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第二百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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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不远处的革命军领袖。
当大脑变得迟钝，太多的细节被轻易忽略，然而等到一切认知恢复正常，他清晰地意识到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一位成年男性。
阿方索不间断地回应着智脑通讯中的事务，简短地给出“嗯”或是“立刻”之类的明确答复，同时手指毫不停留地划过光屏，飞快地签署不同的文件。
那双蓝眼睛目光低垂，在室内光线下看起来颜色比采访录像中更深。
小霍尔曼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侧躺着看了对方一小会。
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种异常的状态中，而这种异常会影响他接下来在谈话中的判断。过大的情感冲击令他产生了少量莫名其妙的情绪，和吊桥效应或是印随效应具有类似之处，虚弱、疲惫以及突如其来的依赖心理则会无限放大异常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这里看起来像是某艘阿尔法级战舰的休息舱，墙壁和地板全都带着冷淡的金属光泽。
当他的视线下移，轻易便瞥见了枕头旁放着的黑色手杖。
卡特移动手臂，将那支手杖轻轻地握在手中。
这样的接触令他的掌心传来刺痛，也随即意识到自己受伤的地方被进行了应急包扎处理，每一处都仔细地缠绕着修复绷带，冰凉的内侧黏合面有效缓解了持续性的灼烧般的痛苦。
与此同时，坐在桌前的阿方索推开面前所有屏幕，站起身来。
“治疗舱不够用，太多受伤严重的士兵需要它。只有这个。”
对方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静静地望着躺在那里的人。
然后加西亚伸手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到了小霍尔曼的面前，这位革命军领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愤怒的情绪，也没有往常一贯亲切的假笑，只是同样注视着不算熟悉的老熟人。
“不打算给我一枪？”
开口的瞬间，那沙哑的嗓音令卡特自己愣了一下。他在外城区的燃烧地带走了几个小时，现在只是试图发出声音，喉咙里就像是有刀片在割。但他还是将剩下的话语说完。
“下次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
“你是苏莱曼的客人和合作者。”
对方从侧面回答了这个问题。
“而苏莱曼是革命军当前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
于是卡特伸出自己的右手，很轻很慢地碰了碰革命军领袖搭在腿上的手臂。
那是一只属于成年男人的手，露出制服袖口的部分无论是腕骨还是指节都十分有力，一些部位带着粗糙的茧，和小霍尔曼自己的截然不同。
阿方索没有躲避，但也仅仅是没有躲避。
“这些年你还好吗？”
霍尔曼家的家主低声问。
整间舱室内寂静到只剩下呼吸声。
他没有听到回答。
理解到对方冷淡的态度，那只提不起太多力气的手慢慢滑落下去，不再试图碰一碰自己很久前认识的人。
然而在最后一秒，阿方索捞住了他的手指。
“是白兰吗？”
对方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问题令小霍尔曼卡壳了几秒，本能地望着面前人的眼睛。
那片蓝更接近于深海的颜色，深且晦暗。
随即他意识到阿方索是在问他气味相关的事情。
“是。”
难得坦诚的一方没有否认，甚至额外地多解释了一句。
“我的母亲很喜欢这种花，所以霍尔曼家有自己的私人产品。”
得到回答的阿方索低下头，轻轻地嗅了嗅对方的掌心，像是去分辨一份记忆中的气息，也像是最初相遇场景的重现。
最终却只闻到一些血的味道、燃烧的油脂的味道，烟和焦炭的味道，以及修复绷带药膏的味道。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小霍尔曼轻微地蜷了蜷手指。
一些近似于难堪般的情绪令他没有继续说话。
当阿方索放开那只手，重新坐回椅子中去，已经恢复成平淡的表情。
“来塔夫塔尔做什么？”
这一次，小霍尔曼坐起了身。
静躺的这一小会足以积聚起一点力气，压住全身的酸痛。
好像有人用锤子将他的全身都锤散了，耳朵和所有遭到烫伤的部位全都发着麻。
他的动作有些迟钝，但不再带有任何犹豫。
“我已经提交了请求，希望能就重启稀有金属矿的开采和加工生产线这一事项，与革命军达成共识。”
“金属矿属于塔夫塔尔。”
革命军领袖的神色宁静，态度甚至算得上柔和。
“你们缺乏开采技术和冶炼手段，这些东西需要时刻更迭。”
那双绿眼睛里的多余情感沉淀下去，当他们谈及正事，一切起到干扰作用的异常都将以最快的速度消融。这个世界从不围绕着软弱的情绪以及多愁善感而转动。
缓慢直起背脊的霍尔曼家主声音沙哑，吐字却非常清晰。
“目前整个矿业集团所有的高层管理人员都在革命军的掌控下。”
对此，阿方索只是笑一笑。
“拿着人和东西没有任何作用，它们变不成你需要的资金。帝国封锁了一切交易可能性，在重启加利多尼亚安全保障备忘录的当下，联邦的道路也被彻底堵死。”
成年人的冷酷与孩童的冷酷不同，后者是基于对生命价值的有限认知，而无法体察到每项事物的沉重；前者则是在理解一切后，依然会做出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决策。
