与悲，将生命当作呼喊那样自胸腔中榨干。
那些河川般奔涌而过的爱恨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为时过早。
然而直到朗贴近土地，贴近那滚烫而有力的混杂声音，尘土因地面的震动而扑在他的脸上，他才第一次听懂了这颗星球的语言。
他的人生起始于一片锈红的泥，起始于绵延千里的矿脉和干枯川脊。
而在数十年后，他在自己伴侣的怀抱中低声述说这一切，述说自己曾经的故乡——那个与卡姆兰相距遥远的、最初的故乡。
朗握着卡兰的手，将那冰冷的手指揣在自己的心口。
他想告诉自己的爱人他来自何处，也想让对方透过描述见一见那回不去的故土。
作者有话说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