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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雨慢 ...

  •   民国二十三年的苏州,清明前后的雨是细针,一针一线把河埠、石巷、瓦檐、柳丝都缝进一幅半睡半醒的缂丝。天色青得极慢,像有人把磨好了的墨汁倾进瓷盏,却不急着研磨,任它浮一层鸭卵青的油光。
      莫家班所在的阊门下塘街,日头未起便已浮着隔夜的锣鼓点子。河面薄雾里,乌篷船吱呀吱呀地摇过去,橹声拖得老长,仿佛戏里未唱完的拖腔。岸上人听见,便知道莫家“霓裳班”又开早课了。
      鸡叫头遍
      更梆敲过四更,第三进的天井里还点着一盏汽灯。灯罩裂了道发丝缝,火舌便从缝里探出来,舔一口湿重的空气,又缩回去。
      莫惊喃在灯下蹲马步。
      他穿一件月白对襟布褂,布扣紧到最上一颗,领口仍被汗浸出深色的一圈。十七岁的少年,肩背已有了男人的阔度,腰却细,像一柄收在乌木鞘里的剑。汗顺着鬓角滑到颈窝,在那道淡褐色的疤前停一停,再滚下去——那疤是九岁唱《夜奔》摔下台时,让锣槌木柄划的,如今成了他皮肤上最早的年轮。
      “再低一寸。”
      爷爷莫颂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里带着戏腔里特有的鼻腔共鸣,像一把钝锯,慢慢锯着人的耳膜。老人坐在藤圈椅里,手边一盏雨前龙井,茶叶浮在盏面,像不肯沉底的旧事。他膝上横一柄湘妃竹戒尺,尺身被年月打磨得发亮,上头刻着《牡丹亭》里的一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戒尺落下,不轻不重,敲在少年后腿弯。
      莫惊喃没吭声,只把胯再低一寸。
      筋骨发出极轻的“啪”一声,像春夜第一枚桃花绽开。
      “够了,走边。”老人说。
      少年起身,抖腕,云手,踢腿,足尖掠过地面时带起一点积雨,水珠溅到灯罩上,“嗤”地化作白烟。老人眯眼,看他身形似柳而骨带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却很快被皱纹埋住。
      鸡叫二遍
      东厢的师妹们开始吊嗓。
      声音从雕花窗棂里漏出来,一丝一缕,像有人用银勺舀滚烫的杏仁酪,慢慢浇在冰盏上。莫惊喃收了势,拎起井台边的木桶,兜头浇下。水声哗啦啦,把汗、把油彩、把昨夜未唱完的腔,一并冲进青砖缝里。
      “师兄,师父叫你上妆。”小师妹扣了扣门,声音怯怯的,像刚抽穗的芦苇。
      “哪一出?”
      “《长生殿·小宴。”
      莫惊喃点头,用掌心抹去脸上残水。井水凉,他指节泛红,骨节却更分明,像被岁月雕坏的玉,反倒显出莽撞的棱角。
      妆楼在二层,临河。
      窗下是条死胡同,青石板缝里长出野薄荷,风一过,辣而清的味直往人鼻子里钻。镜台是梨花木,镜面却裂了,从左眉骨到右下颌,一道闪电似的疤,把人脸劈成两半。莫惊喃坐下,抬手,用食指蘸了水纱胶水,轻轻一抹,镜里的少年便碎成两个,一个冲他抬眉,一个冲他冷笑。
      他先打底粉——日本来的“明月”粉,白得发灰,据说掺了滑石与牡蛎壳。粉扑是兔毛,拍在脸上沙沙响,像雪落竹枝。再画眉,用“二青”油彩,一笔拖出去,尾端微挑,便是一折柳。最后点唇,一点朱砂,压在唇中央,不往外晕,像噙着一瓣不肯落的春桃。
      镜里人渐渐不是莫惊喃,成了“李三郎”——鬓染星霜,却偏要少年风流。
      他抬眼,与镜中人对视。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爷爷常说的一句话:
      “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可疯与傻之间,隔着的是人命。”
      日头慢吞吞爬过风火墙,光线斜了,落在河埠头的石阶上。
      莫惊喃提袍角,一级一级往下走。石阶被河水浸得发黑,缝隙里嵌着螺蛳壳,踩上去“咔啦”一声脆响。他蹲身,把袖口浸进水里,缎面一沾水便沉,像一尾被钓起的银鱼,扑棱两下,没了声息。
      对岸有卖白兰花的阿婆,竹篮子上盖湿纱布,揭开一角,花香便跌跌撞撞扑过来。莫惊喃摸出三个铜板,买了一串,挂在襟口。花香与油彩味搅在一起,竟像酒,冲得他耳后微热。
      阿婆眯眼看他,忽然道:“小倌人唱《夜奔》罢?”
