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第三百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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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真是这宇宙间独一无二的奇迹，而我第一次有机会距离奇迹这么近。”
热情过头的声音围绕在四周，从见面起就叭叭叭叭地说个不停。
女性研究员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忽视的光彩，好像一个没什么善恶观念的孩子那样，只有在见到最喜爱的东西时才会迸发出执着又热切的情绪。
她的一双手背在身后，展示出无害的态度。
“别担心，我懂，我不碰您。我甚至可以给自己戴一副静止手铐——如果您不放心的话。”
朗的警惕心拉到最高。
DTY是他很少见到的那种人，简而言之就是带着点疯劲。艾琳和对方有点像，看见中意的东西就会立刻出手；可艾琳好歹学会了融入社会，而DTY的表现则更为直白和不加掩饰。
伸长了脖子的前任研究员目光黏在卡兰身上，无论朗如何移动身体，对方都试图绕过他的阻拦继续观察。
这种顾虑和吃醋没有任何关系。
朗知道自己的伴侣非常厌恶监判院里那些研究人员们的打量，同时他还稍微担心了一下面前这位女士的生命安全。
时至今日，星舰主导者不会再一言不合就将人往黑泥里塞，可上一个惹对方生气的詹姆斯差点喜提污染大礼包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关系。”
最后卡兰伸手拍了拍朗的肩膀，示意对方不用再像个护崽的母鸡般挡来挡去。
实际上，对方和DTY你来我往围着他的攻防行为，让陛下有点想笑。
温和地对着跃跃欲试的女性点点头，卡兰的注意力已经投射向对方身后的闸门。
“我去见见米娅。”
“我需要和她单独相处。”
明确且不容反驳的要求令男人有点担心，朗忍不住捏一捏那只冰冷的手。
“我也不能在场？”
“不能。”
卡兰简短地回答。
“你是人类。”
“你和DTY在外面等，你们不该近距离直面污染物和异种。”
收到拒绝的那一个没有反驳。
朗只是牵着卡兰的手，将自己的伴侣往旁边拉开些，同时放低声音。
“可你自己呢？”
金棕色眼睛的男人问道。
“我记得你和自己的同源者之间关系可算不上友好，而你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说着他的手指沿着对方的手腕向上摸索，像是想要寻找一下那些被掩埋的伤口、裂纹。单就隐瞒不报这一项来看，白山羊在他这里毫无信誉可言。
如果卡兰说有点痛，那么一定已经痛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如果卡兰说还好，那么真实情况对于正常人来说应该是糟糕透顶。
至今他都不知道对方真正的身体究竟还剩多少。
“万一她——我是指米娅，已经完全丧失自我意识、仅剩进食的本能并试图攻击你要怎么办？”
“那么我将迎来一次久违的进食。”
卡兰笑了。
他的表情平静，目光中带着些人类难以读懂的情绪。
“然后你们就会得到一个干净的收容室。”
似乎是担心这样的说法吓到自己的人类，陛下紧接着又以玩笑般的语气岔开话题。
“别担心。大部分异种看见我会吓得动弹不得。”
“米娅·戴维斯的攻击性并不算强，她沉睡的时间远多于醒来，我只是和她聊聊。”
密封的闸门重新闭合时，眉头紧锁的朗和DTY被留在门外。
内部所有监控画面瞬间扭曲熄灭，再也无人可以窥探这封闭沙盒中发生的一切。
前任舰队指挥官显然谈不上放心。
他没打算去别的地方，甚至都没打算找个地方坐，而是选择站在原地等待。
DTY的脸上则挂满惋惜——她在为着自己不能亲眼目睹两个奇迹的会面而唉声叹气。
可下一秒，这位前任研究员就找到了新的兴趣方向，飞快地将脑袋整个转向目光紧盯着门扉的男人，清了清嗓子。
“你们是伴侣吧？”
她问道。
卡兰不在身边时，这位曾经的军团长表情有些冷，生物本能没出毛病的一般人不太会主动往前凑。
可DTY是那个二般的例外。