如果仅靠善意和道德就能够解决生活中遇到的一切难题，那么继承整个霍尔曼家业的应该是海因茨。
“在共同协作开采的前提下，霍尔曼家将负责后续所有的分销及运输问题，打通整条航路。”
叙旧的部分到此为止。
接下来能够保障他个人生命安全的，只取决于双方各自手中筹码的重量。
“边境带有三颗施耐德投资过的半改造工业化星球，我陆续追加了同样体量的投资，它们对于金属矿的依赖巨大。”
卡特的双手扶在漆黑的手杖上，表情温和。
“如果革命军不需要更多的贸易伙伴，也无法维持以往的订单量，这些大型工业化星球将不得不同黑斯廷斯星域展开新的贸易合作。事实上在过去的半年中，它们已经开始搜寻新的、品质优异且供应量稳定矿区了。”
“革命军未来所需要的除武器之外的各项大宗商品，同样可以由新的运输公司全面承担。”
小霍尔曼说。
“包括同宇宙三大粮仓间的完整供应链，都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来。”
“哈默拉的武器能够销售到最偏远的人造卫星，霍尔曼家的产业扎根在每一颗有活人存在的星球。”
这世界上的一切围绕着利益而存在，利益是纷争和文明进步的内驱动力，也是所有社会性/行为的出发点和回归点。
区别只在于大小和当量。
最无私的无产阶级革命者，也必将为他或是她所代表的人民，去挣取一份合理的利益。
全凭善良与体贴而行动的人终将一事无成。
阿方索笑了。
这一次，他终于在对方的身上，看见了卡特·霍尔曼这个人应该具备的形象轮廓。那些藤曼与毒刺，温柔又多情的蛇，总是带着翠绿的颜色。
“那就谈一谈吧。”
他轻声回答。
“但不是现在，要再等等。等我们抵达北沃夫冈星再说。”
卡特怔愣一秒。
“北沃夫冈星？”
“你的妹妹和哈默拉的技术小队留在塔夫塔尔，这是她的个人提议。她在第一时间主动要求参与战后重建工作，并重新开掘深空基站的设立点。”
革命军领袖回答，他头一回望见那双绿色的眼睛睁大，这倒是令蛇一样棘手的小霍尔曼本人看起来有了点茫然且不知所措的影子。
“其余武装卫队成员需要使用治疗舱，并且肩负着护卫任务，鉴于我扣留不明身份的可疑人员的态度十分坚决，所以他们为了保障你的安全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随行。”
“你不会以为帝国只炸了塔夫塔尔吧？”
和颜悦色地同自己的资助人聊一些惊悚的话题，阿方索表情不变地站直身体，将椅子推回原位。
“三方联合军炸了我的七处据点。”
卡特差点没挂住一贯温和有礼的笑容，他扶着自己的手杖一同站起身。
“你……”
他早该发现自己在战舰上这件事有多可疑，但刚醒来的那点迟缓影响了他的判断力。
“这是绑架。”
当他们面对面站立，双方的身高差不多。
然而相比之下，阿方索身上带着行军打仗的人独有的压迫感。
这一次革命军的领袖主动伸出手，像是捞起一朵掉落在地的白兰那样，轻轻地捻动一下对方凌乱的金发。
刚睡醒的小霍尔曼发型有些乱，伪装也统统失效，被方才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靠着惯性般的礼貌才勉强维持住了平静的表象。
“绑架。”
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阿方索望着那双潭水一样的绿眼睛。
这位卡特·霍尔曼连睫毛也是金色的，只是在眼尾处带着一丝几乎难以觉察的细纹。岁月偏爱养尊处优的人，连时光都将在他们的身上停驻。
“或者我可以将你交给联邦，作为交换条件，他们明面上不会松口，但私底下未必不愿意同革命军有一些合作往来。毕竟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虚弱的、分裂的帝国，而非一个健康的、统一的帝国。”
这一次不再说话的人换成了卡特。
显然这位狡猾的霍尔曼正在思索着针对未来局势的有效谈判策略，以求在下一轮交锋中扳回一局。
在沉默中结束了一场谈话的加西亚转身走向舱门。
眼下更为紧急的是北沃夫冈据点的遭袭情况。DK305至DH7116一线有革命军的二把手坐镇，塔夫塔尔则碰到了正巧赶到的阿方索本人，其它地方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如果不能在地表增援部队消耗殆尽前携带支援赶到，那么塔夫塔尔的情况将在不同的星球再度上演。
然而就在他跨出房间的那一秒，一只手牵住了他的衣服。
“阿方索。”
对方低声喊他，并在没有得到回应时，将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阿方索。”
“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那个塔夫塔尔的孩子。”
霍尔曼家主的声音很哑，也很轻，带着些请求与示弱。
“我问过一次，但是没有得到答案。”
“他只有一条腿，正处于换牙的年龄。请帮我找一找他，找一找庇护所和救助设施，也许他还活着，说不定他很聪明，提前躲了起来。”
“求你帮我找找他。”
傲慢而不自知的脑袋缓慢低下来，做出一个退让的姿态。
“他可能还活着，但是需要帮助和治疗，据我所知他没什么家人，自己一个人住，如果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受了伤就只能等待……”
“我愿意支付相应的报偿或是等价的物资，这是我目前仅有的东西，也是塔夫塔尔人最需要的东西。”
阿方索没有回头。
那只攥着他衣服一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最终革命军的领袖叹了口气。
带着雨水气息的白兰花，有毒的蛇，冷酷的石头心脏，缠绕在一起时便会化作看上去温柔又多情的那一个。
“好。”
作者有话说
第250章 第二百四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