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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风入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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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皖南山色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青玉,偶有白云浮过,便是玉里天然纹路。
莫惊喃抱琴独行,月琴以青布囊裹了,只露出短短一截颈,像被掐住喉咙的鸟。
竹枪已折,他便以琴为杖,一步一顿,琴骨击石,声音闷而短,像心跳漏拍。
颈间枪徽被体温煨得发烫,红线却越来越旧,粉白,几近断裂,他却舍不得换——
那是他与黑暗之间,最后一根可以抓住的丝。
山道尽头,有炊烟,也有铁网,铁网内是游击队的临时营地,木牌上刻“春尽”二字,墨迹被雨泡得肿胀,像哭肿的眼。
营地很静,只有伤员低低的呻吟,和雨点落在油布棚顶的细碎声。
莫惊喃被拦在网外,守卫是个半大孩子,枪比人高,声音却脆:
“通行证?”
他递上那片枫叶——
叶脉焦脆,背面血字早已褪成淡褐,却仍辨得出“回时”二字。
孩子看了一眼,忽然立正,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做了一个极轻的军礼,像怕惊动谁。
“莫老板,请。”
他被带到最里间,草棚矮,门口挂一块蓝布帘,帘角绣极细海棠,像谁偷偷把江南缝进边陲。
帘内,只有一张竹床,一只木箱,一盏煤油灯,灯芯短,火便稳,照出墙上斑驳的弹孔,像无数未阖的眼。
箱子上,摆着一只留声机——
不是当年那只,更旧,铜喇叭有凹痕,却擦得发亮。
机旁,叠着一摞唱片,最上面一张,标签用钢笔写:
「山桃红(欠尾)莫惊喃」
字迹狂草,却极熟,像谁趁醉写下,又怕人看清。
莫惊喃指尖在唱片上摩挲,良久,才转身问:
“他呢?”
孩子低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夜色:
“北线,断后,失联。”
四字,像四粒冰碴,滚进喉咙,却化不出水,只化出一把火,烧得他眼眶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月琴横在膝上,指尖一拨,便是《山桃红》前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仍被风偷走,一路飘向营外黑暗。
夜深,雨停,营地却更冷。
莫惊喃抱膝坐在草棚门口,看远处山头,火光一闪,一闪,像谁在对暗号。
孩子抱来一床旧军毯,毯角缝着一块补丁,补丁上绣极细一行字:
“回时,平安。”
他指尖在字上摩挲,良久,才低声问:
“这毯子,是他的?”
孩子点头,又摇头:
“是,也不是。他说,毯子要给更冷的人。”
莫惊喃便笑,眼角弯出极浅的月,像雪后初晴。
他把毯子盖在腿上,却从怀里摸出那顶军帽,帽檐里侧,四字被水浸得愈发模糊,却仍贴眉心。
他低头,用极轻的声音,给对方也给自己哼——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声音散在夜色里,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祈愿。
第二日,他随队转移。
山道崎岖,雨水把泥土泡成泥浆,一脚踩下去,便有无边的冷顺着裤管往上爬。
他走在中间,怀里抱月琴,琴囊被雨浸透,却愈发沉甸甸。
半路休息,他以叶笛吹《山桃红》,只三拍,队伍便静了——
伤员停止呻吟,担架停止摇晃,连马也停止喷鼻,像谁按下了暂停键。
笛声落,他抬头,望极远极远处,火光一闪,一闪,像谁在对暗号。
他忽然起身,把月琴横在膝上,指尖一拨,便是整段《山桃红》,声音不高,却极稳,像把整颗心托在掌心,一寸一寸捧给黑暗。
唱到“朝飞暮卷,云霞翠轩”,他忽然收声,抬眼,望火光方向,声音哑,却极坚定:
“我等你。”
转移第三日,遭遇伏击。
枪声从山脊滚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夜色撕得七零八落。
莫惊喃被护在中间,却仍听见子弹穿过空气的尖啸,像谁把口拍吹错了调。
他抱月琴翻滚,琴背被流弹擦过,发出极闷的“噗”声,像鼓板错拍。
再抬头,便见那孩子——
守营门的半大孩子,枪比人高,此刻却躺在泥泞里,胸口一朵红花,迅速绽放,又迅速凋谢。
他爬过去,把孩子抱进怀里,却触到一手滚烫的血。
孩子睁眼,目光穿过他,望向极远极远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莫老板,唱……”
他点头,指尖颤抖,却拨不动弦——
月琴弦断,断弦回弹,在他手背抽出一条血痕,像谁用极细的鞭子,抽疼了整个夜色。
他低头,用极轻的声音,给孩子也给自己哼——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散在枪声里,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葬仪。
孩子走后,雪便来了。
雪片大如鹅毛,落在伤口,即刻化开,像谁把盐撒进血里。
莫惊喃用军毯裹住孩子,却裹不住越来越冷的体温。
他起身,把断枪插在泥泞里,枪尾系红绳,红绳上坠那枚枪徽,像替谁守最后一班岗。
自己则抱起月琴,断弦垂落,像水袖断了一截,却仍固执地甩出去——
他唱,声音哑得不成调,却字字清晰: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雪落无声,却替两个名字,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覆上一层白到发亮的相思。
唱完,他低头,把额头抵在枪徽上,声音极轻,却极坚定:
“赵回时,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