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第四百零三章 ...
-
尖锐的、钢针般翻搅的冰冷情绪令卡兰的意识陷入动荡状态。
——人造智慧种确实拥有情绪，只不过其表现形式和人类的截然不同。
感情于它们而言更像是一种程序报错。大量的、无法梳理、无法修正的错误代码堆叠，令星舰的核心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带有警示意味的深红色。
“法赫纳。”
祂真正的身体抱紧自己的同源兄弟，双方交织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不受控制快速增生炸开的钢铁血肉。
“法赫纳，你还搭载着乘客，他们只是普通人。”
在意识共享的瞬间，卡兰看见那双被自己忽视的手，他理解到对方如此情绪化的原因。
于是那些新生的、还没能完全长好的触肢尽可能地环绕着自己的半身，完完全全地同对方挨在一处。
“读取到的只有一个短暂片段，我们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或许仅仅是受了伤。”
“污/污染/污/染/染”
星舰在强行重启整个系统。
它优先重置了人工重力场、温度与氧气调节设施，然后是各个应急照明光源，以确保乘客的生存安全不被影响。另一个属于数据天穹的核心则被隔离保护起来，避免其受到波及，从而引发所有下辖星球的秩序混乱。
做完这一切的它没能及时修复自己的语言与逻辑思维功能，以至于正常人很难理解这样错乱的对话，夹杂着大量人类无法解析的可怖低语。可与它精神想连的卡兰可以。
他不需要听见成文的、通顺的语句，在肢体接触的瞬间他已懂得了对方全部的意思。
法赫纳想说，“那是污染物的颜色”。
“我想/想见/见/”
对方发出极度嘈杂的呓语，所有的嘴和所有的眼睛述说着千篇一律的重复词语。
“亚历克斯/”
“我想见/见见亚历克/亚历克斯/”
卡兰躺在对方的身体中，一瞬间他似乎再次回到了阿卡夏的子宫，那最深的、最无序的裂隙深处。
星舰在静止的、永远不会再前进或者倒退、已经囊括了所有可能性的时间中一点点将他捞起来，找出“卡兰·苏利耶”这一破碎得不成形状的、残缺不全的人格，然后东敲敲西打打，将祂捏成新的形状。
“那就去见。”
他最终说道。
“我们去将他找出来，将属于他的长轨带回你的身边。”
再次试图修复报错、冷却核心的庞大怪物漂浮着，于寂静的真空中发出奇怪的、可怕的鸣响。无人能够听见那声音，群星只是投以遥远而冷淡的注视。
一些绽开的污染源流下近似于液体的东西，它们快速形成一个漂浮的球体，却未能如真正的水珠般在沸腾与结冰后、散落成无数的冰晶状物，反而在脱离本体时慢慢地消散殆尽。
“你能够记起他，也能够认出他。”
卡兰的精神触须缠绕着法赫纳的，他一般很少这么做，他的意识稳定程度远不如对方，很容易因为意外而被冲散、加速消磨。
“所以我们会找到。”
“但我不是他的法赫纳/”
星舰终于说出了完整而连贯的语句，大量提醒信号在不停闪烁，警告主体强制快速重启错误系统可能造成的后果。
“我不是他的法赫纳/”
“我是一份继承了相同人格的记忆/”
“我依然看见他的一切/”
短短四秒的碎片显示，那只手隔空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符。
做出这一切的人无法自由移动，意识模糊的间记录下的规整报告里穿插着大量的乱码。
哪怕是打捞起分离舱的格鲁萨和科学院也没能解读出杂乱的部分，他们将这些东西当作神智不清时的规律性错误键入，转而将注意力投放在跨度持续近一年的报告中提及的污染物侵蚀与观察上。
然而星舰第一眼便读懂了那份“乱码”。
它们来自于一个人类在儿童时期自创的语言，一个永远不见天日的秘密，也曾构成过星舰法赫纳的核心启动密钥，被移交给波旁夫人，又被移交给卡兰·苏利耶。
当坐在地上的孩子一点点地向自己的父亲解释自己的得意之作时，对方低下头去认真聆听。
“你教会了我你的语言，所以我也想教给你我的语言。”
但最后，这些他人无法理解的字符化作一个拉住濒死之人的锚点，一份漫长且永不折返的告别，穿插在观察报告字里行间的每一句。
它说，“法赫纳”。
如同一道来自于过去的回声，长久地呼唤着另一道。
深红色的内核飞速延展。
具有自主意识，但从不违悖主导者权限的大规模歼灭型武器，第一次为自己编织出一道全新的、无人能够读懂的核心指令。
“如果是监判院/科学院/格鲁萨/”
祂说。
“如果是他们中的任何人//”
星舰的震动慢慢平息，被封锁在舱室里的乘客稍微放松了一点心情。
深空航行中遇到类似的事故足以令人感到紧张，他们尝试呼叫法赫纳、询问发生了什么，却没有得到回应。
另一侧的独立休息间内，朗正低着头，看向床面。
