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 126 章 花海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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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尼布尔海姆后，二人去了很多地方。
在尼布尔地区东部，科雷陆偏北一点儿的地方，屹立着全球最大的游乐场。
仿佛是用黄金修筑的城堡，金蝶游乐场内金碧辉煌，游乐设施闪烁着蓝粉交加的荧光，颇有一股赛博朋克的绚丽感。夜幕如同一片盛着霓虹灯彩的大海，不时有奇趣可爱的卡通幻影从云雾的波涛间跑过，留下五光十色的拖尾光带。
前世和克劳德一行人去追萨菲罗斯的时候，达索琳也在金碟游乐场里呆过两天。但当时她还沉浸在哀伤的思绪中，倒是没怎么四处走动。
“你以前有逛过金蝶吗？”
买了票，她和萨菲罗斯跟着游客们一同入园。一边走，她一边反复打量身旁的萨菲罗斯。
上看看，下看看。
过去的神罗1st名气太盛，直接用真面目现身可不太合适。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萨菲罗斯只能不情不愿地拟态成别的样子，此刻正摆着一副冷脸。
达索琳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萨菲罗斯的新形态。
“嗯？怎么不理我呀？”看着身旁伴侣的表情，达索琳极力忍笑，拖长嗓音，“萨——”
仿佛猜到她要喊什么，某人威慑般扫过来一眼，眼神几乎要带上杀气。
“——小姐？”
咔、擦。
虚空中好像有一条无形的弦绷断了。
混乱的人群中，一只手突然精准地扣住她手腕，将她往怀中一扯——
达索琳踉跄了一步，被拽进萨菲罗斯怀中，脸颊因循重力贴上了柔软的胸部。很软，还有点弹性。她下意识动了动，脸颊却反而在饱满的胸乳间埋得更深。萨菲罗斯身体一僵。
——是的，为了不引起骚乱，萨菲罗斯拟态成了女性的模样。
还是身材很好的那种。
“我……”达索琳也没想到这样的情况，整个人愣住。贴在萨菲罗斯胸上的脸移开也不是，不移也不是。
“……玩够了吗？”萨菲罗斯压低嗓音。
女态的萨菲罗斯嗓音比寻常女性更低，低而哑，显得雌雄莫辨。
听见伴侣性感的音色时，达索琳甚至觉得耳道被人用羽毛轻轻刮扫了一下。
她抬起眼，对上那张清冷绝艳的脸。眼前人的五官还是能看出萨菲罗斯的特点，但就像被巧匠精心雕琢过，强烈的侵略感与攻击性被削去了，只余凛月霜风般的孤绝冷峻，像一位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
她的喉咙动了动。
比那张脸更美的是他的眼睛。冶艳如翡翠的瞳珠里嵌着裂缝，灯光映入他眼眸时，仿佛清风拂过，碧绿的湖面上粼粼闪闪，波涛拥着碎钻般熠熠生辉的艳芒，美得摄人心魄。这让人很想直接吻上去，用舌尖轻轻描摹昳丽的眼尾，把眼球当作薄荷糖珠子般舔舐含弄。
她感到自己四肢发软，心脏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催促她做出行动。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性取向。
“我……”达索琳再度出声，声音有些卡顿，莫名的渴意涌上咽喉，“你觉得我是在玩吗？”
她尽量平静地回应，但发颤的尾音还是显出几分心虚。
“……拟态成这个样子不是你自己同意的嘛？”她问。
——入园前，她给萨菲罗斯提了好几个方案。
第一是让他拟态成别人的样子。安吉尔、杰内西斯、扎克斯……谁都行，反正又没人知道，等去到无人的设施内再变回来，但这一点萨菲罗斯还没等她说完就否决了。
