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第四百一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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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烧的不止是钱，还有人。
不仅活人要被烧，死人同样逃不过。
沙瓦勒解体近一个世纪后，曾经的皇帝本人再次体验到了被可怕的、无穷无尽的待处理公务全方位无死角、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的感觉。
人死了工作还在，最无情的资本地狱也莫过于此。
他抽出两个标准时的时间同自己的伴侣做做梦、撒撒欢，然后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去，便再次被大量文件所淹没。
坐在他对面的小霍尔曼看起来更惨一点。
因为这位财政大臣和后勤部长本质上是个人类，而人类的体力是有极限的。
在看见一向面对利润显得意气风发、精力充沛的小霍尔曼扶着额头揉太阳穴时，卡兰冲对方招招手。
“来。”
陛下说。
“换个地方，我们去大浴场。”
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发展出一些个人爱好，等到现在他反而理解了一些人喜欢躺在水池里的乐趣。
不接受拒绝的皇帝发起一个泡澡邀约。
徘徊在猝死边缘的小霍尔曼还想挣扎一下，Ignis的多边会议召开在即，他需要提前一步处理好所有需要的材料，才能安心跑外勤。
“我还有一些事情……”
“你的智脑和你一起。”
可没有心的陛下是冷酷的，不如说冷酷过头了，冰冷的嘴永远只会说出更冰冷的话。
“你可以换个地方继承工作。”
星际版资本奴隶制被安放在帝制之下，堪称人类文明的混搭奇景。
就连法赫纳最近的日子都不算好过。
星舰封锁了大量情感模拟模块，以维持正常运转，同时又要忙于为数据天穹的分离做准备。
苏莱曼这一次带往Ignis的不仅有大量待转运移民，还有一小部分碑群系统的主体硬件。到头来开会之前每一方都被迫忙成陀螺。
躺在大浴场的床上，换了一身浴衣的霍尔曼家现任家主双眼无神，空洞地望着线条简洁流畅的天花板。
“陛下。”
“嗯？”
另一边的床上，卡兰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他还在脑子里同革命军的联系人通讯，敲定阿方索上一次提到的事项细节。
“SHS深空运输公司打通了新一条航路，成功绕过联邦的封锁，同安西的两家私人粮食公司达成了新的贸易协定。”
那一向柔和的嗓音里透着哑，绿眼睛的男人连机械臂开始给自己按肩膀都没有多余的反应。
“这份报告我发给您了。”
待批阅文件当场又多一份。
在互相伤害这一点上，卡兰同自己的亲密部下做到了极致。
那张端庄的脸上带着笑，然而是不是愉快的笑很不好说。
“我也有一个好消息，革命军有一笔新生意，他们在自己的辖区内发现了一颗待勘测的小行星，不适合人类居住，但是有一定可能性富含储量巨大的钛，以及部分稀土元素。”
“即便有开采可能，也需要使用全自动钻探塔配合远程操控采矿无人机。辐射和磁暴令工人无法进入作业区，难以执行地下深层剥离行动。”
“他们自己不具备开发能力。”
“考虑到边境星球带和工业产业链目前处于数据天穹的管理之下，对方向我提出了正式的协同开发请求，之后我会开会处理这件事。”
这下小霍尔曼看起来死得更彻底一点，被法赫纳的机械臂推动着吧嗒翻了个身。
而卡兰已经以人类难以做到的速度，将对方刚发过来的整份报告全部看完，同时共享给法赫纳。
“这条航路花了你多大的精力？”
趴着被摁的那一个看起来难得脑子流失，面对这样一个问题甚至想了几秒钟，才张开嘴巴。
“费了点功夫，但是还算好。”
“钻漏洞这种事情处于我的舒适区。”
确实。
