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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木山远灯 ...

  •   五月,运河尽头,草台班歇在鲁镇破庙。
      庙外是废渡头,石桩没入水中,像一排断牙,咬不住过往船只。
      莫惊喃夜不能寐,抱竹枪坐在残阶,看水面浮月,月被水纹揉皱,又自己慢慢抚平。
      他指尖摩挲领针,鹰翼下那道补痕已被体温煨得发亮,像一条极细的金线,牵着他,也牵着远方。
      远处有汽笛,低而短,像谁试探着喊了一声,又立刻噤口。
      他忽然起身,把竹枪别在腰后,循着汽笛走——
      月光铺在石阶,像一条银白的尾巴,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便碎成鳞片。
      渡头下游,停着一艘无灯的小火轮,船身漆成暗绿,帆布旧得发白。
      船舷站着沈亦,一袭便衣,帽檐压到眉骨,像与夜色融为一体。
      “莫老板,”他声音极低,“找了你三个月。”
      莫惊喃没问原由,只点头:“他在哪?”
      “皖南,山里。”沈亦递过一张折成巴掌大的地图,墨迹被汗晕开,却仍辨得出红线——
      一条进山小道,尽头画着一枚极小的鹰。
      “人怎么样?”
      “能喘,能走,不能死。”
      沈亦顿了顿,补一句,“也不肯死。”
      莫惊喃垂眼,把地图贴进中衣口袋,与火焰海棠并排。
      “我去。”
      “路上要过三道卡子,伪的,真的,杂的,都有。”
      “我唱戏,他们听戏,就能过。”
      沈亦笑,却红了眼:“那就拜托莫老板,再唱一段。”
      天未亮,船发。
      暗轮无号,顺水无声,像一条自觉的鱼。
      莫惊喃蹲在舱底,借煤油灯把脸涂上油彩——
      不是林冲,也不是柳梦梅,是再普通不过的“流亡书生”。
      竹枪被拆开,骨节塞进琴盒,枪徽却仍挂颈间,贴住心口,像替谁数心跳。
      第一卡子在宣城渡口,伪军把守,搜“抗日分子”。
      他抱月琴下车,指尖一拨,便是《莲花落》。
      “莲花落,落莲花,残山梦醒何处家……”
      调门一起,伪军便笑,枪杆支地,当节拍敲。
      他趁势矮身,滑步,一枚铜板“当啷”落进伪军帽檐,笑声更大,搜查便潦草。
      第二卡子在山区入口,国、杂混驻,气氛更紧。
      他把月琴换成叶笛,吹《山桃红》前奏,只三拍,守兵便互看一眼,悄悄放行——
      原来那长官,是金陵人,母亲生前最爱听《游园》。
      第三卡子无灯,只有山路一条,风口处插半截红十字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像替谁招魂。
      他把竹枪重新拼好,枪尾系红绳,绳上坠那枚枪徽,一步一顿,枪杆击石,“笃、笃、笃——”
      黑暗里,有人低声问:“谁?”
      他答:“春尽落花,雁字回时。”
      风口便静了,红十字旗降下一半,像替他掀开幕布。
      进山第三日,雾重。
      雾里有炊烟,也有药味,还有铁锈——
      那是临时战地医院,挖在山腹,洞口覆绿网,网上缀碎布,与山色一体。
      赵回时靠在洞口,正拆旧绷带,胸腹伤疤纵横,像一张被炮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
      他听见脚步,抬头,雾便从肩头退开,露出一张比雾更白的脸。
      两人隔着十步,却都没动。
      风掠过,吹动莫惊喃颈间枪徽,红绳轻晃,像替谁先开口。
      “来了?”赵回时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笑。
      “来了。”莫惊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更鼓上,生怕惊碎什么。
      直到一步之遥,他才伸手,指尖落在对方心口——
      那里,心跳急促,却坚定,像戏台错拍后的重整。
      他低头,用额头抵住对方肩窝,声音闷在布料里,却字字清晰:
      “赵回时,我来还戏债。”
      夜很深,山腹无灯,只有洞口堆一堆松枝,火光一跳一跳,像心跳漏拍。
      赵回时躺在行军毯,上身赤裸,伤疤被火镀上一层暗红,像一幅未凉透的烙画。
      莫惊喃坐在他身侧,把月琴横在膝上,指尖拨弦,调门压得极低,怕惊动暗哨。
      “唱哪段?”
      “《山桃红》后三拍,你欠我的。”
      赵回时便笑,抬手,用指腹替他调弦,声音低哑:“拍子慢些,我喘。”
      笛声先起,是叶笛,莫惊喃自己吹,三孔皆用指半掩,音色便蒙一层雾。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唱得极轻,却极稳,像把整颗心托在掌心,一寸一寸捧给对方。
      唱到“朝飞暮卷,云霞翠轩”,赵回时忽然伸手,指尖按住他唇,声音哑得不成调:
      “剩下的,我来。”
      便接——
      “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调门不准,却字字铿锵,像枪上膛,像刀出鞘。
      火光里,两道声音交叠,一道清柔,一道破碎,却意外地合辙。
      尾音落,火堆“噼啪”爆出一粒火星,像替谁鼓掌。
      赵回时抬眼,火光映在他眸里,像两簇极细的火,却足以烧穿整个夜色。
      “债还了?”
      “还了。”
      “那再借一段新的。”
      “借什么?”
      “借我下半生,唱完《惊梦》。”
      山里的夜,极静,也极短。
      东方既白,雾气退到洞口,像谁把幕布揭开。
      赵回时睡得很沉,呼吸极轻,却均匀。
      莫惊喃起身,把军帽盖在他脸上,帽檐里侧,四字被火光映得发亮——
      “回时,平安。”
      他低头,用极轻的声音,给对方也给自己哼——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声音散在雾里,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祈愿。
      他转身,把竹枪留在洞口,枪尾系红绳,红绳上坠那枚枪徽,像替谁守最后一班岗。
      自己则背起月琴,走出山洞,走出雾,也走出火光。
      山外,仍有黑暗,却也有微光,像戏台侧幕,被谁偷偷掀开一条缝。
      他抬头,望极远极远处,声音低,却极坚定:
      “赵回时,等我唱完《惊梦》,再一起回苏州。”
      雾便散了,像替谁应了一声“嗯”。
      雁字再回时,山深不知处。
      洞口,竹枪被风一吹,红绳轻晃,枪徽碰击石壁,“叮”一声脆响,像更鼓,也像口拍。
      洞内,赵回时睁眼,指尖摸到军帽,帽檐里侧,多了一行新绣的小楷,针脚极密,像怕谁看见:
      “春尽落花,雁字再回。”
      他抬手,把帽子扣到头上,帽檐压低,声音哑,却带着笑:
      “莫惊喃,我等你。”
      山外,月未落,日未出,夜色与晨光交界的缝隙里,有人抱琴而行,背影极瘦,却极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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