第二，是让他散成黑雾。之前游览星海时，某个天外灾厄是人形，而她是线，不得不挂在萨菲罗斯的身上翅膀上，现在反过来也不是不行。男人听完后，一眨不眨地用那双幽暗的碧瞳盯着她，不说话，看得她心里发毛。
……得，这个也不同意。
她又提了好几个方案，最后一个才是让他变成女的。反正第一世在北方大空洞时，萨菲罗斯也拟态过蒂法的模样……甚至那次还是他主动拟态的！现在再变一次女性又怎么了？
想到这里，达索琳不由得挺直了些身板，抬高下巴。
“叫你拟态成别人的样子你又不肯，用自己的形态变成女性你又不乐意，那你想怎么样——”
“达茜。”萨菲罗斯危险地唤道。
容貌昳丽的银发美人垂下脸，饱满的嘴唇近乎贴上她的，挽着月辉的碎发拂落到她脸上。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我只是为了配合你参与这些人类活动，才会化身女相。我随时都能变回……”
“——握草，有女同！”
萨菲罗斯话还没说完，就被远处游客震撼的惊呼打断。危险的表情骤然凝固。
十几步外，两个女孩站在盆景边，其中一人瞳孔地震，盯着二人。可能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面，女生疯狂用胳膊肘撞自己的闺蜜。
“老婆快看，好养眼的女同！就是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热是不是不太好？”
达索琳同样僵住，瞳孔映出男人敛成细线的竖瞳。
“我去，还真是！哎哎，有什么不好的！”闺蜜的话语掷地有声，胳膊肘撞了回去，“古人云，金蝶游乐场的一大用处就是给情侣们培养感情，我觉得非常好！这一看就甜甜蜜蜜的！”
“……古人真的有云吗？”
“别管古人有没有云，我说云了就是云了。你觉得她们谁是攻？”
“白头发那个？”
“我怎么觉得是另一个，哎……你不觉得弱攻也很好吃吗？而且虽然白发那个看起来更强势，但她好像很配合绿头发那个欸……”
两个女孩窃窃私语，声音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萨菲罗斯的脸色也越来越黑，眼神几乎能杀人。
他抬起头，强烈的压迫感从身上释放，收窄成线的竖瞳完全进入了猎杀状态。
眼看着萨菲罗斯要扭头，达索琳警铃大作，生怕下一秒萨某就要召出正宗。她赶紧搂住他脖颈，踮脚吻了上去。
锐利的竖瞳霎时又扩张开来，萨菲罗斯错愕地垂眼盯向她。
“怎么了，萨大美人——？”咬了咬伴侣的下唇，她调笑般说道，搂在男人脖颈上的手转而捧住他脸庞，将他的脸掰了回来，“人家说我们感情好呢，你不高兴？别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
鉴于金碟游乐场这段不太愉快的化身经历，抵达米德加后，萨菲罗斯说什么都不肯再拟态成女体了。
达索琳对此深表遗憾，却也别无他法，她总不能把萨菲罗斯当作线来塑形。她有点想去神罗看看，但就这么堂而皇之就出现在神罗总部也不太好，她只好选择夜晚行动。
……嗯，这下子确实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就是可怜了塔克斯。
她和萨菲罗斯大摇大摆地踏进神罗大楼时，某位被迫加班的红发塔克斯正在调查监控，猛不丁瞥见了一青一白两抹身影。
雷诺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眼花了。他严谨地滑动光标放大画面，半秒钟后，熬夜提神用的咖啡噗的一声就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弄脏了他花费好几天写的报告。
“……见鬼！！”雷诺哆嗦着说，瞪大的眼睛里既有对发现不速之客的震惊，又有对报告的心痛。