毕竟这位家主曾靠着各种合法的非法的灰色的手段，十年时间洗了三千亿的资产，一股脑地全拿去投资到反抗武装组织的身上。
年轻人格模板的法赫纳一边摁着他的肩膀，一边严肃地发出警告。
“你这样不行的。”
“这里的筋揉都揉不开，肌肉也太过僵硬。”
从上往下推的时候，小霍尔曼的腰甚至发出了嘎嘣一声，对方“唉”地叫起来。
“我得为你制定严格的健身计划了，你摸摸自己的腹肌，它们已经快要干瘪消失。”
十分恐怖的恶魔低语。
连卡兰都侧头看了自己的半身一眼，飞快地瞥过那些荷鲁斯之眼。
“动作轻点，法赫纳。别把我的财务大臣按瘫痪。”
“他不能闲着养病。”
狗狗舰发出不高兴的声音。
“法赫纳是专业的。”
多余的机械触须在地上拍一拍。
“你们要相信我的判断。”
“谢谢，法赫纳。”
金发的家主一脸痛苦面具，手还抓着床单，力气之大差点将半张床都抓跑。
“我现在觉得很好，请继续。”
同时那双绿眼睛含着咬牙切齿的笑，望向视线重新移回光屏上的身影。
“您真是一位无情的陛下，居然第一时间关注工作进度而非我的身体。”
卡兰没接这个打趣，只是看着面前的光屏摇摇头。
“就算我真的让你休假，你也不会听。”
“你看中了安西的甘蔗田和油料作物，并且为此花的力气绝不算小。光是绕开联邦这一点，就没有报告里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霍尔曼要的从来都不止是某一家公司。”
潭水一样柔和的绿眼睛眨一眨，仍在看着卡兰。
“我知道您不喜欢听这种话，但自施耐德时代起，我们的目标始终都是成为这世界运转于秩序的一部分。”
“SSS监判院和之后的科学院及其所有下属机构起了个不怎么好的头，令人类意识到企业可以轻易跨过政体划分的警示线，取代国家成为新的疆界。”
“霍尔曼拥有近一千个品牌，它们涉及到工业生产的方方面面，却从不将霍尔曼这个名字写在它们的产品外壳上，也不是每一个都明面上和我们的家族有关联。”
“很多冷门行业所涉及的公司一般人甚至闻所未闻，随手翻出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形象。它们设立在每道产业链的上中下游，局部控制原材料供应。您能想象到吗，光螺栓、柱塞泵、轴承和铲斗推杆这几项看似不起眼的零件，霍尔曼家在鼎盛时期垄断了联邦近百分之三十的年产量。”
终于适应了推拿的力道，缓过来的男人脸上含着笑。
“联邦确实查封了大部分产业，但那些人也不敢关停这些企业，只是将这份意外之财收归政府，否则他们得面临大规模的失业和税收骤降问题。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部分幸存的公司躲开查封存活下来，看着落魄又萧条，但整理整理还勉强能继续用，否则我压根供不起您的战争需求。”
“我们可是替联邦政府养活了几十年的第二军。”
卡兰也低声笑起来。
“当着我的面说出这种话，不怕我抄家？”
“那我只能求您放过我了。”
彻底放松地趴在原处，小霍尔曼忍俊不禁地笑得金发也跟着抖落下来一大半。
“毕竟我的家产现在都在您手中，它们算得上充公状态。”
“看在这样丰厚的利润与诚意的份上，能不能请您留我一命？”
对台飙戏是这样的。
“我没想到你会优先打通安西的非正规航路。”
卡兰不再逗对方，只是挥散光屏，整个人仰头躺着。
“我已经很久没再仔细注视过这颗曾由我亲手回收的星球。”
“它是最大的甘蔗、咖啡豆、棉花，以及油料作为的产地。”
小霍尔曼低声回答。
“在联邦与帝国各自的战争全面扩大的当下，这些潜在战略物资的重要性只会进一步提升。我关注过革命军辖区，他们手里的星球大多不适合糖类作物的生长，只能从大馃粒的秸秆中榨取粗糙的糖浆。”
他在飞船上烧得不省人事时，阿方索给他的嘴里慢慢喂了一点，他还记得那味道。
“对于大量需要维持生活的平民而言，这些也是必要储备物之一。塔夫塔尔买不到精炼的糖，并非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在此之前被全线关停的贸易航路无法为那里的人民带去种类丰富的商品。”
