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第三百一十四章 ...
-
人们偏爱坦诚又直白的人总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当两个怀疑主义者凑到一起时，世界会充满诡谲与欺诈。
他们做不到完全的真诚，那些疑心病已经像面具般焊死在了彼此的脸上。
这样的人每向前迈一步都显得僵硬且不协调，好像疏于对四肢的掌控。
结束了同供货商交谈的小霍尔曼心态回归平稳，利益是他的定心丸，拉锯式谈判是他的放松环节。
他甚至有心情让智脑挑选了一首更加舒缓的歌曲，顺便随手翻一翻黑斯廷斯星域的资料。
女人温柔的声音悠远得像一声叹息，述说着悲伤的歌词，“可我要问一问你们，我的故乡在何处？”
这份旋律他小时候经常听，那时他被自己的母亲抱着坐在腿上，首都星全息大剧院的穹顶遍布繁星，飘落下细细的金粉。建筑的最上层侧面连通着霍尔曼加的私人飞行器掠停坪，是他们在首都星的五十七处掠停坪之一。
在熟悉的曲调中，卡特将手头能找到的信息全部浏览一遍。
他对于片刻前的会谈内容仍旧处于思考与评估阶段。
第一军辖区边境线上的小行星抛出橄榄枝，愿意同另一家名不见经传、来路可疑的深空探索舱公司达成合作，本身就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
“法赫纳筛选了所有潜在供应商，并且发出了初步合作意向，真正作出回应的只有三家。”
在告知小霍尔曼这一事实时，卡兰的表情平静又温和。
“其中两家被我过滤掉，他们对于SHS深空运输公司和LV338深空探索舱工厂的相关信息怀抱着极大的疑虑，要求进行进一步的资质验证。我猜你并不打算冒着暴露的风险进行下一步。”
“第三家怀特联合发射及航空公司是一家小型企业，位于黑斯廷斯的边境带，你自己去和对方谈。”
“值不值得信任、供应源能否保持稳定、能不能谈下来……这些全看你自己。”
“谢谢您的帮助。”
霍尔曼的家主认真道了谢。
最开始他担心对方会介意之前的争吵，毕竟一部分帝王真的很记仇。可卡兰确实没再关注那些事，好像这位陛下的提醒只是点到即止，没打算揪着过去的一次冒犯不放。
“不用。毕竟这些产业之后朗也会用到。”
轻轻地叹了口气，卡兰望着绿眼睛的男人。
“以及另一件事，法赫纳的航行速度远快于人类所掌握了任何一种深空跃迁技术，停靠在海德曼附近只是为了镇守边境线。在不搭载乘客的前提下它可以将阿卡夏的内腔作为移动通路，短时间内出现在各个被裂隙所环绕的角落。”
“很……厉害？”
小霍尔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弄得有点懵，但还是以迷惑的情绪地给出了赞美。
“您的搭档是人类迄今为止唯一的一艘星舰，它确实无与伦比。”
“我想说的是……”
手指叩了叩桌面，卡兰直视着对方绿色的眼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些路只能一步步走到底再无回还，还有些路却随时都可以调头折返。”
“当一个人想念自己的朋友和亲人时，无论相隔多远，我和法赫纳都能将离家的人带回身边，只要对方懂得张嘴。”
“明白吗？”
“谢谢。”
完全没明白这番对话具体指的是什么，但小霍尔曼大概理解对方给出了一个兜底的承诺，所以他再一次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您的好意我谨记在心。”
这场对话发生在与黑斯廷斯的供货商达成初步合作意向之前。
好像只是一小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眼下供货商的态度比预期中更好一些，霍尔曼的现任家主不再情绪紧绷，也不再琢磨这似是而非的提醒，转头研究起自己未来的合作方。
如果说第二军一向由霍尔曼家把控、活动范围大多集中在首都星附近和一些相对和平的小型星系内，那么第一军则低调得多。
这支队伍常年盘踞黑斯廷斯星域，对于一切矛盾或者争论议题都坚持投弃权票。主打一个不参与、不支持、不感兴趣，语言上加以谴责。
但真轮到金德利想要整合所有队伍时，就会发现根本拉不动对方，大概这就是现行政体的弊端——过于松散。
第一军的军团长亚伯特像泥沼鱼一样滑不丢手，联邦一度有两大军团长喜欢哭穷和睁眼说瞎话，朗·苏算一个，亚伯特·李是另一个。
首都星被炸以来，第三军和第四军已经接到紧急调令向着边境线移动，就连第二军的克里斯也卡在半路上磨叽，真正不动如山的只有第一军。
他们甚至还谴责了金德利的不作为、任由潮汐灾害蔓延到黑斯廷斯星域的行为，腆着脸伸手试图抠点钱出来。
这样一家公司，背景看起来干净又整洁，好像真的只是出于巧合才选在这个时间一头撞上来。
翻动了一会背景资料，小霍尔曼慢慢划动着自己的光屏，放任大脑飞速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他忍不住面对现有的讯息叹气。
“有点麻烦。”
宇宙树系统不能用，现在的他依赖于法赫纳的数据天穹，数据天穹终究仍处于雏形阶段，还不足以和真正的内网相匹敌。
做背景调查也不算顺利。
“是在说我吗？”
