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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明月照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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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江南雨丝像柔软的纱,一针一线,把战火熏黑的土地重新缝出绿来。
莫惊喃走出皖南最后一道山隘,月琴背在身后,枪徽贴胸,像把一整座“春尽”营地,都装进骨血。
他剃短的发已长到耳下,被雨润得微卷,像水草,在风里一荡一荡。
路边有新坟,也有新秧;有断枪,也有初开的野蔷薇。
他把一朵蔷薇别在衣襟,花色薄红,像谁偷偷把旧信翻出来,又悄悄合上。
归途没有舟车,只有两条腿,和一条被雨水泡软的官道。
他走得很慢,像要把沿途每一道伤痕,都重新数一遍。
每经一个渡口,便在石阶上刻一道“×”——
不是计数,是替谁留下暗号:
“我曾来过,也曾离开。”
第七个渡口,有老妇卖酒,坛口封红纸,纸角写“苏州”二字。
他买一碗,仰头灌下,酒味酸涩,却辣得眼眶发热。
老妇笑:“后生,回家?”
他点头,又摇头——
“回家,也送丧。”
再回苏州,是五月半。
城门豁口仍在,却爬满野茑萝,绿得不顾一切,像替谁把破碎的瓦砾,重新缝进春天。
莫家班老宅,只剩半截照壁,“霓裳”二字被藤蔓缠成“亡”与“儿”,却仍有燕子在壁下筑巢,啁啾如初。
他站在照壁前,把月琴横在膝上,指尖一拨,便是《山桃红》前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仍被风偷走,一路飘进废墟深处。
爷爷坐在断阶上,背对他,手里仍握那柄湘妃竹戒尺,尺身裂纹里嵌满泥灰,却仍闪出温润的光。
莫惊喃跪下去,额头抵住老人膝头,声音哑得辨不出调:
“我把他……弄丢了。”
老人摩挲他发顶,半晌只道:
“人活着,就得把折子戏唱完。”
老宅后院,海棠枯树已被砍去,只剩一圈年轮,像谁把岁月切成唱片,却忘了上机。
他在年轮中央搭一块木板,四只矮凳,一只铜喇叭——
是从皖南带回来的,旧得发亮,却仍倔强地张着嘴,像要替谁把未落的音,继续唱完。
月琴弦已续好,却再不上漆,任它保持原色——
青竹,被血与汗浸得深浅不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他每日酉正登台,仍唱《山桃红》,却不唱完,只唱到“似水流年”便停,留半拍空悬,任风把它吹散。
台下,无人,却常有野猫蹲在矮凳,绿眼珠映出他影子,也映出半幅空缺。
有时,猫会“喵”一声,像替谁补一口锣。
六月,萤火虫上市。
他捉来数十只,装进白纱灯罩,灯罩外用银线绣鹰,绣到爪下,却空一枪,只留一道极细的线头,像谁故意把悬念,留给黑暗。
夜深处,他把纱灯放在年轮中央,铜喇叭对着灯,像一门小口径炮,却装满温柔。
萤火虫在罩内飞,光点忽聚忽散,像碎星,也像未落的锣鼓点。
他抬手,用极轻的声音,给对方也给自己哼——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声音散在灯影里,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祈愿。
灯灭,萤火虫死去,光便散了,他却把纱灯收起,一针一线,把鹰补完,却不再留空枪,而是绣一朵极小的海棠,花色薄红,像谁偷偷把旧信翻出来,又悄悄合上。
七月,七夕。
黄昏,后院来了一个人,青布长衫,檐下立,背光,看不清脸,只手里提一只皮箱,箱角贴“南京”二字。
莫惊喃立于台口,月琴横在膝上,指尖压着弦,却未拨。
那人走近,把皮箱放在矮凳,打开——
里头是一顶军帽,帽檐里侧,四字被血与泥糊得几乎辨不出,却仍贴眉心:
“回时,平安。”
帽下,压着一只留声机零件,最旧的,铜喇叭有凹痕,却擦得发亮。
莫惊喃指尖颤抖,却未动,只抬眼,望那人。
那人便笑,眼角弯出极浅的月,像雪后初晴。
“莫老板,”声音低哑,却极稳,“我来听戏,听下半段。”
他伸手,指尖落在少年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到心底。
莫惊喃便笑,眼泪却滚下来,落在月琴,溅起极轻的“嗒”,像更鼓,也像口拍。
他起身,把军帽扣到对方头上,帽檐压低,声音哑,却极坚定:
“赵回时,我陪你,唱完《惊梦》。”
后院,萤火灯再亮,纱灯内却空,没有虫,只有两道人影,一坐一立。
留声机被重新拼装,铜喇叭对着年轮,像替谁把未落的音,继续唱完。
唱片旋转,笛声先起,仍是《山桃红》,却唱至“朝飞暮卷,云霞翠轩”便停——
莫惊喃起身,用清水脸,不勾脸,不扎靠,只一袭月白对襟,襟角绣极淡海棠。
他唱,声音不高,却极稳,像把整颗心托在掌心,一寸一寸捧给对方。
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忽然收声,抬眼,望赵回时。
那人便接,声音仍哑,却字字清晰:
“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调门不准,却极坚定,像枪上膛,也像刀出鞘。
尾音落,萤火灯便灭,像替谁鼓掌。
莫惊喃低头,把额头抵住对方肩窝,声音极轻,却极坚定:
“赵回时,我带你回家。”
夜深,苏州河浮起一层薄雾,像有人把月色碾碎,撒在河面,风一吹,便泛起银白的鳞。
更楼内,留声机仍转,铜喇叭对着窗外,像一门小口径炮,却装满温柔。
两道人影交叠,一道藏青,一道月白,随着唱片旋转,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却始终不远。
窗外,明月高悬,像谁把最后一盏追光,悄悄留给归人。
莫惊喃抬头,用极轻的声音,给对方也给自己哼——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