完全不知道塔克斯办公室里的小剧场，达索琳正挽着萨菲罗斯慢悠悠闲逛。
神罗大厦的装潢确实很漂亮，具有未来感的建筑用了透光的钢化玻璃和合金材质建成，既体现出钢铁都市的威严，又能展现神罗帝国的恢宏气派。
以前作为神罗员工时，二人都没怎么留意过公司的装修，满脑子都被工作或任务填满了，如今终于有机会好好观赏。
二人像逛公园似的逛起以前打工的老地方。没多久，气势汹汹的塔克斯便找上门来。
“你们怎么来了？”红发的塔克斯精英堵在二人面前，“某人是不是不知道前特种兵指挥官的影响力，你们真不怕被人看见？”
达索琳无辜眨眼：“所以我们选择了晚上过来。”
“……但晚上也有人加班啊！”雷诺拉高音量。说到加班二字时，比起控诉二人突袭，他更像是在控诉自己为什么会加班。
雷诺转向达索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司加班强度，要是真被普通人看见了怎么办？”
难道还要他来加班擦屁股吗？上帝！
萨菲罗斯：“神罗的公关部门不是废的。”
雷诺霎时噤声。
达索琳转过脸，看向萨菲罗斯：“这是要加班就一起加的意思吗？”
“我可没这个意思。”萨菲罗斯无所谓地耸了下肩。
秉持着「反正都要加班了，也不差这一会儿」的精神，达索琳礼貌性地邀请面前的塔克斯一同溜达。
也不知道雷诺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想到公关部已经安逸很久了，给他们找点儿事干也不错。在塔克斯工作群发了一条提示后，雷诺跟上了二人。
然后被当成了八卦来源。
达索琳拍了拍萨菲罗斯手背，以示安抚，旋即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雷诺身侧。
“最近神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我就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叫我一起。”雷诺斜眼瞟她。
她谨慎地没有接这句话。
“大事没有，不过小事儿嘛——”塔克斯拉长嗓音，“也不是不能说。”
那就先从大家都认识的人物身上讲起吧。
路法斯如愿当上了总裁，但掌权者的日子可没有想象中那么舒坦。现在他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等待他签字的文件都垒成了厚厚一沓。
现在是夜晚十一点，路法斯还在开会。达索琳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朝内瞟了一眼，忍不住哇哦了一声。
“这么多文件，路法斯真的不会签到手痛吗？”
“……所以总裁开放了新的岗位。”雷诺说，“他专门招了个秘书来替他签字。”
“啊？至于吗？”
“你要知道，三年前，总裁刚上任时文件比现在还多。”雷诺放轻声音，声音神秘兮兮的，“他曾经还签字签到腱鞘炎发作。”
“……”那很惨了。
无独有偶，以前的路法斯还很会保养自己，皮肤状态一绝，本人更是上过「米德加富婆最想包养榜」榜三——榜一是杰内西斯，榜二是萨菲罗斯，萨菲罗斯落后一名是因为有的富婆不敢觊觎这朵高岭之花——但现在，由于工作压力和连轴转开会，路法斯脸上爆了好几个痘痘，眼睛下堆积起黑眼圈。
今年最新公布的米德加富婆最想包养榜上，路法斯已经遗憾地滑落到第五名了。
为免自己早早就憔悴得像楼下那些二十多岁就长得像四十岁的程序员那样，路法斯明智地重用起曾，让塔克斯主任去替他开那些枯燥无聊又稍微有一点价值的会议，自己则抓紧一切机会补眠。
“那他现在皮肤状态好点了吗？”
“现在确实比以前——”