伴随着敲一敲门框的动静，含着笑的声音传过来。
“不欢迎？”
原本还陷入沉思之中无法自拔的人听见了这声招呼，手忙脚乱站起身，快速挥散所有光屏。
“早，阿方索。”
虽然0013的警报得以暂时解除，但这几天革命军的最高指挥官却显得更加行踪不定，好像时时刻刻都忙着和人开会。
在小霍尔曼看不见的地方，对方正大范围抽调兵力。
“打，而且要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面对通讯中胡塞的诘问，阿方索给出了回答。
“不打大规模围困战，我将亲自带领驱逐群落的尖刀重械部队，把我们的老朋友莱昂从他的座位上撕下来。”
于是整艘指挥舰的舰桥吵成一片，胡塞差点将“想都别想”给刻在脸上。
这还是三天以来，小霍尔曼第一次见到阿方索在洗漱间之外的其它地方露面。
换了一身衣服的革命军最高领袖平静打个招呼，迈步跨进对方的休息室。
“在听玛塔赫的《白鲸》？”
卡特愣了几秒，然后想起自己没来得及关闭放到一半的音乐。
他在结束谈判后让智脑播放舒缓歌曲安抚神经，却随机排到了一首颇为冷门的曲子。
更令他惊讶的是，看起来对艺术完全不感兴趣的阿方索快速认了出来。
“在中等星的时候听过。”
抓住一闪即逝的疑惑表情，蓝眼睛的男人笑了笑。
“你将我安置在利普斯顿中等星，那里有一家新式剧场，全透明玻璃穹顶的那种。”
“音乐剧歌唱家惠妮·威尔逊曾举办过深空巡回表演，最后一幕时整个玻璃穹顶都收拢折叠起来，连空轨灯光也一并熄灭。因为玛塔赫的诗歌书写的是游曳在钢铁塔楼间的白色鲸鱼，这份剧目在曾经的沙瓦勒第一次上演时，老克里芬甚至命人拆掉了皇家大剧院的金顶，换上一个可活动收缩的造景顶棚，只为获得最后一幕虚假的白色巨鲸游向真正星空的场景，于是这项传统一直延续至今。”
“我的第二任房东恰巧居住在中等星玻璃大剧场的附近，所以我有幸听到了最后一小截。”
旧世纪末最伟大的诗人玛塔赫，出身于0013，出身于风行艇穿梭的山谷。
他的诗大一部分围绕着故乡的景色，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0013带去了客观的旅游收入；一部分围绕着战争和不满，这部分内容晦涩、暗地里名气响亮，可并不被当权者所喜爱；最后一部分则专注于文明解构状态下的幻想叙事。
最后这些被改编成剧目的比例最高，白鲸就是其中之一。
人类以机械的齿轮作为筋骨创造出早已灭绝的生物，那些漂浮在旧地海洋中的白鲸已经无迹可寻，所以人造的怪物游曳在钢铁林立的极大都市群中，呼唤着不曾存在过的族群，它询问每一个人自己的故乡在何处。
卡特沉默了一小会。
他浸泡在最奢靡的全息造景大剧场中长大，因为老霍尔曼夫妇认为这项活动勉强称得上健康又有益，还相当安全。
被用于深空通讯的光粒子技术被首都星的人用作娱乐目的，天空飘落的金粉也是真正的黄金，风的吹拂与倒塌的高楼全都近在咫尺，唯独火焰带着柔和的温暖。
老霍尔曼会清空整个巨型场地，慢条斯理地体验一下一家人沉浸式欣赏音乐剧的愉悦感。世界是围绕着霍尔曼转动的。
而他自己随手捡回来、丢在中等星再没管过的孩子透过临时居所的窗户，听到了整幕剧的最后一截。
可现在世界不再围着霍尔曼转了。
于是曾经的有钱人才会在失去部分特权后，临时反思一下自己的来路。
“又不开心？”
阿方索望着面前的男人，对方总是陷入沉思中去，并且愣神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久。
好像一开始那种虚伪的、鲜活的、又带着些傲慢且不自知的劲头正化作深深的疲惫。
相遇对他们彼此而言就像是有毒的泥沼，这令革命军领袖忍不住叹气，换上一副更温和些的语调。
“我偶尔也会说错话，卡特。”
大部分人或许不那么乐意谈及过去，过于意味着错误，意味着想要销毁却没来得及销毁的部分。
“我可以不聊中等星的事情，那些本来也没什么好聊的，请忘了它吧。”
然而这一次小霍尔曼牵住了对方往回收的手，像是要牵引着那只手碰一碰自己的眼睛和睫毛似的。
而且全程动作抖得仿佛食堂师傅在颠勺。
在笑出声和抽回手的犹豫间，阿方索先触碰到了对方眼尾的一丝细纹。
带他离开塔夫塔尔的人很年轻，甚至刚刚挨到成年的门槛，含着笑的声音清澈而无忧无虑。可现在他们谁都算不上真正的年轻了。
他仔细分辨一秒，预想中的反胃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轻轻地沿着那缕细纹擦过时，小霍尔曼仿佛被蛰到一样，试图快速后退。
年龄的差距仿佛一种附带着羞耻感的警示，让走神的人清醒。
蓝眼睛的男人这一次真的发出轻笑。
“为什么不喊我加西亚了？”
阿方索问，他反手抓着对方的手，没放开也没逼迫，只是站在原地低声求证。
“之前的称呼不好吗？”
绿眼睛望过来。
金色的睫毛在被触碰时细细地颤抖着，如同馥郁的金合欢，伴随着那些徒劳自证的话语。
证明一份不太清白的清白。
谁心里有鬼，谁就更容易作茧自缚，惶恐和紧张写在小霍尔曼的脸上。
“抱歉，我没想做什么。”
“我只是——不太清醒。”
对方说。
“抱歉，加……加西亚。”
作者有话说
第316章 第三百一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