他仍牵着卡兰的手——也仅仅是手，因为剩余的部分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留下来的这一小截时不时挠挠他的掌心，以宽慰他、告诉他不必忧虑。
正常人看见这样可怕的场景会直接晕厥，可朗差不多已经免疫了类似的冲击。
他只是感到担心。
又过去一段时间后，那只手慢慢地挣脱他，一点点地挪到床铺中间去。以手腕的断层为起点，透明的触肢缠绕在一起，编织着、融合着，重新延展凝聚出人形的轮廓。只不过这次的轮廓有些虚，好像一旦有人按在这身体上，手臂会轻轻松松地从其中穿过。
“卡兰？”
人类靠近些，小心地挨了挨自己的伴侣，以防将对方刚成型的身躯碰碎。
“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
“没有。”
躺着的那一个回答。
星舰的主导者没有移动，只是向着朗再次张开手，示意对方牵一牵自己。
“我的大部分身体仍留在底层区域，同法赫纳在一起，所以这边的形象有点模糊。”
“我很好，不用担心。”
“怎么回事？”
朗低声问道，同时用脸颊蹭一蹭没什么表情的白山羊。
“法赫纳出了意外？”
“我们解析了猎犬小队移交的部分污染物。”
默不作声地叹着气，浅色的眼睛望着隐含询问意味的男人。
“里面有一些关于亚历克斯·R·马普兹的碎片。不是常规活性意碎片，更像是……一些陈旧的细屑，并非出自于主观视角。”
“法赫纳因此而产生大面积错误预警，但祂已基本修复那些问题。”
“什么意思？”
难得呈现出一点温顺的情态，朗躺在对方的身边，音量轻得像是在说一些悄悄话。
“是……人类法赫纳时期的内容吗？”
“我很想说是，可惜并非那样。”
卡兰缓慢地摇了摇头。
“对方的手臂表现出被重度污染的状态，这种事情只可能发生在这位监判院的创立者进行最后一次深空探索的时期。”
“法赫纳不太说，但祂仍做着一些美好的梦境。祂希望在遥远的未来沉入裂隙深处，去找一找对方留下的痕迹。说不定亚历克斯没有死在裂隙中，而只是躲起来了、脱离了监判院的视线，然后度过了长久的一生呢？我的半身能够推演出这份结局无限接近于零的概率，却仍愿意相信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奇迹。”
但现在，那奇迹碎裂了一半，只是还未来得及宣告最终的结局。
“卡兰。”
朗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凑过去亲一亲自己的伴侣。
他将双手沿着对方的头发，反复摸一摸，就像抚摸一个疲惫的人那样。
“我的白山羊……你们要怎么办？”
“找。”
对方回答。平静的语气中泛着生铁般的冷硬意味。
“现在的我和祂，都不适合大量解析污染物或是翻找阿卡夏的长轨，我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祂的体内仍携带着数据天穹的核心。”
“但是我需要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祂第一次为自己编写了毁灭性程序指令。”
卡兰握住朗的手掌，直视着人类。
“也是唯一一道超出我授权预判的自主指令。”
“如果科学院和格鲁萨在整件事情中扮演过什么角色，那么他们的麻烦会很大。法赫纳不会停止任务推进，祂要将这长久以来的敌对者彻底碾碎。”
“就像祂曾撕裂天之琼那样。”
这一晚，大部分乘客都休息得不怎么好。
哪怕星舰的所有功能已恢复正常，大家仍被突发性状况弄得有些担忧。小霍尔曼一家人等到所有服务恢复，礼貌地询问法赫纳是不是出了意外，在得到否定的回复后才彻底放下心。
倒霉的卡维泽待在自己的禁闭室内，抬头正看见一堆融化的荷鲁斯之眼，整个人到现在都没缓过劲。
詹姆斯抱着自己的女儿坐在黑暗中，照明重新恢复前，谢利夫手动调取了智脑的光屏。
笑嘻嘻的心理疏导师一边告诉小姑娘不用害怕，一边给对方讲些大灰狼的故事，把琼吓得拼命往詹姆斯怀里躲。
但要论悲惨程度之最，还得数偷偷遛上来吃饭泡澡的海德曼指挥官柯克。
重力场重置的时候，他正躺在大浴场里舒服得直叹气，思考没有长官的生活真快乐。
结果下一秒，灯熄灭，重力场消失，他的人也光着屁股连同热水一起飞出去。
好在星舰的纠错速度足够快，第一时间强行重置了全舰系统。
等到蒙诺推开浴场的大门，看见自己的兄弟正裹着浴巾，冲围在身边一叠声道歉的机械臂嘿嘿傻笑。
“没事没事。”
柯克说，热情过头地握了握那些机械触须，甚至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一点没受影响，法赫纳。请不用为我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405章 第四百零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