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 109 章 我所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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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苏醒过来时，达索琳发现自己浸泡在某种黏液中。
黏稠的液体如羊水般包裹着她，水波折射出波诡梦幻的光斑。这些液体呈以红葡萄酒似的色泽，由一层薄而韧的半透明胎衣团成球状，像个巨大的泡沫般悬浮在半空。乍看上去，有点像某些饮料里一咬而破汁液喷溅的爆珠。
粼粼波动的水液同样也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样。梦中的画面清晰起来，如丝如缕的浅绿线条编织成人形，构成了此刻的她。
灵魂的丝线上泛着浅淡的荧光，如同夏夜雨雾中的萤火。好奇心催动，达索琳伸出手，勾了下自己手臂上的线条。
哗啦一下。丝线霎时四散开来，她成了泡泡里一团紊乱的线。松松散散的。
“……”
“看来你恢复得很好。”
含笑的嗓音透过泡沫与水，模糊地传入她耳边，如被泡坏的留声机般变调诡异。
达索琳顿了顿。丝线无声自动，重新编成人形。
不详：“醒来的时间倒是比我想得要早。”
“这是哪？”她直接问道。
“盖亚之外，宇宙罅隙。”
“新的星球？”
“……”
她总觉得不详似乎停顿了一下，但再次开口时，祂依然带着无可挑剔的笑音：“如果对你而言这样更易理解的话，你可以这么说。”
意思就是不是。
她想过她会消散，也不清楚不详要她的目的。但既然她还活着，意志清醒地活着，那她总不可能要一直待在泡泡里。
达索琳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抓上面前的胎衣，手指用力，撕扯。
单薄的胎膜撕开一条缝后，液体果然似果浆般迸溅而出，喷洒遍地，惹得地面枯耸的岩石枝桠都挂上汁。失重感陡然传来。
……貌似有点高度。
即将掉到地上时，织成她的线又再度分散开来。她生涩地操纵着那些丝线，用底部一端系上地面树干，等降落下来后再重新编织。
站稳后，达索琳才发现空中还漂浮着数十个或深或浅的血色泡泡，每个泡泡中央都如婴儿般蜷缩着一具「人影」。
「人」在这里是形容词，不是名词。
有的「人」类似于人类概念中的「人」，有的又不是。头部肿胀似肉瘤的，臀后接着一条尾巴、两条尾巴、甚至三条尾巴的，腹部挤满了猩红的眼球的，还有那种只有半个头的畸形人……
他们沉睡在泡中，泡泡顶部连接着一条粗壮诡丽的肉质管道，管道不时鼓动，上方筋膜斑驳。幽暗的天与地间似乎只剩下红黑两色，难以计数的肉管道向上攀升，如海底的珊瑚般交织在一起，于天穹汇聚，插进一颗形似心脏的猩红瘤子中。
达索琳注视片刻，又巡睃起四周，她并没能找到具体的、能够和她对话的、活着的生物。
但毫无疑问，不详肯定还在看着她。
神神秘秘的。
片刻后，对方率先开口：“我猜你应该还有一些疑问。”
“我问，你就会答？”
祂笑了声：“我可以尽可能给予答复。”
倒是出乎意料地耐心。
达索琳抱起手臂，转头对向声源处，“因为我跑不掉吗？”
所以，让她知道多一些也无妨？
祂笑而不语。
得不到回应，她干脆直切主题。她确实还有不少问题想问。
在梦中接受了那么多记忆后，脑子里也一团乱。
第一个问题：“杰诺瓦呢？”
“同样在这儿。”
“在那些泡沫里？”
一缕灰白的雾气适时地飘浮过来，停留在她身前。
达索琳眯起眼睛。灰雾泛着淡淡的香气，有点像某种木质焚烧后的香调，可到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气味。
她有些迟疑地瞟向旁边。刚才那些黏腻地裹住她的液体，还有四周场景，在她脚边腐烂的尸骸、干枯的树木、扎脚的草根、淌过泥土的水流，这些东西……没有味道吗？
灰雾在她跟前转了两圈，缓缓向上旋飞，灵巧地穿梭在不同的血泡和肉管之间，最后停稳在一颗深红色的泡泡前。消散。
微微凝神，达索琳仔细瞅去。
半透明胞衣如同子宫胎盘，模糊里面那人的面目。但从那人形轮廓、如同纽结般缠绕的破体而出的器官轮廓来看，是那具赛特拉女尸的形象。
不详确实将它带离了盖亚。
咕咚一下。
连接着杰诺瓦泡泡的那根肉质管道剧烈抽搐，像是从里面抽出了一团东西，输送向天顶。
不详：“平行世界合一后，不同记忆的杰诺瓦也全部收束到这具身体内，你不需要再担心她会出现在那颗星球上，影响那里的人。”
最后那几个字，祂特意下了重音。
“……”
她移开目光，不想探究不详指的是谁。
但是——
“在我第二……不，第三世的时候，杰诺瓦表现得很不正常。”
重生之前，幕后者说要将她送去离她所在之处局势最像的平行世界。
既然是平行世界，那么，那里的杰诺瓦绝不可能会精准地认出她。可她却几次三番看到幻觉。杰诺瓦一直在影响她。