在得到一个简短的点头回应后，她凑近一些，从上到下仔细观察着朗的一举一动，突然扔出一句唐突的疑问。
“那你们会做吗？”
“我的意思是，那位奇迹先生外表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可我们都知道异种的内部构造显然不是那么回事。人类的姿态只是他们所展现出的伪装。”
哪怕是收获了一个愕然的表情，DTY也没有任何思想负担。
科学院培养出的研究疯子是这样的，只能看见她眼中想要看见的世界，道德和伦理都得往后靠边站。
“所以他连性行为都会进行模仿吗？异种通过污染的形式增加同类数量，在这一过程中它们又不吝于互相吞食，有时候甚至会融合成一个更大的整体，类似于交/配的举动于它们而言缺乏必要性。”
这一回朗的身体完全转过来。
令人害怕的神色浮现在那只金棕色的眼睛里，低沉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我的伴侣不是你的观察对象和实验品。”
姗姗来迟的预警本能终于在DTY的脑子里闪现一瞬，可她只是耸耸肩。
“别一副要杀人的表情，他是什么只有他自己说了算。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人类，就要求异种也表现出和人类一样的举止以及道德。据我所知那叫作驯化和自我情感认知的投射。”
“猴子就是猴子，异种就是异种，人类就是人类。”
“人格是依附于肉/体的产物，哪怕拥有活着时的记忆，哪怕表现得越来越像普通人，祂真正的内在也已经和人类毫无关联。”
“可他看上去正竭尽全力地做出和活人无异的样子，因为你喜欢这样的他。”
“我没想挑衅或是惹事。”
女人叹了口气。
她和艾琳一样喜欢双手插兜，可能这就是研究员的通病。
“我只是同你分享一下自己的观察结果——我所见过的那些异种或是污染物，就算他们很好地保留了人类的外形，感官也和人类完全不同。”
“算是附赠消息，大部分异种的触肢末端感知更丰富，你懂吧？”
朗：“？？？”
男人的脑袋上冒起一排问号。
那些轻度涌起的不快被莫名其妙的情绪所取代，还是第一次有人将如此不知轻重的话题贴脸扔到他面前来。他怀疑DTY在隐晦地表达一些不那么健康的东西，但他没证据。
可成为一只好豹的必要素养之一，就是懂得什么时候张嘴咨询。
所以朗咳嗽了一声。
“什么叫触肢末端感知更丰富？”
他表情严肃地问道。
他将进行一些科学知识的拓展。
而在厚重闸门之后，是另一道隔离舱的大门。
卡兰直接穿过形容虚设的消杀舱，迈入那道密封线。
几乎是在他进入黑暗空间的同时，巨大的透明容器发出剧烈震动。
隔离挡板全数撤走，可以清晰地看见容器内部的情形。
顶着米娅·戴维斯名字的异种已完全甦醒。
那些长长的、虬轧在一起的细长触须充满一整个箱体，瞬间绽开极度明亮艳丽的颜色。
它们拍打着难以突破的防护层，试图击碎禁锢住自己的障碍，无数菌丝般的细绒快速生长又快速枯死，不停改变着形态。草的根茎，螺的神经节，哺乳动物的掌，猿类的眼睛。
最后它们舒张如人类的手指，轻轻地贴在透明的墙壁上。
醒来的污染物感受到极大的威胁，它的本能让它理解到量级更高的同源者已经悄然到来。
于是那怪诞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控的变异，试图用尽一切方式从当前的场景中逃逸出去。
罢工的监测系统无法感知到空旷的舱体内发生了什么，这里已经被无形无色的潮汐所包裹。
祂的身体碎裂大半，只剩下小小的一些碎片被法赫纳收敛在怀中，可这只是同祂原本的体量相比。
任何一只普通异种在直面卡兰时依旧会被吓得发大疯。
下一秒，卡兰将手贴上对方的“手指”。
祂从裂隙内部绕了个路，避开一切将祂与面前异种隔离开来的屏障，乍一看好像那只手直接穿过透明箱体。
那些错综复杂、尽量试图还原出人类拟态的部分就像苍白的花瓣，它们被更可怖的同源者轻轻握住。
“米娅·戴维斯”掉进透明的触肢中，它被水母一样的绶带所包裹。
不知死亡为何、不知生命为何的污染物仿佛涌现出一些来自于人类的本能，它发出一点痛苦的、如同哭泣的无意义呓语。
人类无法理解那样的语言，他们认为这是异种的学舌。
可诞生于群星的同源者听懂了对方的声音，祂温和地兜住这一捧破碎的花。
“莎拉·霍尔曼。”