“在我需要大量筹集军费时，施耐德主动牵头，多次尝试说服那些摇摆不定的家族和资本。这种勉强平衡的局面，让我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从反叛武装分子的手中，以最快的速度拿回了安西与加利多尼亚。”
卡兰同样看着流畅且没有华而不实的多余装饰的天花板，浅色的眼眸中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你的祖父说出了两句至理名言。”
“——战争并非灾难，而是财富的再分配。”
“——每一张阵亡通知单的背面，都印着新一份的前线采购品订单。”
“很不幸，我们眼中的世界是这样的。”
小霍尔曼将头枕在手臂间，侧脸凝视卡兰。
“我的父亲老霍尔曼时期，曾面临过一桩调查案。有人声称同霍尔曼家存在原料供应关系的跨境铁矿石集团，在长达近十年的时间中非法雇佣未达到成年标准的童工劳动力。”
“但是我们一向很善于做风险分割，先一步披露了这桩丑闻，力求将冲击降到最低。”
“独立自治星球的政府是具有自主管理权的，而他们辖区的企业要雇怎样的员工更是那些人自己的意愿，霍尔曼家不问货源，也无法干涉另一家企业。我们只是凑巧购买到了这家公司的商品而已，并且第一时间站出来做出了补救性措施。”
“如果当地政府不启动调查，你们还能隐瞒上很长一阵子。”
卡兰毫无波动地同他对视，没有调侃，也缺乏愤怒，好像只是在说某些再正常不过的情况。
“你们知道可能面临的罚款金额，也知道对方存在的问题、为何货品价格比常规更低廉，但是只要机械继续运转，利润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能够及时拿出补救预案，并且选择合适的时间先一步披露这桩丑闻，说明你们对这件事早已心知肚明。”
“在这里获取原料，在那里投入生产，到头来合作方和你们都会安然无恙，最多矿区被要求暂时进行整改、惩罚几个中层管理人员，并且掏一笔同获利相比微不足道的补偿金，就能圆满结束整件事。”
撑着床边慢慢坐起身，星舰的主导者不再维持着平躺的姿态。
纯白色的人影站起来，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与头发。
“用人企业甚至可以声称是掮客公司在提供工人资料时，采取了信息造假。于是在经历漫长的拉锯、无用的调查与取证、拖延数年的责任判定后，受害者发现自己既告不到霍尔曼身上，也告不到当地大型矿业集团身上。”
“我在塔夫塔尔看见了。”
埋在手臂间的绿眼睛半闭着，小霍尔曼轻声说。
“我看见了三十多岁基因病晚期的工人，有着五十多岁的样貌。他的手掌残缺，手指严重畸形，那是频繁使用原始炸药所导致的粉碎性骨折，骨头和血肉长在了一起，关节无法弯曲，膨大成正常的两三倍。”
“我遇到一个叫作安的孩子，他失去了一条腿，当地的情况无法提供有效医疗为他们配备行动外骨骼，然而那蹦蹦跳跳跑起来样子又快又灵活，连我也很难逮住他。”
“人在咽下食物时总是满心欢喜，可如果你拿出一只鲜活的、温暖的、长着绒绒细羽的鸡让他亲手宰杀，他就会变得犹豫不定。”
“到头来他反而会怨恨，‘为何非要让我看见呢’、‘为何偏偏要弄脏我的手呢’、‘大家都假装不知道每一枚沾血的金币从何而来不好吗’……”
那双眼睛因为困倦而逐渐闭上。
温暖又湿润的水汽令人昏昏欲睡，法赫纳的机械臂在不知不觉间已停止了动作。
“然而一旦你看见了、记住了，便没办法再忘记一些人的样子。”
小霍尔曼模糊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落在自己头顶，缓缓摸了摸那些散落下来的金发。
不知何时走过来、无声站在他床边的卡兰并未回应。
星舰的主导者没有更多的动作，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413章 第四百一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