“……承蒙关怀，比以前好多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与之同来的是另一道嗓音，吓得达索琳一抖。路法斯的声音同样低沉优雅，如同贵公子一般，却莫名让人听出来一股咬牙切齿之意。
萨菲罗斯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她下意识往路法斯脸上看去。
神罗大公子的肤色白皙如玉，皮肤细腻光滑，熬夜痘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就是黑眼圈有点重。
“总裁！”雷诺大惊，连忙站得笔直。
跟在路法斯身后半步的曾看了自己下属一眼，递去一个眼神。
雷诺疯狂眨眼，示意：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曾看了路法斯的表情一眼：……
这叫没说不该说的吗？
“二人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打听我的私事吗？”站定在萨菲罗斯的两三米处，路法斯挂起营业性假笑，眼神如鹰隼般锁定萨菲罗斯，“如果真有什么想知道的，倒不如直接来问我，我很乐意解答。”
“我对你们的事情不感兴趣。”萨菲罗斯表情冷漠。
他只是配合达索琳来找乐子罢了。
——最后，在这场权力游戏中，客观来看，大概是普雷西顿的结局最好。
老总裁是失了权力，被路法斯软禁在了米德加周边的卡姆镇，但他的儿子可没有亏待他。虽然每天被十几个保镖贴身监视着，但至少普雷西顿不愁吃、不愁穿，每天晚睡早起，心情不爽了还能随意消费。
只要他不插手神罗事务，这样幸福的养老生活已经超越了星球99%的人。
可惜，普雷西顿还是放不下自己曾经的权力地位，也舍不下自己亲手打造的商业帝国，总是想搞小动作。但就算再机关算尽，他也大势尽去，翻不起多少浪花了。
跟路法斯碰过头后，她和萨菲罗斯也算过了明路。路法斯似乎很想拉拢萨菲罗斯，又或者，直白点说，他很想从神罗曾经的人形兵器身上榨取更多价值。
但萨菲罗斯根本懒得搭理他。
放眼整颗盖亚星，现在根本没人能奈何得了萨菲罗斯，甚至，某位灾厄不心血来潮想毁灭全人类都很不错了——路法斯只好悻悻作罢。
作罢，但还是会派人盯紧监控，留意萨菲罗斯的动向。
对于这一点，她和萨菲罗斯都没什么所谓。反正他们总归是要离开的。
……
既然抵达了神罗总部，达索琳还想见两个人。
“我自己去，可以吗？”
从总裁办公室离开后，二人走在昏暗寂静的消防通道内，脚步声笃笃回响，墙上的应急灯亮着两洞荧光。达索琳捏了捏萨菲罗斯手掌，嗓音放柔。
萨菲罗斯：“你要见谁？”
她报了两个名字。
“后一个可以，前一个……”萨菲罗斯盯着她说，“不行。”
达索琳先是去了科学部。
宝条死后，艾利欧姆成了新任的科学部主管。白发的精英相比他领导要正常许多，不会动不动就怪笑，更不会称狰狞恐怖的怪物为可爱心肝，还不把人命当命。
她拜托雷诺查了下监控。天可怜见，艾利欧姆这个点居然还在加班，她直接等在了实验室门口。
萨菲罗斯靠在一侧等她。
萨菲罗斯和艾利欧姆是没什么交集，但印象中，每次和那个白发研究员接触，都让他非常地不愉快。
“……达索琳？”
合金门扉缓缓滑开，发出金属滑动摩擦的刺耳细响。白发的科学家从门中走了出来，猛不丁看见她时，青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鬼，紫色眼瞳收缩成一点。
她扬了扬下巴，当打过招呼，目光上下扫视过去的搭档。
艾利欧姆比前世要消瘦许多，一看就没少熬夜。颧骨高高地突了起来，许久未剪的额发垂落，黑眼圈比路法斯还重，看上去十分憔悴，仿佛被工作吸干了精气。但偏偏他的眼神又亮得惊人，像不会熄灭的火焰。
“看来你这个主管当得还不错。”达索琳说。
艾利欧姆是杰诺瓦计划的深度参与者，一枪蹦死过前世的宝条，还直面了夺舍达索琳复制体融合重聚的杰诺瓦，恢复记忆并不出奇。
