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V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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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璟这两天没怎么见到小鬼，他知道他在躲，也理解他需要时间自己消化情绪，于是给他留足了空间，心里的海啸只淹死自己就够了，不要波及别人。
那晚氛围实在太好，当时Ethan的心思没在谈情说爱上，加上酒精麻痹，所以完全没觉得哪不对劲。
等第二天睡醒稍加回味后，再和文璟孤男寡男同住一“家”就成了让他站也不是，躺也不是，只想闷在被子里猛捶床垫无声尖叫的事。
Ethan心动得坦坦荡荡，虽然他不是主动打直球穷追猛攻的人，但感情从不藏着掖着，主打一个你情我愿水到渠成，是文璟情况特殊，他才备受掣肘顾虑重重不好轻易表露。
可明明很多迹象都表明文璟有主动在过界的边缘挑衅的行为，挑衅完却又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比如眼下，这让Ethan心里平白多了种虚得难受的感觉。
这两天，除了偷偷确认文璟的状态，Ethan大部分时间就窝在房间里，可他哪是个闲得住的主，撑到第二天下午就是极限了。
咚咚——
声响前，文璟正靠在沙发里看书，他记不清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阅读过了，这两天他一直在看Ethan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那本二手《Doctor Zhivago（日瓦戈医生）》，一个人他就睡得少，厚厚的一本书已经读到了最后。
Ethan喜欢看书，多也杂，但精读少，哪怕四处流浪，随身行李也会装至少一本，他常买旧书，便宜是一方面，看完捐掉或骨折价卖掉不心疼，另一方面是上面会有前主人们的笔记，像是一场隔空会谈，当然，比起新书，他也更喜欢旧书纸页柔软的质感。
文璟在Ethan的书里发现了一些可爱的小习惯，扉页的名字和拥有这本书的时间，刚好是他们相遇前的半个月，还有隔几页就出现的随手写下的标注，他可以在万花丛中一眼分辨Ethan的笔迹，小鬼的字很好认。
Yuri（男主）说：“How wonderful to be alive. But why does it always hurt?”(p. 25)
活着多美好啊，可为什么又永远痛苦呢？
Ethan在侧边小小地写：Yeeees! Why???
文璟想，小鬼当时的表情一定是眉头微皱嘴努着点头，而且自己还意识不到。
这本书有诸多关于生命，战争，社会和爱情的探讨，不易理解，比如：“The idea which underlines this is that communion between mortals is immortal and that the whole of life is symbolic because the whole of it has meaning.” (p. 49)
凡人之间的交流发生在有限的生命中，这种交流本身具有不朽的价值，使得整个人生充满象征性和意义。
Ethan会漫不经心留下一句：Is that English, bro???
小鬼的性格很可爱，文璟想着，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越往后，小说里主人公的感情越热忱，文璟看到的Ethan就越浪漫，浪漫搅得他的心不得安宁。
第334页末尾彻底将文璟的思绪从故事情节中勾了出来。
“Lara, I daren’t speak your name for fear of gasping out my life. ”(p. 334)
我不敢呼唤你的名字，怕把灵魂从胸口吐出来。（中译本）
这句话在整页即将结束的地方，Ethan在底部的空白写道：When I love you, you merge into my soul. I crumple my soul into a ball and seal it in my heart, where your name becomes my heartbeat.
当我爱你，你便融入我的灵魂，我将我的灵魂揉成一团封存进心脏，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心跳。
文璟差点就要错过Ethan在另一天用另一支笔写下又划掉的Vin.，还好翻页时，光透过纸从背面（335页）印了出来，他停在这好一会，手指反复揉捏着页角那团划痕，忍不住在心里问：“…我吗？”
他不会知道，自己退烧那天，Ethan的心思已经缠成了一团乱线，他倒在躺椅上，书随便翻到读过的某页摊着，等回过神，文璟的名字就在那里了。
这之后有好长一段静默，直到：“I don't think I could love you so much if you had nothing to complain of and nothing to regret. I don't like people who have never fallen or stumbled. Their virtue is lifeless and of little value. Life hasn't revealed its beauty to them.” (p. 391)
倘若你没有什么可抱怨或后悔的，我想我不会热烈地爱你，我不喜欢从未跌倒或不曾失足过的人，他们的德行是死的，价值微不足道，生活还未向他们展示其美丽。
这里Ethan的备注是单独一片便利贴粘在上面，笔画带着毛刺，像发抖。
I don’t want my love to be impeccable, while my heart is torn apart because of his blemishes.