这是不应该的事。
而恰好，她想她灵魂丝线上属于杰诺瓦的污染应该还没净化干净。密涅瓦最开始那具身体的净化速度都颇为缓慢，更不要说人类的身体了。估计是黏附在她灵魂上的污染物，给了杰诺瓦可乘之机。
达索琳：“是你将杰诺瓦一同送了过去？”
“——是。”
“为什么？”她抬起眼。
“只有一个变量的剧目，我已经欣赏过了。”不详慢悠悠道，“新世界的故事总得更有趣些。反正，无论如何，你都逃不掉的。”
纯纯恶趣味。
她忍不住发寒，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可惜灵魂之态没有皮肤。
“那爱丽丝呢？”达索琳继续问，“爱丽丝也是被你送过去的？”
“如果不是局势太过失衡，某人居然让杰诺瓦完成重聚壮大自身，我也不会考虑这个。”
“……但爱丽丝并不需要和杰诺瓦正面对上。”
“这不算是一次很好的提醒吗？”不详笑道，“我以为你能猜到，既然能有第一个跨越平行世界来到你身边的「同伴」，自然也能有第二个。”
“……”达索琳呼吸微滞。
祂又故意将话题扯到这上面了。
按理说灵魂之态，没有实体，她不应该感觉到疼痛。可她依然觉得心脏忽然被一只手捏紧了，舌根又苦又酸。
灵魂有味觉吗？又有痛觉吗？
达索琳低下头，浅绿色的丝线泛着莹亮的浅光，看上去莫名紧绷。但她确信，这些丝线中间并没有心脏这一种器官。
可想到那个在对话中被刻意掠过的人时，她还是感觉心口好痛，痛得要说不出话来。
轻轻地吸了口气，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尽量冷静地、冷静得几乎有些尖锐地问下去：
“既然你有能力将我们送到平行世界，那为什么不直接带走我？”她抬起眼，微微下压的眉头无端突显几分锐意，“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啊……”
仿佛是从喉咙中溢出的气声，既像讶异，也像感叹，就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不详：“因为「交易」。”
“……交易？”
“抬头。”祂笑道，嗓音更显深不可测。
在她头顶上，便是之前那数十个或深或浅的猩红水泡，水泡表面波光粼粼，内里人怪无数。
达索琳抬起头，再次安静地打量那些泡泡，以为不详要解释些什么，可祂却完全沉默了下来。
……祂这是在等什么？
等她发现答案。
一丝电流倏忽窜过全身，让人不寒而栗。她忽然意识到，蜷身在泡泡里的人，也许、大概——都是和她类似的「灵」。答应交易，而被不详带到这个世界的「灵」。
那祂到底要做什么？泡泡又有什么作用？
达索琳转过头，瞥向最开始自己蜷身的那个泡沫。薄膜的顶端也连接着一条粗壮的肉管，中间湿答答地曳下黏糊糊的水液。
这些管道，到底是在输送什么东西，又或者说在抽取什么？
最高处，汇聚所有肉管的猩红瘤子，又是什么？
不详慢条斯理道：“他们大多数是自愿来此，因为「交易」。”
“……自愿？”
那祂还挺尊重人的？但这种生物真的会有这个概念吗？
还是说——只有通过这种抽象的「交易」，祂才能把人关在那些血色的泡沫中，来达成某种目的？
就譬如，就算是不详这样的生物，面对宇宙规则也会受限。
不详：“万物生灭自有法则。想要得到什么，必然也该付出什么。世间生物不同，但归根到底，所有物种的贪欲都永无止境。”
有需求，有贪欲，便会有交易。
“——而我只要魂灵。”
“……”
达索琳再次看向囚禁着杰诺瓦的泡泡。
长长的肉质管道仍在鼓动，穹顶处的血瘤不断收缩，传来心脏跳动般的声音。
在密涅瓦的记忆中，不详最常提到的就是「交易」二字。假设真像祂说的，沉眠在血泡里的不是像她这样的交易者，就是像杰诺瓦这样的附带品的话。
那祂要从这些灵中获得什么？
但很显然，不详并不打算告诉她这些。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巴诺拉村，我最后一次去那里的时候，根本感受不到所谓的「女神的力量」。治愈杰内西斯劣化的人，是你，还是生命之流？”
“……这就要看你怎么认为了。”
“不过，我很意外。”不详仍旧在笑，“为什么会认为是我？”
……
同一时间，盖亚。
矿洞内遍地狼藉，幽暗得仿似冥土地狱，越往深处走，便越像是在浓稠的黑雾中穿行游弋。最深处的空腔内破碎着荧蓝的晶石，晕开如同雨雾似的柔光。爱丽丝跟着同伴们踏入洞内，表情略微惶然。
废墟中央此刻仅有一人，或许能勉强加上一尸。神罗的1st孤零零地单膝跪地，怀中拢着干瘪的女尸。他低着头，如瀑的银发垂落下来，遮掩住他的表情，无端地让人感到窒闷压抑。
棕发的赛特拉后裔不自觉抿了抿唇，握住魔法杖的手指微微收紧。背后脚步声嘈杂。
她和扎克斯对视一眼，互相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情绪——既担忧，又警惕。