“嗯哼，”青年挑起眉角，耸了耸肩，轻佻的姿态看上去总算没那么疲惫，“某人不在，虽然我少了一个好用的搭档，但好歹没人在晋升方面给我使绊子。”
他皮笑肉不笑：“职场之路比以前舒坦多了，我当然过得不错。”
“……”表情略微抽搐，达索琳强行忍住了，摆出平静镇定的神色：“我这是对你好，给你积累经验。”
青年唇角动了动，继续似笑非笑地看她，不接话。
达索琳：“你要是连我都斗不过，还怎么当主管？”
“那我是不是要谢谢你？”青年将嗓音放柔放阴，“不过，你居然还活着，真是叫人意外。”
年轻的科学家绕着她走了一圈，镜片后的眼神裹挟着浓浓的兴趣。
“……你很想我死？”
“噢，我可没这么说。”艾利欧姆叹道，“但你这辈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信息都查不到，觉得你死了也不奇怪吧？你现在算什么，死而复生？”
“倒也不算。”
“嗯哼？”
“你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的我确实彻底消失了。”
“那怎么又活了？”艾利欧姆眼眸微眯，“跟杰诺瓦有关？杰诺瓦母体也消失了？”
“……也不完全算。”
“那就是有一定关联。”
似乎是觉得现在的她也算一个不错的研究对象，艾利欧姆又绕着她走了一圈。
镜片后的视线一丝不苟地打量「复活者」的皮肤状态，艾利欧姆意外发现，达索琳的肤色比正常人要苍白许多，透着不正常的死白，血管脉络发紫发暗，像太平间里保存较好的尸体。这让他很想上手碰一下。
然而手指才刚抬起来，一道阴冷而有压迫感的目光就碾到了艾利欧姆手上，让他指尖一麻。
艾利欧姆动作微顿，侧眸看去。
某位肤色同样苍冷的前1st正倚靠在角落，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乍看上去好像只有冷白的面庞和银发悬浮着。幽冷的绿瞳蛇蛇闪烁，如同恶鬼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艾利欧姆收回手，对达索琳说：“来见老朋友还带保镖，真是不够意思。”
“纠正一点，不是保镖，是对象。”
“……好的，对象。”艾利欧姆假笑着改口，“但亲爱的达茜，你不管管你对象？他好像对我有很大敌意。”
“……我觉得，你再这样喊我，他的敌意会更大。”
……
对于艾利欧姆记得她这件事，达索琳稍感欣慰，但另一个人却忘了她。
次日上午十点，神罗总务部，天光正好。明媚的阳光从全景落地窗照射进来，将空气都镀上一层暖意。达索琳挂着从塔克斯处薅的临时工牌，走在鳞次栉比的工位间，四处打量着。
“上午好呀，你是新来的员工吗？好面生。”
或许是觉得她姿态踌躇，像找不到方向。有着一头金色鬈发的女孩主动迎了上来，湛蓝色眼睛如碧海蓝天般澄净。她朝达索琳微微一笑。
“需要帮忙吗？”
脚步骤然一顿，达索琳转头看去，目光撞在女孩灵动的笑容上。
时光的纸页在这一瞬泛黄变浅，浅作涟漪阵阵的湖面，映出前世初见时的场景。
眼前的莫丽莎恰如达索琳第一次见时，发丝在晨曦下金光烁亮，好似秋季向阳而长的麦芒，蓝汪汪的眼睛里充盈着旺盛的生命力。她就像一只在原野上展翅高飞的小鸟，自由而无拘，且好心善良。
达索琳好一阵恍惚。
她看了莫丽莎好一会儿，看得女孩都有些不确定起来。
“……诶？我的脸上有东西吗？”莫丽莎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达索琳回过神，说道，“不好意思，有些走神。我……我只是想熟悉一下神罗的布局。对了，你是？”
“莫丽莎，我叫莫丽莎。你也可以叫我莫妮。”女孩热情道，“正好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你需要「老员工」带路吗？”