祂诉说着同样的低语，那无穷无尽的窃窃私语充盈着整个空间。一些尚未愈合的长长触肢探入发疯般变幻不定的污染物核心，扎根在不受控制地产生异变的苗床上，在太多的意识碎片里翻找着，搜索属于米娅·戴维斯的残骸。
“她还没有见到中心高塔，因为她想同你一起去看一看那里。”
“克里斯不知道你被带出了第二研究所。”
所有的血肉黏合在一起，在撕咬吞食的同时进行着交流与共享。
而这样的共享是单方面的、无法被拒绝的。
不停开裂、崩塌的异种被同源者蚕食掉整整一圈，体积还在不断缩小。
“他曾经以为科学院能够治好你，可艾琳和塔娜打碎了地下五十一区，他见到了真正的你——他意识到再也没人能救你。”
“戴维斯家深陷首都星，就像曾经的霍尔曼家一样，无论逃离，无法躲避。科学院会严格监控他们，从你的父母，到你的兄弟，以杜绝任何反叛的可能性。克里斯已经不能与科学院切割。”
乱七八糟的增殖部分被迅速吃光。
祂终于触摸到沉入水底的花朵。
那朵死去多年的花只剩下这么小、这么易碎的一部分，唯独最后一丁点意识固执地不肯消散，哪怕被裹挟在浑浊的黑潮中也做着温存又美丽的梦。
这只异种确实没有什么攻击性。
除却本身携带的污染外，它残留的思维不想进食，也对袭击人类没什么兴趣，只是日复一日地不断诉说着想要回到朋友、回到家人身边去的絮絮低语。
一同飘散在水中的卡兰看见那记忆。
里面有他熟悉的人类，比如莎拉和卡特，也有他不太熟悉的人类，比如老戴维斯夫妇和克里斯。
馥郁的花架下，隔壁院子里的孩子打了个招呼。
“早安，**。”
绿眼睛的男孩笑容温和，一只手牵着艾琳，另一只手牵着海因茨，没打算推开两家间的那道门凑过来。带孩子总是劳心劳神的，更何况是两个。
当画面闪过，另一位年轻人面对不太高兴的父亲据理力争，同时不忘抽空对自己的妹妹做个鬼脸。
“我会向霍斯特看齐，甚至做得比那更好。”
曾经想当星际大海盗的人说，他把梦里出现过的寻宝图悄悄地埋在谁也找不到、连他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不用学经营和管理——她又不喜欢这些东西。她是最小的那一个，她可以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她就愿意和霍尔曼家的莎拉报同样的专业，你管不着。”
随即他被自己的父亲抽得满地跑，边跑还边坚持己见。
“她会成为最好的建筑设计师，全宇宙最有名的建筑基石上都要刻着她的名字。”
另一个场景中，年纪更大的人发出不满的声音。
“这些证书和表彰有什么用？***家只要愿意，可以让你不用整天东奔西走，就能在首都星找到好工作。”
可当对方转过身去，拿着那沓东西关起门来，米娅·戴维斯听见对方兴奋地同自己的母亲压低了声音说话。
“看看吧，全是她得到的。我要给霍斯特看，我就说我的女儿**比莎拉还厉害。”
紧接着，卡兰看见年轻些的莎拉·霍尔曼。
对方在谈论工作时表情坚定，带着自信且笃定的情绪。
只是注视着这样的画面，身为朋友的那一个就会泛起喜悦的情绪。在谈论起之后的假期时，“米娅·戴维斯”忍不住高兴地冲对方眨眨眼。
碎片再度搅动，隔着几乎被炸碎的透明墙壁，同样一双眼睛望着远远站着的男人。
猎犬小队逃离时将首都星整个炸翻了天，第二研究所的建筑被轨道高能激光自太空贯穿，崩塌的废墟一直向地下蔓延。
从紧急治疗舱里挣扎着爬出来、冲向研究设施的第二军现任军团长踉跄着后退，他的手臂胡乱抓在墙壁上，断裂的钢筋在他的手肘处划出深而长的血口。
“不是说……在好转吗……”
卡兰透过隔离墙壁后半闭阖的倦怠双眼，辨认出男人无声的口型。
对方颠三倒四也只是在重复着同样的语句。
“他们说会治愈……他们说会治愈……”
“他们对我说……会治愈……”
所有画面戛然而止。
这就是维持着米娅·戴维斯最后意识的全部记忆了。
看完它们只需要短短的半分钟，比祂曾经吃下的六百万份碎片中的绝大部分还要粗糙简短。
对方甚至不再记得自己的名字，于是对话中不断出现零星的空白。
被冰冷的双手轻轻地拢住时，铃兰般低垂的头颅一动不动。
唯独那双眼睛中正流出泪水，它们消失在冰冷的营养液里，压根无迹可寻。
但卡兰看见那些眼泪，正如他听见真正的、人类的语言。
“救、救……他。”
作者有话说
第371章 第三百六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