我不想我的爱人完美，但他的残缺让我心碎。
文璟抚摸过这句话，触感让他莫名想起那天Ethan在医院抱着他哭到左手抽筋不停打颤的样子，他的指尖泛起一阵刺痛，明明这只是张再普通不过的纸而已。
条件反射般的，文璟蜷起手指，迅速翻页，他在狼狈逃避自己急促的呼吸。
这是Ethan守在病床前，看着沉睡的文璟，边哭边写下的。
章末尾，Tonya写给Yuri的信里说：“Let me make the sign of the cross over you and bless you for all the years ahead, for the endless parting, the trials, the uncertainties, for all your long, long and dark way. I am not blaming you for anything, I am not reproaching you, make your life as you wish, only so that you are all right.” (p. 408)
我祝福你，愿你经得起长久的离别，种种考验，吉凶未卜的折磨，漫长昏暗的路程，依照你的意愿活吧，只要你觉得好就行。（中译本）
Pray for Vincent. Pray for Vincent. Pray for Vincent. …Pray for Vi__
一整行的“为文璟祈祷”，波浪似的，是前天晚上Ethan喝醉后，趴在沙发上撒得酒疯，直到他困得睁不开眼，祈祷突兀地停在一条笔尖拉出去的斜线前。
“Pray for…”一样的词反复出现，多到文璟快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me…”他的心在这里长成了一颗没成熟的绿柠檬，又酸又苦还涩得要命。
对小鬼的心动是忍不住的，可文璟清楚现在的自己是个差劲到底的情感寄托，他不想做会伤害小鬼的人。
克制着无法给出的回应像尖锐的锥子一样，狠狠刺向文璟的每一处要害。
被敲击声吓到，文璟抬头，眼神却没来得及伪装。
本来已经调整好状态的Ethan笑到一半，表情突然凝固在脸上，可惜他的注意力全部被文璟手里的书吸引去了，因而错过了文璟的破绽。
他紧绷着，飞速在脑海中搜索一通，想应该除了划掉的名字，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于是偷偷松了口气，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喝醉之后干了什么。
“怎么了？”文璟将书合拢，轻放到茶几上。
“啊，咳”，Ethan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我们去看电影吧！”
“电影？”文璟没立刻表态，“什么片子。”
“不知道呢，露天电影”，那天去超市Ethan看到宣传海报，不过没细看清单，“就在小镇外面那个汽车旅馆，来的时候路过过，去不去？”他牙齿咬着嘴唇右下角磨了两下，接着说：“去吧～我好无聊～”
又要把自己关起来，关起来又嫌憋得慌，文璟这么想着，垂了下脑袋，抿唇掩饰笑意说：“行吧，你开车” ，他的外伤无大碍，但伤得深，活动起来难免引发牵扯痛。
“没问题！”走到门口，Ethan又折回去，一步三个台阶蹦上楼，丢下句：“等一下，我很快下来！”
文璟换好鞋子，站在玄关等了两三分钟，就见Ethan背着幸存的摄影包，从楼梯的阴影一路小跑进从玄关一路延伸出去的光晕里，“我好了！走吧？”
背对着太阳，文璟的后背可能被晒透了，所以心也跟着炽热起来，“嗯”，他急切地错开视线，转身就走，可又怕显得态度冷淡，于是问了多余的话：“你是去看电影还是拍电影的？”
“嘿嘿”，Ethan跟在后面解释：“素材经常会凭空出现的，有备无患嘛！”
黄昏才在蓄力，汽车旅馆外的停车场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基本都是附近居民和旅馆住客。
文璟和Ethan到时，第一场电影已近尾声，是部超级英雄大片，大概刚结束一段令人精神亢奋的大场面没多久，人群闹哄哄的。
“人好多”，Ethan抱怨道，“不知道还有没有停车位”，他沿着旅馆外围兜了两圈。
“就停那吧”，文璟指指前面路边，“没遮挡。”
“这里蛮好诶，还不用挤”，熄火下车，Ethan看到不远处的餐车，问：“爆米花你喜欢吃奶油，巧克力，还是焦糖？”
“买你想吃的，我不…”