莫丽莎狡黠眨眼，朝她伸出一只手：“我可以带带你哦。”
“……那就麻烦你了。我是达索琳。”
达索琳搭上了女孩的手。
……
莫丽莎不记得她，但这样也很好。
来自阳光海岸的女孩性格开朗，人缘很不错。这辈子莫丽莎没被她卷入前世的阴谋内，生活一帆风顺，还靠着自己的能力一路晋升，攒了一大笔钱，培养了丰富的兴趣爱好。
莫丽莎告诉达索琳，她在六番街租了个一房一厅的公寓，养着一猫一狗，阳台摆满了袖珍可爱的多肉盆栽。每天下班回家，家里的猫狗都会热情地扑到她身上，像是要驱散她身上的疲惫。
「听起来很不错呢。」达索琳说。
「是呀，很不错。」女孩笑着说，「以前的我完全不敢想象，自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很幸福。莫丽莎说。
很幸福。达索琳想。她和萨菲罗斯的所有故友，现在应该都很幸福。
分别时，莫丽莎邀请达索琳有空去六番街做客，她家的猫狗都很亲人。达索琳答应了。尽管未来大概率不会有这个机会。
记得她也好，不记得她也罢，大家都过上了比前世更好的生活，这样就很好了。
离开米德加的一路上，达索琳的脚步都轻飘飘的。身体越来越重，灵魂却像要浮起来了。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也很幸福，比曾经所有时候都要幸福，滚烫的情绪从心脏蔓延开来，血液好像都要变成岩浆了。
踏出钢铁巨都的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米德加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地，黄沙遮掩大地的骨骼。鲜红的晚霞从地平线尽头升了起来，如同摇曳的火光，烧灼澄白的天地。
她看见，萨菲罗斯正在不远处等她。
心口真的好烫，好烫好烫，烫得像有数不尽的种子在肋骨间发芽。
她直接弃了肉身，以丝线的形态凌空掠去。空气成了大海上的波涛，稳稳托举着她往前方送。
她在萨菲罗斯身后编成人形，抬手捂住他眼睛。
“猜猜我是谁？”
萨菲罗斯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听出了达索琳语气的变化。静默两秒后，萨菲罗斯攥住她的手，拉下来，亲了亲她指尖：“啊，好难猜。”
——一点都没有猜不出来的感觉。
她像一只瘪掉的河豚般泄了气：“……你就不能配合一点？”
“那重来？”
言罢，萨菲罗斯一本正经地抬起她的手，同时还配合地垂下头颅。银发如融化的月光般流淌下来，颤动的睫羽主动贴进她掌心。
……像一只轻蹭主人手掌的大猫。
她忽然不想玩刚才那个游戏了，她有了别的念头。
眼前的男人仍然保持着俯首弯腰的姿态，嘴唇微弯。耐心等待的模样就像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狼蛛。
达索琳悄无声息地靠上去，足尖一跃，轻盈的丝线刹那间跳上萨菲罗斯背部，双手紧紧抱住他脖颈。
“亲爱的萨菲罗斯先生——”
膝弯处传来握力，在她跳上来时，萨菲罗斯就飞快地托住了她的大腿，稳稳地背起了她。达索琳笑着拉长尾音，下颌搭在萨菲罗斯肩上。
“你好像还没背过我。”
男人侧眸看她，美丽的翡翠色眼眸中盈满笑意：“啊。”
萨菲罗斯应了一声，唇角的弧度好像完全无法压平。
“所以，亲爱的达索琳小姐，你是要惩罚我吗？”
低沉优雅的嗓音，模仿她而喊出的称呼格外缱绻，仿佛被唇舌反复揉弄过千遍。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提议。”达索琳正色道，“那就罚你背我去朱诺看花怎么样？”
她收紧手臂，蹭过去亲了萨菲罗斯侧脸一下，语气依旧刚正秉直。