“你们早就恢复了记忆。”萨菲罗斯忽然开口，表情没有波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敛在阴暗处的碧瞳荧荧闪烁，牢牢盯着他怀中的女尸，如同终于绞住心心念念的猎物的蛇，连片刻都不愿移开视线。
哪怕她已变样，哪怕她已腐坏。
——都不愿松开。
爱丽丝能够察觉到，在萨菲罗斯话音落下时，扎克斯的肌肉不自觉绷紧了一些，就连克劳德的眉头都压低了，身体警觉性被拉到极致，好像随时都能拔出武器即刻应战。
但萨菲罗斯对这些反应置若罔闻。
他根本不在意他们的防御姿态，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怀中的女尸身上。
最后爱丽丝接话：“……是。”
“什么时候？”萨菲罗斯的表情依旧没有波澜，语气平静。
平静得就像朋友间随意的对话。
爱丽丝抿起唇。这次是杰内西斯接的话。
“即使是没有约定的明天，我也会回到你所在之处，化为星之希望的雨滴——”或许是注意到挚友身上气场微冷，杰内西斯哂笑了声，慢条斯理地停下诗句，“你应该也知道，前段时间生命之流异动。”
萨菲罗斯当然知道，正是这种异动，才导致巴诺拉村矿山坍塌，神罗也因此才派他前来这里。
“……”
生命之流是灵魂的河流，所有亡者的灵魂与记忆都融在河中。
他缓缓抬头，目光碾过空气，扫压过去。
杰内西斯顷刻眯眼：“所以，你是谁？”
余下几人表情同时一紧，显然都很在意这个答案。
“……”
萨菲罗斯仍旧表情不变。
——多么平静的表情，平静到甚至连他自己都要认为，脑中电钻般的绞痛根本不存在。
心口的窒息与疼痛，也好像不存在。
他是谁？这只能算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也根本比不过另一件事情重要。
收回放在几人身上的目光，银发的战士重新望向怀中的人。目光触及那干枯得甚至认不出原样的面孔时，冷绿的瞳孔终于柔和了一些。
好像只有她在他怀里的时候，手掌能触碰到她时，眼神能触及到她时，唇面能吻触到她时，那种烦躁感才能勉强平息一些。哪怕此刻的她只是一具尸体。
萨菲罗斯抬起手，温柔地抚向尸体的发丝，将那些乱糟糟如枯草的头发整齐捋顺，最后才用指腹轻轻地抚摸了下她的脸。
他们是在生命之流异动时就恢复了记忆，而他晚于他们。
如果他们前世的记忆都囤放在河中，那绝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误差。
就好像，眼前达索琳的尸体，只是一把钥匙。打开他记忆之门的钥匙。
“大可收回你们的敌意。”萨菲罗斯终于回话，嗓音冷淡，“我目前对毁灭这颗星球没有任何兴趣。”
扎克斯的表情微微一松，几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就好像从萨菲罗斯的动作中悟到了什么，黑发小狗的瞳孔猛然瞪大。
“那，难道……你是要复活达索琳吗？但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吧……”
“她的灵魂不在这。”萨菲罗斯漠然打断。
没有灵魂，哪怕真有起死回生术也是徒劳。
但就算没有灵魂，他也要把她的灵魂找回来。
肤色苍白的特种兵低垂着眼，银灰的睫羽在毫无血色的眼窝处投下幽深的影子，如细碎的水光般溅进碧绿的湖中。
眼睛的湖也是一面镜子，底部暗流汹涌，却如实地倒映出他怀中人的姿态。
萨菲罗斯无声地将怀抱收紧了些。他不信达索琳的灵魂会彻底消散。
他也不允许这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
他会找，如同曾经的某个他一样，一个平行世界没有，那就换下一个平行世界去找，下一个，再下一个。
哪怕她真的碎了、烂了、消融在生命之流中，成了环绕星球湲湲流淌的河水之一，他也要把河水抽干，将属于她的部分分离出来，重新拼在一起。
他总会找到她。
无论如何，他总会找回她。
平静的表情有那么片刻扭曲，但萨菲罗斯终究将那些凌乱的、滚涌的情绪在脸上压了下去。勉强克制住将这具女尸揉碎的欲望，他面无表情地将怀中人放回地面，粼粼如蛇的碧瞳中叫嚣着抹不掉的病态的阴暗和疯意，如同黏稠的墨汁。
片刻，萨菲罗斯才终于将所有欲望压进心底。他维持着表情和语气的平稳，站起身，看向场中唯一能与星球沟通的赛特拉后裔。
“爱丽丝。”
银发特种兵的嗓音低沉、平稳、冷静、克制。听上去不带任何负面情绪。
当然，这只是听上去。
幽暗如蛇的竖瞳紧紧盯着少女。
上一次，在那片波斯菊花海上，萨菲罗斯记得，爱丽丝精准地说出了某一个「他」来自平行世界。
“你能找到她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第 10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