“不吃不健康的食物”，Ethan摇头晃脑地接上，“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看电影怎么能没有爆米花和汽水呢？”步子先迈出去了，话还没说完，他侧过半个身子回头，摆摆手道：“我会看着办的，你就在这等我吧！”
文璟倚着车头，白皙的指尖被刚从车载冰箱里取出的苏打水凉得泛红，引着冷凝的水珠滑落，在地面留下颗颗短暂的小灰圆。
电影正好放到片尾，餐车前排起长队，他安静地等待，等到天空慢慢开启橘黄色滤镜。
Ethan回来时，第二场已开始了好几分钟，是部很经典的片子，《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廊桥遗梦）》，他右胳膊抱着两个粉色纸桶，左手捏着两瓶可乐，很绅士地没弄出什么动静。
电影讲述了过着一成不变乡村生活的女主(Francesca)，在丈夫(Richard)带孩子们去镇上参加比赛时，遇到了一生自由的摄影师男主(Robert)，催化出一场仅仅持续四天，却刻骨铭心了一辈子的婚外情。
电影以Francesca遗物中记录了这段故事的自传小说展开，节奏平缓起伏不大，大概因为和上一部片子过于风格迥异，接连着看，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精神虐待，所以陆陆续续离开了不少观众。
即便如此，文璟和Ethan谁也没提要去里面找位置，两人坐在引擎盖上，背靠挡风玻璃，中间隔着爆米花和冰可乐。
头顶摇曳着棵桃树，红了一半的桃子经过一天暴晒，正萎靡地吊在傍晚，隐隐散发出青涩没什么汁水的生硬的甜香，削弱了爆米花工业糖精的腻。
现实的环境音从一团立体环绕的人群吵闹，平息到零零星星，渐渐只剩下音响里偶尔分叉的电影原声，连“咔哧咔哧”抓着爆米花吃的Ethan都时常投入到忘记咀嚼。
文璟有种被筛选出来的观众里只有自己静不下来的错觉，倒不是看不进去，恰恰相反，是带入感过于强烈。
电影情节好像剥笋一样，将他给自己裹缠的胶布层层撕开，在皮肤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刺痛，他刻意回避着的不愿深究的情感，被主角抽丝剥茧，强制性地当着他的面，将所有细节与真相铺开，一一剖析。
摄影师Robert体贴随性，神秘自由，他将Francesca带进自己的冒险里，那是她畅想过无数次却没机会踏足的另一种人生。
即便知晓这段感情的本质是违背道德的出轨，文璟却做不到像很多其他人那样去唾弃它，他太能理解Francesca为什么会无可救药地爱上Robert了。
主角感情的每一次升温，都用力撞击在文璟心里的警钟上，一次次提醒，一遍遍强调，Ethan是他的Robert，是让他在痛苦里甜蜜的陷阱。
在Francesca和Robert的爱情爆发的那一刻，故事进入高潮。
入夜的农场，残余酒香的餐厅，缓慢温柔的蓝调，拥抱，共舞，Francesca情不自禁地与Robert接吻，吻住透射进她深秋草木般生活里，让她暂时忘记现在的自己成为另一个更接近梦想中自己的那束光。
四天期限将至，Francesca崩溃地倾诉自己住在玻璃瓶里沉闷的人生，她哭着愿请和Robert一起去看世界的另一边。
黑夜彻底降临，荧幕中的画面也跟着同步，光源只剩下男女主诀别晚餐的餐桌上的两只蜡烛。
文璟坐在靠路边的一侧，草地上从第一场床 戏开始就不停接吻的情侣，在黑暗中越来越无所顾忌，他实在受不了，尴尬地扭头避开，却跟好奇抻着脖子看的Ethan，视线撞了个正着。
喘息声，口水声。
目光拉出条隐秘的蛛丝，将空气里的暧昧尽数黏着。
心跳加速，乱冲的血液让Ethan的大脑也活泛起来，耳朵里混了杂声的台词，眼前文璟的一举一动…各种信息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入，将他的思绪挤得发散出去，凌乱又清明。
做好离开准备（收拾好行李）难得盛装打扮一身红衣的Francesca，其实心里一刻不停地在与Robert私奔追求自由和束缚在家庭责任之间做作权衡。
在晃动烛火笼罩的餐桌旁，她将心里的万钧重担和盘托出，也将困住自己的链子重新上锁。
Ethan听着，不自觉想起母亲，想她也曾困在失败的婚姻，年幼的孩子和将自己的人生归还于自己之手间，做了很多次撕心裂肺的抉择。
在母亲还没孑然一身离开那个漩涡时，她的那些自我牺牲和无法变现的自我价值，就如山脉一般压在了孩子身上，将孩子揉搓打磨成让自己满足的样子，成为了说服自己忍受的理由。
那段日子，Ethan自然也过得压抑，所以后来母亲离开时，饶是有千万分不舍和难过，他仍悄悄觉得轻松了不少。
接着，Ethan看到文璟猝不及防滑落在自己嘴唇的视线，那眼神有欲望，但更多的是虔诚，像是在看什么无比珍贵不得轻易触碰的东西似的。
他是想吻我吗？
他是想吻我吧…