“现在刚好是虞美人花季。要是能在花败前抵达你说过的那个原野，那就算你将功补过——如何？”
“法官大人英明。”
萨菲罗斯含笑接道，在她收回那一吻前侧过头，不紧不慢地又吻了上去。
两人吻得很久，这个吻也格外缠绵，她几乎觉得时光要永远停留在这一瞬间。
逐着如血的夕阳，紧紧依偎的两道影子晃过赭红色的大地，穿行到野草繁茂的平原。一路上鸟雀啁啾，天空云聚云散，日月流转迁移。
而旅程终会有尽。
踩在那片红紫花海开得最绚烂的时候，二人抵达旅途的终点。姿影娇柔的鲜花确实很美，那秾艳的花儿啊，单薄的花瓣恣意舒展，迎着微风轻轻摇颤，红得像火、像血、也像神话中牵系在情人尾指的红丝线。
她曾经也见过花。
衰败的花，凋零的花，枯萎的花，因人欲而被剪断，囚禁在精致的窄口花瓶中央，绝望等待干枯的灭亡。
她也知道虞美人的花语。
生离死别，永不相见。
她也认为过她和萨菲罗斯此生不会再相见。
可如今，看着这铺天盖地、仿佛能灼灼绵延到长日尽头的虞美人花海，她忽然觉得这种凄艳的花朵也盛满了生命力。
她站在花海中央，灵魂丝线仿佛能缠系到花卉根部，血液跟着花朵汁液流在一起。那灼目晃眼的红不再是从她胸口渗出来的血，反而成了她心口的养料。
回过头时，达索琳才在男人眸中发现自己淌满了泪。
原来灵魂也会落泪，原来蓝绿色丝线的泪水，会被残阳和花海辉映成血泪。
“……很美呢。”她说。
“是，很美。”萨菲罗斯看着她说。
这一切一切，留到现在才得以望见的一切，都很美。
她朝萨菲罗斯笑了一下，泪水破碎在柔美的虞美人花瓣上。
接下来，贝利亚会在盖亚星旁停留多久呢？
她不知道。
可能一年，可能十年，百年，或许比这更久，又或许没这么久。
日月照常更替，穹苍斗转星移，数十年后，或许人类会发明出能够航行宇宙的飞船，她和萨菲罗斯会在星海另一端与旧友重逢，又或许不会。
人类会衰老、伤病、死亡。等他们旅行再归来时，或许旧友已然垂垂老矣。他们可能会一起坐在弯钩的月下，浸在凉夜弥漫的怅惘中，喝上一杯酒，或轻笑或感叹，怀念数十年前的旧时光。而后有人注视朋友安宁地合上眼，有人将长眠的友人埋入地底，再在花岗岩前摆上一束黄菊花。
再之后，细胞演变，物种诞生，触梢从细胞膜探出，奇形怪状的胚胎进化成拥有智慧的形态。
或许时光再往后跃迁千万年，这颗星球上不会再有人类，也不再有当下的文明。后世的人不会将这颗星球简单二分成东西大陆，遍布全球的新物种不再记得那座叫米德加的钢铁巨都，也没有人知道神罗、杰诺瓦、特种兵的事，更无人知晓世界曾经逆转又合一。
但那又如何呢？
承载着生命与记忆的河流，仍会在寰宇中生生不息。
万物都生生不息。
温柔的生命之流会将一切都拆解成线，抱在怀中重新编织。昨日逝去的人，明日或许又会在星球的另一角，用另一副面貌重现。
生命是一棵树，万物的交集也是一棵树，树木上会分化繁杂枝桠，枝叶与枝叶总会在另一处交错重逢。
哪怕大家不再是曾经的哪个人，哪怕大家彻底遗忘了对方，也终会有再逢那天。
而她会一直在，萨菲罗斯也一直在。
他们会一起见证万物的荣与枯，文明的兴与衰，去看宇宙中旧的星球化为齑粉，新星球又从灰烬中诞生。
一直一直，直到光阴尽头。
故事的最后，达索琳仍旧静立在花海。萨菲罗斯在她身后看她。
微风拂过，鲜红的花朵轻轻摇曳，她和萨菲罗斯的长发都飘扬起柔软的弧度。
夜色即将侵吞残阳的那一刻，最后一抹燃烧的艳红照进灾厄的碧瞳中。
碧绿的湖海，艳红的霞光，宝石间的裂缝映照出孔雀蓝般的星球之灵。蓝线之下，繁花万里。
银发的灾厄伸出手，指尖勾住面前轻盈纤细的丝线。
“要带一些花种回去吗？”萨菲罗斯低声问道。
“好啊。”达索琳笑着转头，“也许哪天，贝利亚星也会开满这颗星球的鲜花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第 1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