      他一愣。
      “昨夜我孙女在赵府帮佣,说赵家大少爷点了《夜奔》。”阿婆咧嘴笑,牙缺了两颗,黑洞洞的,像被岁月掏空的戏台,“赵家啊,常熟赵,手掌三省军需的赵。”
      莫惊喃没接话,只把铜板放进阿婆掌心,转身往回走。
      河面有风,吹得他水袖鼓胀,像一面未升起的帆。
      午后
      回到天井,日影已爬过第三块青砖。
      爷爷在廊下打盹,膝上摊开一本《缀白裘》,书页被风翻得“哗哗”响,像有人在暗处悄悄拍掌。莫惊喃放轻脚步,却还是被叫住。
      “喃儿。”老人眼未睁,声音却清晰,“今晚唱《夜奔》,林冲。”
      “知道。”
      “赵府的包银,够买十担米。”
      “嗯。”
      “唱好了,明年春上海大世界的合同就能定;唱不好——”老人顿了顿,终于睁眼,目光穿过七十年的风尘,落在少年脸上,“就回不来了。”
      莫惊喃点头,没问“回不来”是回不来苏州,还是回不来人间。
      他转身回房,从床底拖出一只桐木箱,打开,里头是一柄短剑——剑身长一尺二寸,剑脊刻“秋水”二字,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父亲死在辛亥革命的第一声枪里,尸骨无存,只这把剑被同乡捎回。
      莫惊喃用白绸拭剑,剑身映出他半张妆面,李三郎的眉,莫惊喃的眼,中间隔着一道冷而亮的河。
      酉正,赵府派人来接。
      是一艘小火轮,泊在阊门外。船身漆黑,烟囱冒白烟,像一条刚褪完皮的蛇。莫家班一行十余人,箱笼抬上船,咚咚声闷而重,像把整座戏台连根拔起。
      莫惊喃最后登船。
      他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里,莫家班的灰瓦被最后一缕夕阳镀上一层薄金,像有人悄悄给旧戏台点了盏追光。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声音细而脆,像一声遥远的“保重”。
      少年收回目光,斗篷一撩,踏进船舱。
      汽笛长鸣,火轮离岸,水波被犁出两道深黑的伤口,慢慢又愈合。
      夜航
      舱里点着煤油灯,灯焰被船身晃得东倒西歪,像醉酒的丑旦。
      莫惊喃独坐一隅,从怀里摸出那串白兰花——花已蔫了,边缘泛起锈色。他摘下一朵,放进嘴里,慢慢嚼。花香先甜后苦,最后竟泛起一点铁锈味,像血。
      船过枫桥时,月亮出来了,是一弯极细的上弦,颜色淡得像被水漂过的信笺。月光落在水面,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少年半张妆脸。
      他忽然无声地开口,用林冲的念白,对月低问:
      “问苍天,有几多知心朋友,患难相从?”
      风掠过,月影摇晃,无人应答。
      赵府码头在常熟护城河外。
      灯球火把,亮如白昼。岸上列着两排持枪卫兵,□□被火把映出流动的血槽。莫惊喃踏跳板时,风把斗篷吹得猎猎,像一面迟到的旗。
      他抬头——
      石阶尽头,一人独立。
      深灰军礼服,立领,金线麦穗垂到肩下,帽檐压得很低,却仍遮不住一双眼。
      丹凤眼,眼尾略挑,像一柄裁纸刀,冷,却带着一点倦。
      赵回时。
      少年脚下一顿,靴跟磕在跳板边缘,发出“咔”一声轻响。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父亲剑脊上的“秋水”二字——
      秋水为神,玉为骨。
      而眼前人,是刀。
      入府
      赵府五进,门洞一重比一重深。
      最里一重,戏台临水,水那头是假山,假山上悬一盏汽灯,灯影投在水面,像一轮被敲碎的月亮。
      莫惊喃被引至后台。
      妆台已摆好,镜边放一只小小白瓷碟,碟里几瓣白兰花,水下浸着冰。替他梳头的竟是赵府管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指却稳,一勒水纱,少年眼角便被吊起,像有人用线把他提进了另一个世界。
      鼓点子响起,头场“点绛唇”。
      莫惊喃掀帘,稳步出台。
      台是临时搭的,在水磨青砖上铺一层杉木板,板缝间还渗着雨,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一个“云手”,水袖甩出半月,却忽然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
      像远处炮声,又像更远处某个人的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台下第一排,左侧。
      赵回时。
      少年指尖一颤,袖里藏着的白兰花无声坠落,花瓣碎成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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