被各种情绪，积极的消极的，堵在心口，Ethan突然很想流眼泪，因为电影，因为自己，因为妈妈，因为文璟。
被文璟的小动作怂恿，Ethan红着眼尾，大胆试探着将自己的嘴唇凑过去。
电影里，压抑的对话戛然而止，只剩下Robert在沉默后说：“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once in a lifetime.”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Ethan在文璟没闪躲的目光里亢奋着，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因为这句话共鸣着叫嚣着，将思绪清扫成一遍空白，又填鸭得满满当当。
可没错过剧情的不止Ethan一个。
因为无法挽留挚爱，Robert神情复杂凝重地灰心离开，就连控制着力道的关门声都是饱含痛苦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乌托邦倾圮。
文璟的心脏狠狠抽痛，他幡然醒悟，应该要及时止损的…几乎是一瞬间，身体还没拉开距离，他目光里的热意就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Ethan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文璟的变化，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张张嘴，想说抱歉的，眼泪却先一步溢了出来。
文璟看着那汪湖水决堤，他刚筑起的防线就出现了裂痕，不想被发现，于是他伸手蒙住了小鬼的眼睛，轻声哄：“不要哭…”
骨感但不瘦小的手，轻轻松松就遮去了小鬼半张脸。
Ethan用力咬着嘴唇，勉强将颤抖压下去，他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刚要说些什么，文璟却好像知晓他意图似的，说：“不要说对不起。”
如果有人需要说对不起，那个人也该是我，文璟无声地叹了口气，手还盖在Ethan的眼睛上，“就这样，缓一会。”
Ethan再说不出什么，只吸着鼻子点了下头，文璟的手很凉，没用力贴在那双充血发烫的眼皮上，舒服极了。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就灵敏起来，被雨水泡过的泥土味混着电影里磅礴大雨的音效，Ethan觉得身上有种仿若身临其境般，被水浸过的潮湿。
不欢而散的晚餐后，Francesca在Robert离开小镇前，于超市外和他最后一次相遇，Richard（丈夫）在买东西，Francesca独自坐在车里，隔着暴雨倾注的街道痛苦纠结地注视着站在雨里同样注视着她的Robert，她的手死死握着门把不住颤抖，她要在愧疚悔恨和遗憾可惜中，最后一次，做出选择。
终于，煎熬被Richard开后备箱打断，Francesca连忙抹干眼泪，Robert也停下了向她走近的脚步。
最终，他如她所求，在她陷入两难时替她做出了决定，他转身上车动作干脆地轰了油门，后视镜里装着紧随其后的Francesca的车，他没有回头，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决然地驶向另一个方向，一个永远不会再相遇的方向。
文璟知道小鬼爱哭，既然Ethan没躲开，他也就保持了这个动作好几分钟，可Ethan的睫毛眼泪还有刘海真弄得他有点痒，看小鬼抽搭渐止，他就有点想收回手。
Ethan却在这时主动退开，他坐好，问文璟：“你说，如果家人对Francesca处境的理解没有迟到，如果Francesca在家庭里的地位不那么弱势，自由度高一点，得到更多的尊重，被索取得少一些，如果…Robert出现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会吧”，文璟知道Ethan这些问题是又不只是在说电影，小鬼正常交流时总爱用他那双蓝眼珠晃人，不像现在这样耷拉着脑袋。
“另一种结局，会好吗？”
文璟应该哄哄小朋友的，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未必吧。”
Ethan摇摇头，是在否认文璟，“会的吧…”
“我希望会。”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V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