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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雁字回时 ...


  •   九月末梢,苏杭古道被秋雨泡得发软,一脚踩下去,泥浆溅起,像谁把旧信撕碎了掷向空中。
      莫惊喃挎一只空藤篮,篮里只剩一顶军帽与半片铜喇叭。
      他沿着运河走,昼伏夜出,像一抹不肯安息的魂。
      白日,他睡在渔舟、破庙、更楼废墟;夜里,他给自己搭台——
      三块青砖、一盏渔火、一柄枪。
      枪尾仍系那枚枪徽,红绳褪成粉白,却在火光里猎猎,像一面不肯坠的旗。
      调门一起,仍是《山桃红》,却只剩口拍,无笛无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落在水面,随运河流向不知处的远方。
      偶有夜航船经过,船夫探头骂一句“疯子”,却在他脚边放下一捧野菊,像替谁还愿。

      十月中,杭州湾沦陷。
      伪府贴出告示:缉拿“暗桩伶人莫某”,赏金三千,附一张模糊小像——
      是旧年《夜奔》定妆照,勒头太高,眉眼被阴影削得极冷。
      莫惊喃站在城墙根,抬头望自己的脸,半晌,笑出了声。
      笑声惊动檐角乌鸦,扑啦啦掠过,像替谁拍散半生浮名。
      他把斗篷斜披,帽檐压低,转身走进雨里。
      此后,他再没开口唱曲,只吹叶笛——
      摘一片冬青,含在齿间,指尖轻弹,便是《山桃红》的前奏。
      笛声比人声轻,传不远,却刚好够让一个人听见。
      那个人,若在,一定会回一句口拍;若不在,便让笛声碎在风里。

      十一月,雪提前来了。
      湖州城外,夜泊渡头,他花最后一枚铜板买舟,要去太湖西山。
      船家是个哑婆,摇橹“吱呀”,像替他数更漏。
      雪落在乌篷,一层白,一层静,也一层凉。
      半程,水面忽亮,远处有摩托艇追来,探照灯如白刃,劈开黑绸。
      哑婆回头,咿咿呀呀打手势,意思是要他跳。
      莫惊喃把军帽按进怀里,藤篮弃了,枪也弃了——
      只留一枚枪徽,被红线穿了,挂到颈间。
      他翻身入水,雪落水面,即刻化,像无数细小的口,把他吞没。
      冰冷刺骨,他却觉得安全——
      水底没有通缉,也没有名字,只有暗流,像谁的心跳,缓慢而重。

      再睁眼,是西山岛最北端的渔村,名“无根”。
      救他的是个老篾匠,年轻时在金陵听过戏,一眼认出他,却不开口。
      只在他枕边放一碗姜汤,汤面浮三粒枸杞,像三颗小太阳。
      莫惊喃烧了三天,梦里全是锣鼓点,却踩不住拍。
      第四日清晨,他咳出一口带冰的江水,忽然清醒。
      窗外,雪压弯竹枝,老篾匠劈竹,篾条飞起,像水袖。
      他下床,跪地对老人叩首,声音哑得辨不出调:“借您一刀一竹,我还您一段戏。”
      老人仍不语,只把最韧的那根青竹抛给他,篾刀“当啷”落地,像锣。

      青竹被劈成七片,削薄,磨光,再钻眼。
      莫惊喃用渔线穿骨,以铜片做轴,三日做成一柄“竹枪”。
      枪尾仍系那枚枪徽,红绳旧了,却更艳,像被血反复滋养。
      月下试枪,枪花带雪,寒光绕腕,他收势,低声念白:
      “丈夫有泪不轻弹——”
      却到底还是弹了。
      泪落在枪徽,被铜面接住,不散,也不坠,像一枚透明的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六雁字
      腊月半,有雪雁落在太湖滩涂,哀声四野。
      莫惊喃用叶笛吹《山桃红》,笛声惊起雁群,却有一只折翅,扑腾着落在他脚边。
      他蹲身,以竹枪为支架,用旧渔网替雁固定翅骨。
      雁不逃,黑眼珠映出他影子,也映出他颈间枪徽。
      十日后,雁能低飞,盘旋三圈,落于他肩头,喙轻触那枚铜鹰,像在告别。
      他抬手,把雁抛向天空,口中无声念:
      “若见那人,替我道一句——”
      话未完,雁已远,只余一点黑,在天心处,渐渐化没。

      三月,雷始鸣。
      雪化尽,西山新绿,像谁把旧戏服翻过来,露出鲜亮的里子。
      老篾匠病倒,莫惊喃背他出山,去吴江投亲。
      一路桃花开,却无人敢唱《游园》。
      村口伪卡子搜身,他把竹枪横放,枪徽解下,藏进舌底。
      伪警笑:“戏子?”
      他点头,对方顺手把一顶破毡帽扣到他头上:
      “唱一段,饶你过去。”
      莫惊喃便唱,却唱《莲花落》——
      “莲花落,落莲花,残山梦醒何处家……”
      调门一起,伪警哄笑,他趁势矮身,竹枪横扫,三人倒地。
      枪徽重新挂回颈间,红线被汗水浸透,像刚从血里捞出。
      他背起老篾匠,钻进桃林,花影里,一身布衣被风鼓起,像一面迟到的旗。
      八再登台
      吴江有“草台班”,专在乡间唱“平安戏”。
      班主是个独眼女人,见他来,递一把月琴,一句废话也无:
      “能唱,便留下;不能,便走。”
      莫惊喃调弦,指尖一拨,便是《山桃红》。
      独眼女人听完,转身进棚,再出来,扔给他一件旧青衫:
      “以后,你唱生,我唱旦,咱们搭。”
      台是木板搭的,四根竹竿挑两盏汽灯,灯焰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像醉酒的丑旦。
      他却觉得亲切——
      这才是戏台,有尘土,有汗味,也有枪徽在颈间,随呼吸起伏,像替谁数拍子。
      首场《夜奔》,他唱双调——
      一段林冲,一段自己;一段雪夜,一段烽火。
      唱到“问苍天,有几多知心朋友”,他忽然收势,竹枪拄地,望向台口。
      灯影里,似有藏青大衣一闪,却转瞬即逝。
      他垂眼,无声地笑,像把未落的音,留给风,也留给黑暗。

      四月末梢,草台班沿运河,一路向北。
      莫惊喃在鲁镇唱最后一场,仍是《夜奔》。
      口拍落,他俯身去拾竹枪,却见台口多了一物——
      白府绸中衣,折得方正,心口处绣完最后一朵海棠,却改成火焰形状,叶脉是枪缨。
      中衣之上,压着那枚铜质领针,飞鹰展翅,爪下无弹,却多了一道新划痕,被金线仔细补过。
      他跪下去,把中衣贴在脸侧,布料带着夜露,也带着硝烟,却更带着——
      心跳。
      极远极处,有笛声回应,吹的是《山桃红》后三拍,调门不高,却刚好够让一个人听见。
      莫惊喃抬头,月光很慢地移过草台,像替谁揭开幕布。
      台下,无人,却满堂风。
      风里有雁声,低低掠过,像一句迟到的口拍——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他起身,把中衣穿进贴身,再把领针别在领口,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渗出,他却笑:
      “赵回时,我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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